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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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於黑下來了。

梅家大院亦籠罩在一片沈沈的夜色中。

飯點已過,平常這個時候,傭人們都已經在院子裏偷閑了。這會兒卻靜得出奇,幾面院門都緊閉著,唯有角門開了半扇,大紅燈籠照舊在風裏顛撲,檐角的陰影一棱一棱的,如刀戟般冷森森綻出。

管家福平正指揮著幾個傭人,站在角門外,往車上一箱一箱擡東西。那都是上好的黃梨木嵌骨衣箱,落了重鎖,幾個青壯年擡起來依舊頗為吃力。

二姨太素貞披了條鴨蛋青的披肩,一手扶著門框,就立在燈影裏,娉婷儀態和尋常無異,只從鬢發邊透出燈籠淒迷的紅光來,乍看去如同陰惻惻的繡像觀音一般。

管事福平見了她,客客氣氣道:“二太太!”

“老爺那幾箱子皮貨呢?”

“正在往車上搬呢。”

“仔細著點兒,別磕著碰著了,這幾身皮子嬌貴得很,萬一路上天氣轉寒,還要用上呢,”素貞低聲道,“老爺這次是臨時接的電話,要回晉北祭祖,行程倉促,隨行的隊伍不宜張揚,你挑幾個最伶俐的,其餘人就在這兒守著宅子,不要出去聲張。”

福平道:“二太太放心,都是老爺身邊的體己人,嘴上有把鎖,絕不會生出二心。”

他這話裏似乎有些別的意思,素貞多看了他一眼,溫聲道:“難怪老爺格外看重你,你們兄弟幾個裏,你辦事確實最牢靠。”

福平道:“不敢當,這都是做下人的本分。”

二姨太微微一笑,把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團團掐了一圈,這才頂著夜風,轉頭往院中看去。經過這一整日的春雨滋潤,井沿的青苔發瘋了一般往外冒,這種綠在夜裏油膩膩地泛著光,幾丈開方的的青石板上乍看起來,仿佛一池子漂滿了綠萍的死水。

這麽一來,就連人體拖行在地上的聲音都是啞的,半點沒有垂死掙紮時的爽快。

兩個身強力壯的仆婦就這麽拖著一口麻袋,往井沿上一丟,袋口沒紮牢,湧出來一盆紛亂如蛇蠍的黑發,不知道摻合了多少泥水,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了。

她們腳步一停,那口麻袋就仿佛獲得了什麽憑恃,拿全身皮膚一寸寸往麻袋口蹭過去,依稀能看見那手腳膝蓋拼了命地摳在地上,活生生掙出一副似人非人的輪廓來,仿佛一只在泥漿裏褪蛹的蠶。

一線血淋淋的光照從袋口鉆進去了。

那人形如同被潑了熱油一般,幾乎在地面上整個兒弓了起來,奮力往上一彈。

“唔......唔唔!唔唔唔!”

仆婦飛快環視一圈,撿了支木棍,把那頭亂發飛快往裏一撥,抓住麻繩兩端,把袋口緊緊一殺!

嗤!

麻袋裏僅有的空氣連同最後一線生機一道,被肉眼可見地榨了個幹凈。

二姨太於心不忍,轉過頭去,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井水平時都在泡茶的,頂頂幹凈新鮮,怎麽不去湖裏?”

福平道:“湖是太太留下來的,老爺怕壞了風水。”

素貞又嘆了口氣,擡手招了個仆婦過來,叮囑道:“把大少爺那些個橙子撈出來,別糟蹋了,金貴得很呢。大少爺人呢?回來了沒有?”

“一整天不見人影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我回去告訴老爺,你們幾個留神,一見到少爺的人影,立即讓他到老爺房裏來一趟。”

“是,二太太。”

素貞交代妥當,便匆匆往院內去了,其中一個仆婦急忙擦幹凈兩手,撲過去搖水井邊的軲轆。

吱嘎——吱嘎——

井水已經在大雨中漲高了不少,摻雜著苔蘚幽幽的碧色,寒氣一股一股往面孔上倒撲過來,不知不覺間,面孔上的汗毛就已經根根倒立起來。

與此同時,梅洲君吊在井中的那一籃子橙子,終於漸漸浮出了水面,那一只只橙紅的圓月上沁滿了水霧,汁水充盈,幾乎如同少女噴紅的雙腮一般。

這一籃子橙子分量不輕,那仆婦提在手裏,剛要直起身,就被那口劇烈掙紮的麻袋絆了一跤。

“哎呦!”

