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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終於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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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終於盡(五)

天維崩,地裂陷,魔龍陰崖狂笑著降下災厄,鬼物肆虐,萬物將亡,蒼生奔逃中無人註意到思邪峰一隅的兩個小小少年。

“師叔,掌教他已經……”

“我知道。”

沈蘊咬緊牙關,從懷中掏出烈陽符,附在了司君齊的胸口。片刻後,男人的身軀被烈陽的熾熱高溫點燃,路彌遠不忍地錯開視線,轉頭看向沈蘊:“師叔,剛剛掌教說的話,是真的嗎?你就是那顆能凈化鬼氣的地核?”

沈蘊點頭,“其實我之前隱約也有察覺,今日師尊能告訴我真相,我也安心了。”

“安心?”路彌遠短促地吸了一口氣,脫口而出,“難道你真的要去凈化鬼氣?”

“當然。既然賦予了我拯救蒼生的能力,我怎麽可以不去做?”沈蘊的聲音毫無陰霾,是這片晦暗天地裏的唯一亮色,“我很喜歡天賢庭,也很喜歡神州,不想讓魔龍繼續破壞它們了。”

路彌遠語氣近乎懇求,“可是你去了,就……就會死……”

“別這樣說,我沒有死的,”小師叔笑著揉了揉少年的腦袋,“你想啊,我是萬物的靈源,將來也會化作萬物,以後吹在你臉上的一陣風,落在你身上的一滴雨,你聞到的每一陣花香,都是我的化身。”

真的是這樣嗎?路彌遠怔怔地想。可他還能怎樣勸阻沈蘊,他只是他的師侄,只是萬千仰慕者之一,他怎麽可能用自己的一雙手去攔住太陽的光芒?

沈蘊退了一步,又將身後的一把長劍交到了路彌遠的手中:“對了,差點忘了還有這個。本來想著你這次道魔逢會要是贏了魔龍,這劍就作為禮物再送出……我可是鍛了一年呢!以後就是你的本命劍了!”

劍是長劍,款式非常普通,當掌心與劍柄嚴絲合縫地扣攏時,路彌遠便知道全天下不會再有第二把比這更適合自己的劍了。

“這劍……叫什麽。”他低聲問道。

“喏,我刻在劍首上了。”

路彌遠看了一眼,上面篆著兩個字,彌少。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他苦笑出聲:“師叔是想讓我成為聖人嗎?”

“我希望你能替我守護著我喜歡的一切,”沈蘊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我可以嗎?路彌遠又開始恍神,但常年的順從還是讓他點了點頭:“我答應師叔。”

沈蘊笑了起來:“那就好,我走了。”下一瞬,他就消失在了路彌遠面前。

狂龍陰崖仍在天際囂張地咆哮,突然間,他龍目一轉,發現地面上的鬼氣不知為何開始飛快的潰散;他再擡起頭,天空的傷痕也在迅速地愈合。

“這是怎麽回事……!”

魔龍驚呼的尾音被一劍截斷,他猝然回頭,發現一鷹院少年竟然禦劍飛至自己的身後!對方手腕一轉,一劍再出。

“殺了你們。”少年面容似鬼,眼眶通紅。

這一戰打了七天七夜,路彌遠不僅斬下了陰崖的頭顱,還將他帶來的黨羽也盡數消滅,無數的廝殺甚至讓路彌遠手中的那一柄彌少劍飽飲鮮血,變成了再也褪不掉的猩紅顏色;之後萩律重握權柄,和神州約定永不相犯,兩界鬼氣消弭,靈氣覆蘇,重回太平盛世。

世人敬佩路彌遠的功績,視其為神州守護神,兩界第一人,擔當守庭三百年之久,百宗敬仰,萬民稱頌。

“三百年來,神州鳥語花香,生機勃勃,萬物和平。”路彌遠的目光迷離,“只是沒有你而已。”

沈蘊搖了搖頭。對方說的話太過離奇,讓人完全無法相信,“……然後呢?”

如果一切如此順利,這個三百年後的路彌遠又過來想做什麽?

“然後?”

路彌遠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嘴角露出了一個靦腆極了的笑,“然後我開始想你了。”

這種思念是足以致命的。

他離開了天賢庭,開始行走於萬裏神州,從南至北,從山崖至海邊,起先是想找到和沈蘊相似的人,但他的師叔天下無雙,怎麽可能有人與他相肖?後來他想找到沈蘊的氣息,或許是雨後的露水,仲夏的晚風,怒放的花朵……

“可那些都不是他,無數種風和露結合,也不可能拼湊出一個他。”路彌遠坐在席團上,對面是奮筆疾書的龍王萩律,“太好笑了,我當年為什麽會答應他的那種請求?”

