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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生死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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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蘊這一下摔得結結實實,墜地後尤因為慣性,在地面滾了幾圈後才癱在了河灘上。

身體沒一處不在痙攣,方才墜地時腦袋磕在了石頭上,卻一點感覺不到疼,蜿蜒而下的粘稠鮮血糊住了眼睫,讓他只能勉強辨認出襲擊自己的似乎又是一只鬼蛛。

……我剛剛不是已經宰了它了嗎?

少年渾渾噩噩地皺了皺眉,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但鬼物不會給他緩過勁的時間,那道藤蔓黑影再次飛起,沈蘊本能的舉劍斜揮——鏘!被腐蝕過的劍刃如木枝般被輕易地一折兩段,但他好歹借此使對方的動作停滯了一霎,沈蘊借勢往後退了幾步,他丟開破劍,轉手戟指朝旁一指:“破!”

他還沒忘那一聲低吼犬吠。

然而模糊的視力到底還是影響了沈蘊的判斷,他這一下並沒能命中鬼犬頭顱,只是將對方的前爪擊斷,鬼犬嗚咽一聲,踉蹌著滾倒在地,沈蘊還要追擊,身後的鬼蛛藤蔓卻比他更快一步!

沈蘊聽到了風聲,但已經沒有餘力可以去瞬行閃避了。

泛著濃烈土腥味的藤蔓絞上了少年的腰,將他舉起,離地。這一頭巨蟲沒有密密麻麻的眼珠,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它坑坑窪窪的皮膚緩緩綻裂開來,露出腥臭的口器,一圈又一圈尖利細齒摩擦時咯咯作響,仿佛正在考慮如何消化這份大餐。

沈蘊咬緊牙關,仍不死心地尋找著脫身的辦法,掙紮間濕淋淋的墨綠膿液滲透衣衫,發出嘶嘶聲響。鬼蛛似乎被他折騰得不耐煩了,它牙齒一擦,藤蔓驟然收緊!

一剎那,沈蘊只覺五臟六腑仿佛全擰成了一團,劇痛之下他終於無法忍受地慘叫出聲:“——啊啊啊啊啊啊!”

太痛了。骨骼發出岌岌可危的抗議,舌尖上全是銹甜味道,有那麽一瞬間,沈蘊幾乎要恨透強逞英雄的自己。

——如果丟下一個人就好了,只要丟下一個孩子,自己身上的瞬陣符就足以帶著其他人安全離開,反正長毛也已經重傷了,走出去沒準也活不了,不如放他當做餌食……

胸中的惡意黑泥翻攪不停,混沌中又有一個聲音在他鳴噪的耳畔大聲尖叫:你說過會保護所有人!你要是這麽做了,還怎麽配當彌遠的老大!

他會失望,會遠離,會討厭你的!

沈蘊不知道自己是已經被彌漫的鬼氣影響,還是瀕死的人就是會產生如此怨氣,在極度的悔恨折磨之下,他從心底驀地生出了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來,頭暈目眩中,他還死死記得一件事。這事書上說過,師姐說過,師尊也說過。

——沾了咒主的血的法術,一定會比一般咒語威力更大。

少年擡起手掌,狠命抓了一把自己的額頭的傷口,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握住了腰間的鬼藤,他揚起下頜,藍色的雙瞳明亮得幾乎無法逼視:“我要死了,你也別想活!!”

沾滿鮮血的五指幾乎要楔進藤蔓裏,飽含殺意的靈力順著絞藤直沖向鬼蛛,將那一團鬼氣攪得天翻地覆!

鬼蛛淒厲地尖鳴起來,兩條藤鞭往地上猛地摜去,想要將這不馴服的食物甩開。

砰!砰!砰!

