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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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豐社。

玉姮娥仰坐在梳頭桌前,眼窩裏揉著猩紅的胭脂,眼神卻是濁的,像呵在花玻璃上的一口霧,兩條腿隨便搭在桌上,一動不動。

“水。”

跟包捧了杯茶遞給他。

玉姮娥看也不看,擡手潑在臉上,胡亂去揉眼窩裏的脂粉,不料卻摸了一手的茶葉梗子。

“玉老板......”跟包戰戰兢兢道,唯恐他因丟了面子而大發雷霆。

玉姮娥皺眉,示意他別說話,轉頭呸的一聲吐出了一片茶葉。

“水。”他又道,聲音低沈嘶啞,仿佛一把銹刀從喉管裏出了鞘。

“玉……玉老板,還是我來吧,這清水可卸不幹凈。”

玉姮娥半晌沒說話,歪靠在椅背上,眼皮半闔著,仿佛疲累已極,只是從脂粉底下透出瘋瘋癲癲的潮紅來。

跟包拿草紙蘸了豬油,才挨到他臉上,就見他像扣動扳機那樣,用力睜了一下眼睛,兩粒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猩紅滾燙的水霧,依舊殺氣騰騰。

好燙!難怪這位老板剛剛在臺上倒了嗓,人都燒成這樣了,嗓子哪還能聽使喚?

要說這寶豐社,近來也是倒了運了。

前陣子有個叫杏官的醜角兒,釣蝦的時候淹死在水塘裏了,也不知是沾染了死人的晦氣還是旁的什麽,社裏再也沒太平過,先是督察隊的彈壓警在戲園子裏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緊跟著就有人夜裏撞鬼,說看見戲臺上有光一閃一閃的,是那死了的杏官在吃火,吃得滿嘴都是膿血,仿佛含了天大的冤屈。

這可實在是瘆得慌!

那頭一波未平,這頭一波又起。玉姮娥玉老板在臺上倒了嗓,吃了倒喝彩。

這位玉老板脾氣急躁,從前也不是沒唱破過,總有幾個冤大頭捧著,這晚卻渾渾噩噩呆立在臺上,癡了似的,半晌才從倒彩中回過神來,等下了臺就成了這副樣子,也難怪今日早早散了場。

他正心思活泛間,玉姮娥突然坐起來,撲在鏡子前,那兩片卸了胭脂的嘴唇慘淡得如同白堊土一般,牙齒惡狠狠殺在上頭,神色之猙獰,活脫脫就是尊掉了金漆的羅漢像,他隔了幾尺,都能聽到劇烈的喘息聲。

玉姮娥按著髖骨,劈手抓了杯鮮石斛露,一口氣灌下去半杯。

他這是舊傷發作了,紅凈用盡了重藥都掘不出病根來,因此只能在無形的刀叢裏受此活罪。

“你出去吧。”玉姮娥用盡最後的耐心,沒把杯子捏碎在手裏。

跟包忙不疊地退出去,他拿額頭抵著鏡面,一陣陣打著冷顫,昏昏沈沈之中,只見兩片小紅布簾當中,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老郎神像,又有許多蚊蚋般的聲音嗡嗡亂叫,漸漸近了。

有三五個花臉擠到了彩頭桌邊,鬧哄哄地勾起臉來。那一只只眼睛就埋在灰蒙蒙的亂雲裏,在鏡子裏刀叢似的亂閃。

當中有個作楊七郎打扮的,身材格外魁梧,獨他一人大刀金馬般坐在條凳上,其餘花臉圍著他站著,乍一眼看去,張飛、廉頗、李元霸都齊了,仿佛要在這小小一張彩頭桌上開群英會似的。

廉頗道:“破臺?早些時候也沒聽班主提起,怎麽突然來這麽一出?”

楊七郎道:“班主就是不提,也得有這個打算了,近來出了這麽多怪事,確實該祛祛煞氣。”

李元霸問:“誰去扮靈官?抓鬮了沒有?聽說是今晚子時,這都沒定下來,未免也太草率。”

照理說,戲班裏死了人,又一連出了諸多晦氣事,是該唱一出破臺戲,從前老班主在的時候,也是這麽操持的。寶豐社破臺,唱的往往是《靈官降妖》,由花臉穿金盔彩靴扮作靈官,下凡降妖,再有一醜角戴白氈帽,扮作吊死鬼,懷抱白雞,滿臺亂竄,總歸是個奪雞放血的戲碼。

只是這扮吊死鬼終究是晦氣,幾個醜角推來讓去,往往是抓鬮分派的。等梅洲君進了戲班子,則大多落到了他身上,即便如此,也得早早分派起來。這位新班主卻是想一出是一出,到這時候才傳話過來,說今晚要破臺。

李元霸頗有怨言,故有此一問。

楊七郎沈聲道:“這個倒是大可放心,班主是從外頭叫的人,應該都安排妥當了,只要別沖撞上去就成。”

張飛沈默至今,突然冷笑了一聲。

“破臺,破臺!杏官怎麽死的,外人不知道,我們心裏還能不清楚麽?要真找上門來,那也是冤有頭,債有主!”