籃中的橙子骨碌碌滾了一地。

那仆婦大為光火,爬起來就朝麻袋上踢了一腳,罵道:“死到臨頭了,還要折騰!”

“可不是!”另一個仆婦應和道,拿餘光往院門外一瞟,見沒引起福平的註意,這才壓低聲音道,“說起來,這狐貍精最近不是本分了麽?我還道她吃錯了什麽迷魂藥,怎麽,風流病又發作了?”

“單只風流病也就罷了,這回老爺可發了大火,聽說連大少爺都給牽連進去了,瞧瞧,什麽叫家宅不寧!”

“嗬!那也別怪老爺心狠。只不過......這狐貍精奸猾得很,怎麽突然露餡了?”

“聽說是在枕巾裏藏了大少爺的懷表,老爺今天害頭痛病,在她床上小睡了一會兒,被那滴答聲給活活叫醒了,這一摸之下,差點沒被氣死!”

“可夠明目張膽的!”

兩個仆婦窺見的陰私也不少了,這會兒被明晃晃的月光燒得渾身發熱,想到其間情狀,竟然不知不覺出了一身的汗。

那口麻袋被一腳踹中了心窩,吃痛扭動了片刻,如同風箱般劇烈抽搐起來,胸脯的位置越鼓越高,裏頭絞著一串咯咯作響的痰鳴,那聲音瘆人得要命,仿佛嗓子眼裏沙沙沙地鉆出來一條蜈蚣。幾經咳喘之後,終於提到了喉嚨口,在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迸射而出。

——咳咳咳——呸!

仆婦嚇了一跳,旋即意識到,這狐貍精把嘴裏的麻核吐出來了!這時候再撲過去堵她的嘴,已經太遲了。

核桃青皮裏滲出的苦汁依舊在她口中作祟,以至於那一聲沖出口的尖聲叫罵,也帶上了眼歪嘴斜的味道:“梅潯之,姑奶奶操你先人!”

仆婦絲毫不敢猶豫,撲過去,把她的尖叫一把摟定在肚子裏,另一個則拖起她兩只腳。

“三,二,一,起!”

麻袋在掙紮中緊繃到了極致,裏頭的肉體幾乎如即將成形的泥俑一般,尖叫著掙出一副眉眼口鼻來,那兩條跳慣了舞的腿腳被結結實實捆住了,只能如脫水的魚尾般,朝仆婦懷裏狂亂地扇動著。

這掙紮絲毫無濟於事,仆婦肩膀一聳,麻袋就被穩穩送進了井口中,再這麽一撒手——

重物墜井的聲音在夜色中蕩開了。

井水中咕嘟咕嘟冒出一串氣泡,旋即歸於沈寂。只有那幾十只橙子還在地上撲棱棱亂滾。

兩個仆婦撲過去,只搶回來十來只,餘下的早就滾進了石板槽裏,那裏頭還積著一汪汪泥水,橙子一滾進去,就落了個面目全非的下場。

“哎呀,要命了!”仆婦伸手掏出來一只,就著粗布衣褲來回滾了幾趟,勉強算擦幹凈了,正要丟回籃子裏,就被同伴一手攔住了。

“別,大少爺這貓舌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準能嘗出泥水味兒來,平白惹他怪罪做什麽?”

“你的意思是......”

“少上幾只,他又不會來同你計較。”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各自抓了一只橙子,在手裏團團搓揉起來。

冷冰冰的橙子皮被搓得滾燙,在泥漿底下覆蘇了。仆婦這輩子都沒摸到過這麽薄嫩的橙子皮,指甲蓋兒爬在上頭,犯不著用力去掐,底下滿蓄的汁水就源源不斷地往外冒出來,金紅色直沁進指甲縫裏去。

天上的月亮摘到了手裏,也不過如此。

仆婦深吸一口氣,就著摳開的那一角橙子皮,嘖嘖吮吸起這摻雜了泥沙的月光來。

真甜哪。

等梅洲君閃進院門裏的時候,井邊已經橫七豎八地丟了幾片橙子皮,被鞋底碾爛了,金的紅的一攤攤嘔在那裏,又被月光一照,像是活的血。

他不明就裏,背後卻猛然騰起了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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