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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如夢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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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遲到了。”這是燕也歸在北二教舍的樹蔭下見到沈蘊的第一句話,而在看到自己臟兮兮的校服外套後他表情一滯,又說了第二句話,“怎麽回事。”

“遇到柴成周了,和他們打了一架。”沈蘊舔了舔嘴角的傷口,“本來是脫了外套打的,中途還是被他們踩了幾腳……對不住了,你這一旬的衣服都由我來洗。”

“院舍的衛生也歸你。”燕也歸可從不客氣,他接過外套時又皺起了眉頭,“你身上什麽東西?”

“嗯,哪裏?”

“胸口。”

沈蘊低下頭,只見他胸前的布料顫動了兩下,隨即從豁開的領子處冒出一個小小的黑色腦袋。小蛇看向燕也歸,豎瞳微縮,它歪了歪頭,像是在打招呼。

燕也歸沒料到從沈蘊懷裏會冒出這麽個小玩意,他見小蛇很是溫馴,伸手想要碰一碰它,結果小蛇嘶鳴一聲,避開了他的手指。

燕也歸:“……”

沈蘊笑道:“你最好別亂摸,它脾氣怪著呢,剛咬了柴成周好幾口。”

燕也歸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收它。”

“我當然要收,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對,恩蛇。”沈蘊笑著答道,“它與我有緣,又頗通靈性的樣子,沒準我努力調教調教,以後能做我的靈寵。”

“我看它未必想做你的靈寵。”燕也歸又看了一眼小蛇。

“你怎麽知道?”

“直覺。”

“……”沈蘊翻了個白眼,“燕仙師如果直覺這麽精準,怎麽不去拜上玉釗山,做一個扶乩占算的巫覡?”

“因為我討厭玉釗山。”燕也歸直白道。

“哈哈,我也不喜歡那群神棍。”沈蘊伸手摸摸小蛇的腦袋,把它重新揣了回去,“對了,倦林峰那邊有同修在捕它,要是問起記得替我保密,別讓他們知道了。”

燕也歸點了點頭。時間不早,他也不多閑聊,抱著外套往教舍走去——衣服太臟,穿上丟人。

不知是那一頓茬架的原因,還是被小蛇咬怕了的關系,沈蘊一個下午都沒見到柴成周那一群人,而江夙和司君齊也不知道忙什麽去了,一天都不見蹤影。他正以為自己今天能逃過一劫,打算趁著午飯再去尋一回沈丹成時,腰上的天賢令亮了起來:東三武門口,劍範來召。

沈蘊磨磨蹭蹭地走到東三武門口,第一眼被江夙的模樣嚇了一跳——對方身上血跡斑斑,像是剛從什麽戰場浴血歸來一樣,渾身上下只剩吞月劍鞘雪白不染。

“江劍範,這是……”

“無事。”江夙冷冷道,“淩晨時歸山下有大批鬼物進犯,都已祓斬了。”

沈蘊微微吸了一口氣。江夙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他向來註重儀容端肅,會以這副面目來傳召同修,顯然是剛解決完那些鬼物就趕回庭內處理事務。以此足可見此次山下鬼物數量之多,更可見江夙修為之深。

但山下持續這麽長時間的戰鬥,庭內怎麽一點風聲都沒聽見?

沈蘊覺得有點奇怪,江夙繼續開口道:“你下午打了柴成周以及七八個乾炎弟子?”

“江劍範,事情是這樣的。”沈蘊輕咳一聲,他醞釀了一下午,對付的臺詞早就想好了,“我今日上午修煉,心有所悟,想將感想和往日功課筆記結合起來,於是便在午飯後回院舍整理記錄。而柴同修一見我從倦林峰上下來,便不分青紅皂白指認我懈怠功課,不事修煉,我人微言輕,分辯不過,在他們得寸進尺時,我不得不與他們按鷹院規矩,小小的……小小的論了一場道。”

江夙道:“論道會把人揍得鼻青臉腫?”

沈蘊道:“新悟出的招式不太熟練,所以下手一時難以控制輕重。”

江夙道:“柴成周說,你當時還冒穿了鶴院制服。”

沈蘊道:“柴同修誤會我了,我室友為鶴院同修燕也歸,他制服未幹,在院中晾曬,托我午休時為他帶去,我一時順手披在了身上罷了。”

江夙道:“那他被蛇所咬又是怎麽回事。”

沈蘊一臉無辜:“這我就更不知了,或許是柴同修在爭執中踏到了冬眠巢穴,驚擾蟲蛇?”