萩律筆鋒微頓:“所以路仙師此次來,是想讓我聽聽您的單相思之苦,為我積累寫作素材?”

“我想覆活他。”路彌遠道。

“不可能。”萩律道,“沈蘊只是地核的化身,並非生靈,體內根本沒有靈魂存在,如何覆活?”

“就算神州再蘊地核重塑,也不會是他了,對麽。”

“對。”

路彌遠像是對回答早有預料,他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又拿起了萩律桌邊的一本冊子,上面只寫了兩行字——大綱,《劍客與花》。

“你為什麽一直沒動筆這一本書?”他問道。

“因為故事有點無趣。”萩律回答。

“是麽。”路彌遠從文字中擡起眼睛,三百年過去,他的一雙褐瞳已褪成了淺金的顏色——這是男人修為已至巔峰,無可再攀的象征。

這一刻,他終於想明白了,若沈蘊天道靈脈的化身,那他就必須同樣成為天道,才能徹底修改既定的規則。

“我要重新破空開天,我知道你有方法,”路彌遠一字一字,“作為交換,我給你一個新編版的《劍客與花》。”

毛筆停滯,墨汁滴在了稿紙上,一滴一滴將角色的臺詞洇開。萩律在對視中沈默了一會,然後道:“好。”

我做不了聖人了,師叔。路彌遠這樣想著,拇指摩挲過劍首,“彌少”兩字便被他親手抹去了。

萩律站在法陣之外,忍不住道,“我得提醒路仙師,天外的祂早在七百年前就已被同春劍主的執念汙染,你未必會成功。”

“恰恰相反,我一定會成功。”路彌遠道。

“同春劍主飛升時,他的執念也被鬼氣吸收了,他要保護地核,我要保護你,而你就是地核,我與他的執念產生了共鳴,最後徹底淩駕了這股力量。”路彌遠緩緩邁步,他的長腿劃開黑霧,停在了沈蘊面前,“就這樣,我利用了祂的漏洞,讓自己也成為祂。”

“我終於如願以償地回到了三百年前,”路彌遠低聲道,“我想要改變你的結局。”

“……”沈蘊喉頭幹澀極了,他胸口起伏,“所以……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

“不,我不知道。”路彌遠搖頭糾正,“或者說,是‘路彌遠’不知道一切。”

路彌遠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若為天道,那便不再是“路彌遠”,三百年前“路彌遠”要做什麽,他完全無法操控。於是沈蘊和路彌遠繼續無憂無慮地在丹成峰中一塊長大,又並肩同入天賢庭,少年的光華越來越耀眼,鬼氣根本不可能近他分毫——

直到又一次天崩地裂到來。

“我的執念都在鬼氣裏,如果‘路彌遠’不感染鬼氣,我也就無法將真相告訴他。”路彌遠他伸出手,扣住了沈蘊僵硬的指節,“我總是知道得太晚,於是你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死去,我的倉促阻攔毫無用處。”

他越想改變,沈蘊反而會死得越早。被柴自寒兜頭拋下的鬼氣直穿肺腑而死;被偷襲的陰崖攔腰斬斷而死;被撲來的鬼物分而食之;甚至是在金輪結界中化為片片灰燼,散落在塵囂之中……

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他必須要更早一點,更快一點……不然他飛升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直到這一次,我終於成功了。”路彌遠道。

“……”

沈蘊的指尖顫抖得厲害,於是路彌遠用更輕柔而無法拒絕的力量包裹住了它,繼續說道,“掌教為了保證你能完整無暇地為神州去死,將你保護得太好了。十五歲之前你在丹成峰中,十五歲之後你在天賢庭裏,更是鬼神莫入,”

路彌遠睫毛微顫,“我唯一的機會……只有小杜河。”

“所以……”沈蘊呼吸急促,“所以阿南當時說看到長得像大人的彌遠……還有在當年鬼霧中伸手想要碰觸路彌遠的那個人影……”

“都是我。”路彌遠承認,“是我自己找到了九峰大陣最薄弱的地方,引來了鬼物攻擊我自己——我必須要讓自己更早的鬼化,這是唯一救你的辦法。”

沈蘊擡頭怒吼:“你瘋了嗎!你就不怕你自己真的成了鬼物?!”