楊七郎飛快地掃了玉姮娥一眼,按住張飛左肩,壓著他坐在條凳上,一面拿指頭往他鼻梁上抹黑煙子,長而直的一道掃下來,如同尺量一般,分毫不差,張飛那滿肚子的火氣也跟著被他強壓下來了。

“二師哥!”張飛壓低聲音道,“我就是看不慣姓陸的拿死人做道場,我們有多少師兄弟,不是死在蜀地,而是因他送了性命?”

“班主的心思,我們何必去猜,他自有他的道理。”

廉頗也冷笑道:“他既然開了腔,我們跟著唱就是了,事到如今,你還能跟他撂挑子不成?我可記得當初走投無路了,是你攛掇著武醜答應他的。”

——砰!

他話音剛落,只聽一聲巨響,滿桌的香麻油罐和瓷碗都亂竄起來。

張飛一巴掌摜在桌上,整個人牛似的喘起氣來:“是,是,是我勸少班主答應他的,我現在悔穿了腸子!我們一行人是從蜀地出來了,可過的是什麽日子?老班主死了,玉衡死了,孟冬死了……你,你,還有你,明天能活著回來的有幾個?早知道是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老子寧可一頭栽進豺狼肚子裏,早早投個人胎回來,也不會跟個直娘賊出蜀地!”

玉姮娥從鏡前轉頭看他一眼,冷笑一聲,又歪靠回去了。

楊七郎沈聲道:“老班主那是自願的,沒什麽好提的。我聽班主說,等殺了嚴簾山,就放你自尋生路去,你再忍上一忍,千萬莫要在這節骨眼自亂陣腳,平白連累了武醜,你不願意留著,我們幾個說什麽也會幫你出去,你放心!”

張飛一怔:“他真肯放?”

“不錯,”楊七郎道,拿拇指一撥他面孔,“糟了,畫歪了,別動,我再補上一筆,你們幾個也別閑著,盡早收拾起來,明天動手的時候,寧可殺不了人,也要留得命在。”

幾個花臉又低聲籌劃起來,不時拿餘光瞥一瞥玉姮娥。玉姮娥是刺殺旦,又是班主的嫡系,刺殺要員的活兒大都是由他挑大梁的,因此猜忌之餘,還是要多關照幾眼。只是他雖靠在鏡子上,一言不發,卻到底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面上猩紅殘妝未卸,眉梢眼角無處不透著一股酷烈的煞氣,令人不敢逼視,幾道眼光沾之則走。

正這時,跟包又在簾子外高聲叫喚起來。

“玉老板!玉老板,有貴客!”

玉姮娥揉了一把眼窩,拿胳膊肘抵著桌板,轉過頭去。

簾子掀起一角,跟包探進頭來,滿面堆笑道:“玉老板,是督察隊的厲隊長,您看,是不是出來見上一見?”

玉姮娥冷冷道:“我看你像個拉皮條的,做跟包委屈你了。”

“這哪能啊,”跟包陪笑道,“厲隊長也是忙裏偷閑過來......”

他話音未落,就被照著屁股踹了一腳,一支黑紅兩色的鴨子棍挑開了布簾,厲隊長一正帽檐,這才腆著肚子邁了進來。

“玉老板這樣的名角兒,要見上一面不容易啊,”厲隊長道,朝在場諸人擺了擺手,“不必拘禮,我這不是來審查的,就是想來見見玉老板。”

這位厲隊長早就看中了玉姮娥,日日帶著一眾彈壓警來巡查秩序,排查亂黨,不知白吃了多少瓜子茶水,威逼利誘,使盡百般手段,前些日子因爭風吃醋跟同僚大打出手,總算沒再來礙眼了,這時候又上趕著往閻王跟前送命。

“玉老板,在這兒呢?”厲隊長道,“方才的事我聽說了,沒傷著嗓子吧?”

玉姮娥瞥他一眼,本來就頭痛欲裂,此時更是殺心大起,眼珠子上幾乎蒙了一層晦暗的血色。

這跟包是新來的,不太懂事,也不清楚寶豐社的底細,竟然把厲長明放進來了。

厲長明嘿嘿一笑,繞著他轉了兩圈,冷不丁擡手來摸他面孔:“玉老板,這是怎麽回事?頭發上粘了茶葉梗,我替你摘了。”

玉姮娥定定地看他一眼,沒等他挨著,擡腳就蹬在梳頭桌上,連人帶椅子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桌子脂粉就跟開了染坊似的,轟然倒了一地。

“你艷福不淺吶,”玉姮娥嗤笑道,“看來是想要點顏色看看,來了幾個人?”

厲長明道:“既然是來見玉老板,還帶旁人做什麽?”

玉姮娥大感興趣,一時間頭也不疼了,上上下下掃了他幾眼,仿佛屠戶挑肥揀瘦一般,道:“既然如此,不如出門一敘。”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還趔趄了一下,擡手一扶鬢角,悄無聲息地將一支耳挖子捏定在手裏。厲長明忙追上來,一手打起簾子,往門外去了。

那簾子輕飄飄的,很快就落下了。

楊七郎避開眼,難得不忍去看。

過了片刻工夫,一只手挑起了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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