沈蘊這一番明顯就是在胡說八道,但江夙顯然從未碰到敢在他面前胡說八道的人,一時間不知還要如何指責,於是少年眉頭皺得更深,他上下打量沈蘊一番,突然道:“你身上為何有股外來氣息?”

沈蘊一楞,“什麽外來氣息……”

“而且你這氣息……”江夙的目光冷了下來,“和山下那群鬼物極其相似。”

在江夙說完這句話的剎那,天色頓時暗了一截。

夕陽被烏雲遮蔽,只留下一道血色的暈邊,遠方的藏真塔搖搖晃晃,路上人影幢幢似鬼影。沈蘊看著面前的劍範,只覺得他的臉像是被水漾開似的模糊不清,寒意自四面八方驟然襲來,如針一般穿透衣料,直刺肌膚。

懷中小蛇像是察覺到了這股不安的氣息,輕輕的扭動了一下,只這一下異動便已被江夙抓住,他厲聲道:“你身上藏著什麽?”

“我……”沈蘊後退半步,下意識把手擋在身前,而這一舉動令江夙愈發篤定他藏有妖異,伸手就要來抓,就在這時。

“少主。”

清泠一聲撥雲見日,周遭所有的異樣盡數消失。是司君齊趕了過來。

江夙放下了摸向吞月的手,問道:“有事?”

“解冰閣那邊出了點事,顧禮範請少主立刻過去看看。”司君齊看了沈蘊一眼,又在江夙身邊附耳說了幾句什麽。沈蘊聽力卓絕,隱約捕捉到了一個“死”字。

他的手指緊了緊。

江夙聞言並沒有立刻出發,而是轉向了沈蘊,嘴唇微動。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司君齊像是已經看透了一般對他道:“這邊交由我來處理吧,解冰閣事關重大,更需要少主您。”

“……也罷。”江夙並未過多考慮,轉頭飛劍離開。

這下門口便只剩司君齊和沈蘊二人。

沈蘊本以為對方是來接替問責的,沒想到司君齊卻朝他道:“今日少主經歷了一番苦戰,所以有些草木皆兵,請沈同修見諒。”

“……”沈蘊瞪起眼睛。

他是不是聽錯了,龍玄的人居然說了“見諒”兩個字?!

除了知道司君齊這人總是和劍範形影不離,以及上回挑戰劍範時出來十招撂倒了他之外,沈蘊對這位龍玄少主的頭號跟班便沒有什麽更多的印象。但不知為何,沈蘊卻莫名覺得司君齊比其他人看起來都要親切一點,就算他和江夙一樣總是冷著一張臉,五官的輪廓也要更柔和三分。

而司君齊此刻絲毫不擺宗門弟子的架子,沈蘊看他的眼神就更覺親切了。他連忙擺手:“沒事,我不介意的,江同修也是護衛庭中安寧,我並不覺得委屈。”

沈蘊這人一向是別人讓他一步,他就能更近三分,他見司君齊並不打算“處理”他,不由笑了起來:“對了,剛剛司同修說解冰閣出事兒了,難道是有鬼物從封印裏逃出來了?”

“並不是鬼物……”司君齊搖頭,他想了想,道,“罷了,待會你應該也會從其他同修口中知曉,我告訴你實情,也免得你去聽他人謠言——方才有同修去解冰閣送還丁等鬼物,發現有人死在了解冰閣中。”

“什麽?有人死在了解冰閣?!”沈蘊刻意地揚起音調,心卻一寸寸沈了下去。

“並非鬼物作祟,是自盡。”司君齊強調。

“是誰?”

“好像是鶴院一位姓沈的同修。”司君齊提醒道,“這幾個時辰解冰閣一帶都會封閉,不要過去走動。”

“嗯,”沈蘊乖巧點頭,“查出是為何自殺了嗎?”

“在他身邊發現了一封遺書,說自己鉆研邪道,以致走火入魔,為免來日禍害蒼生,故自戕謝罪。”司君齊道,“禮範驗過了,是本人筆記,鶴院那邊應該也會以此結案。”

邪道?在天賢庭裏能鉆研什麽邪道?

沈蘊正思忖著,司君齊又道:“你前日……”

“什麽?”沈蘊沒聽清。

“你前日與我對戰時的招式不拘一格,頗有意思,”司君齊重覆了一遍,問道,“是何人傳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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