“我不怕啊。”路彌遠的眼裏閃著不可逼視的光,“因為我確信十二歲的我一定可以完成我的計劃。”

“為什麽確信?”

“為什麽,你說為什麽?”路彌遠也提高了聲音,“因為我從那個時候起就最喜歡你!”

四個月的路彌遠,十二歲的路彌遠,十八歲的路彌遠,一百六十七歲的路彌遠,三百四十歲的路彌遠……永生的路彌遠。

不論那個路彌遠,都最喜歡沈蘊。

沈蘊因為這句話而動彈不得,路彌遠的臉也在此時悄然變化,變成了更年輕,更加秀氣的模樣,他稍稍一拉,兩人的肩便撞在了一起,剩下的話語都落在了沈蘊的頸側,吐息眷戀,“……一開始,我只能聽見很遙遠的聲音,在鬼氣中有個聲音一直在請求我,求我一定要做什麽,但我想不起來。後來我才想到,這可能是六合印的關系。”

何其諷刺,他為了不叫自己墮落,才堅持不用鬼氣,堅持用六合印鎮住自己,而越是這樣,他就越無法記起自己的目的。

“——直到我拿到了彌少劍。”

那一刻從劍裏感受到的,是自己循環了千百年依舊無解的漫長孤寂。

“也只是那一瞬間,我隱約覺得很絕望,很難過,再想不起來更多。後來掌教受了傷,我將六合印給了他,從那時起,鬼氣才開始逐漸給我記憶的碎片,尤其在雲叢鬼隙,你死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突然見到了很多很多……你的死狀。”

沈蘊喉頭滾動,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我一直在猶豫的,師叔。我在想這一次我們的命運改變了這麽多,我甚至都和你互訴鐘情,兩情相悅……”路彌遠將他抱得越來越緊,“我在想你能不能因為對我的喜歡而放棄所謂的狗屁宿命?可那天你再次進入夢緣符,我看到你醒來時的表情,我知道完了。你還是做下了那個決定。”

也從那一天起,少年徹底放棄了幻想。他對周遭發生的一切盡數冷眼旁觀,只保證沈蘊不會邁進任何一個死局,他甚至還抽走了沈蘊腰間那枚百枝的信物,大發慈悲地告訴了對方天賢庭咒鑰的所在——他可是當了三百多年守庭的人,怎麽會不知咒鑰何處?

所有的發展都朝著他預想的前進,甚至包括陰崖的召喚儀式。反正魔龍*本不可能召喚成功神明,因為他就是亙古的神明。

而現在,神明要向他的愛人攤牌了。

路彌遠放開了沈蘊,他黑瞳灼灼,幾近癲狂:“師叔,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放棄凈化,你喜歡的神州和天賢庭,我都可以用鬼氣造一個給你,絕對比江夙的夢境要更加完美;或者湮滅了我,讓我的意識從此消散,否則我還是會再次開啟溯回——你的力量與我對等,你有這個權利。”

路彌遠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無論哪個結果他都甘之如飴。

沈蘊垂下了眼睛。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說起來,彌遠你還沒有猜中除夕那晚我心裏在想什麽,再給你一次機會吧。”

路彌遠怔了怔,顯然沒料到對方在這個時候會提及完全不相幹的事,“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因為想問,所以就問了。”沈蘊道。

“我想不出來。”路彌遠道。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最後的答案是“我也是師叔在乎的人,所以師叔不想我也離開”——如果連這樣的回答都是錯的,他也實在是想不到更好的答案了。

“唉,小朋友都這麽厲害為所欲為了,腦瓜居然還這麽不靈光,”沈蘊嘆了一口氣,“算了,我直接公布答案吧。我當時在想,我家路彌遠可真害羞真悶騷真能憋氣,我真想親他一下。”

他吻了上去。

路彌遠只來得及瞪大了眼睛,唇齒便已染上了太陽的氣息。沈蘊吻得很認真,就像是做下某種承諾一般用力,直到他喉頭再一滾,才放開了路彌遠的唇,他的藍眸從未如此明亮:“我答應過師尊,當這一天到來時,不去想救世,也不去想犧牲,去聽自己的心——所以現在,我的心做出了第三種選擇。”

——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拜托旅丘人先生。

十日前的沈蘊在夢緣符中如此問道。

“您能教我分魂秘術嗎?”

“分魂……?”路彌遠喉頭一滯。

“對,我想在凈化的那一瞬間,將自己和地核剝離開,”沈蘊道,“它是它,我是我。”

“不可能。”路彌遠搖頭,“萩律說過,地核並非生靈,何來靈魂。”

“那你愛我的是什麽呢?”沈蘊道。

路彌遠楞住了。

“所以我不信他那套說辭,逼他教給了我。我覺得我一定會成功的,”沈蘊字字篤定,“因為我有一顆純然愛你的靈魂。”

這一刻,絢爛的光華湮沒了黑暗。

這一刻,天地同春。

等待是漫長的。

此番劫難之後,神州雖不至於像二十多年前一般滿目瘡痍,也需要好好休養生息。那些見風使舵地宗門在乾炎垮臺後又想紛紛抱回龍玄的大腿,但這一次卻被龍玄新任掌教江子鯉都給趕了回去;

玉釗山也因為今天的天運占蔔大錯特錯導致威信大減,少蔔燕也歸趁機表示宗門需要內省,五年之內不再發布任何大蔔,成功回到了天賢庭;

而天賢庭的重建,更是刻不容緩,尤其藏真塔的重建是個大工程,金極城的佟千震主動申請出資建造,唯一的要求就是千影堂可以過來拍拍符影,不日之後,授權改編自旅丘人,神州有史以來最暢銷的符影片《沈陸》誕生了。

等待是漫長的。

沒有了鬼氣,天賢庭的諸多課程也需要修改與調整,孫歸閑等先生直呼要失業了,不過很快他們便發現了新的課題——靈氣覆蘇,各種精魅鬼怪妖物也隨之出現了新的變化。

“學無止境,生生不息啊。”先生們紛紛感慨。

沈蘊那一屆的學生畢業了。崔興言和銀煥合夥做起了生意,鐘秀林成為了外庭修士,陶星彥又琢磨出了新發明,蹲在工房裏連畢業典禮都忘了參加……

而宮夢錦脫下了禮範制服,換回了穹鸞的華裳,離庭之前她去了一趟流沄湖畔,這裏豎著一座千人石碑,用以紀念兩次天崩地裂時犧牲的天賢庭學子。當她到達時,那裏已經站著一位紅衣青年。對方無名指上扣著一枚黑色戒指,俊秀得不像鷹院的學生,一陣清風吹過,揚起對方背後的劍範披風。

宮夢錦看了一眼石碑,上面空了一個名字——是青年當年執意不肯讓人刻上的:“你還在等他?”

青年點了點頭,“你也還在找她?”

“當然,我有話想問她。”宮夢錦道。

等待是漫長的。

三月初十,天賢庭山門再開,又有一批新的少年要入學了。

路彌遠被分往了東三武監考,考試時間從清晨一直持續到了午後,他一臉平靜地送走了最後一個考生,正要沿著九曲長廊回到劍範小院時,天賢令忽然亮了起來。

雨中鴻鵠:對不住啊路同修,山門那邊又來了一個考生,可能得麻煩你重回一下東三武接待。

雲君六合:一。

在劃掉閑話群的同時他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天地同春”那個名字,依舊是灰暗的。

路彌遠轉身回到了東三武,想要速戰速決,於是在剛進門時他已不耐煩念出了規則,“臺上聽好了,比武臺紅圈以內,從我手上走過十招的人就算通……”

他的腳步停住了,因為他看見了臺上站著的那個人。

“路劍範,”那人眸光比晴空更加明亮,“我要是沒通過考試的話,可別罰我繞著天賢庭跑二十圈呀。”

路彌遠定定地註視那一抹湛藍,終於笑了起來。

“師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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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不是重生,只是時間回溯,讀檔重來,攻略對象當然要一遍遍讀檔重來!伏筆基本都在這一章都解釋了,雖然之前好像也沒什麽人註意到那些地方hhhh總之我就是個不會cue文名就會很難受的人_(:з」∠)_所以這真的是個憋氣冠軍和低嶺之花的故事!小路都憋氣到最後了呢!!

整體等我有時間應該還會大修一下,主要是改改一些文本和當時因為寫的匆忙而不太滿意的地方,到時候修完如果改動很大的話應該會在圍脖通知,如果不大我也覺得沒什麽必要了【x】

不管怎麽說,終於又寫完一本啦!希望大家會喜歡!也謝謝追更的大家對我的支持~~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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