身體被一下又一下砸到地上,沈蘊只覺喉頭一陣陣發腥,血止不住地從齒間漫溢出來,但他的手卻拽得更加緊,青色的血管道道凸起,白色的骨節幾乎要破出皮膚。

不知過了多久,尖鳴聲逐漸消失,腰上的力道終於松了下來。沈蘊如今是一絲靈力體力都榨不出來了,他精疲力盡地仰倒在地,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有沒有松開那根惡心玩意。

他靜靜地躺著,糊滿血沫的鼻腔裏飄來了一絲腐臭味,離他越來越近——

是啊,還有一只沒解決呢,這不正好讓它漁翁得利了嗎。

沈蘊胸腔震了兩下,他莫名的有點想笑。要是能和著鬼犬打個商量就好了,我長得這麽好看,吃我的時候能不能別汙染這張臉啊,不然也太可惜了。

他這會心態異樣的平和,眼睜睜望著那一片陰影覆了過來。他看到那如鋼刀般的犬齒張開,對準了他脆弱的脖頸——

“不許欺負師叔!”

陰影突然從沈蘊頭頂消失了,烈陽重新肆無忌憚地撒在了臉上,灼得渾身傷口麻麻癢癢。他只感覺犬吠聲好像遠了一些,不知為何也如之前的鬼蛛一樣變得極其尖銳,其中夾雜著孩童的尖叫,聽不清在嚷嚷些什麽。

沈蘊的腦子這會遲鈍得厲害,當一雙手輕柔地托起他的頭的時候,他也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有水滴一滴滴落在了他的臉頰上時,他才模模糊糊地想。

是下雨了嗎?雨滴順著臉頰滑到了嘴裏。鹹鹹的,比血要鹹得多。

“你是大騙子。”

是在說我嗎?我騙誰了?難道是前段時間摔了師尊最喜歡的茶壺被人發現了?可我明明粘回去了啊。

沈蘊張了張嘴,想反駁這個聲音,但他實在是累壞了,舌尖只是微微彈動了一下,就暈眩了過去。

當落日的餘暉親吻在他眼皮上時,沈蘊才將眷戀在一塊的眼皮緩緩分開。視網膜裏還沒來得及投映畫面,先是一聲驚喜地呼聲湧入耳中:“師叔!”

“彌遠?”沈蘊楞了楞,“怎麽是你?”

對方支吾著,憋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沈蘊又怔楞了一下,沒能明白這三個字是什麽意思。渾身依舊是痛,但並沒有預想中那樣動彈不得,就連透支的靈力似乎也恢覆了不少,他有些驚訝於自己的恢覆力,幹脆翻身坐了起來。

他還在小杜河畔。

被太陽炙烤之後的殘餘在腐屍裏的鬼氣已消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一團團肉泥散落在白石間,沈蘊很快認出了那一條驢頭的蟒蛇,百眼的蛛蟹,大嘴的蜘蛛,以及那一只斷了一條腿的鬼犬。

之前情況危急,沈蘊根本沒來得及細看,這會才發現黑色的犬身上覆蓋著魚一樣的鱗片,卻又比魚鱗要堅硬許多,在夕陽下閃著尖利寒光。唯一沒有被魚鱗覆蓋的就是它的軀幹與肚腹。此刻它的肚腹朝上翻著,上面布滿了一道又一道深深淺淺的傷口,翻脫出早已僵死的皮肉,不像是搏鬥產生的傷,倒像是有人要將它千刀萬剮似的。

而其中一道傷口裏正插著一段刀刃——是沈蘊斷掉的那半截劍尖。

沈蘊心頭一跳,猛地回頭轉向路彌遠。

小孩比他好不到哪去,一向白皙幹凈的小臉上臟兮兮的,衣裳破破爛爛,滿是被刮劃和撕打後的痕跡,他見沈蘊視線下移,馬上把雙手背到後面,小聲又重覆了一遍:“對不起。”

沈蘊終於反應過來:“你沒有回丹成?”

“沒來得及,我還是擔心師叔……”路彌遠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把大家送出無人冢後,讓阿南背著長毛去找大人,我自己回來了……然、然後就看到有一條大黑狗要吃師叔,我和它打了起來,最後就……”

他指了指鬼犬肚子上的那截劍。

沈蘊感覺額頭上又有點疼了:“我暈過去後你一直守在這裏?”

“嗯。”

“之後沒有鬼物再出現了嗎?”

路彌遠搖頭:“沒有了。”

“……”

沈蘊嘆了口氣,他想教育自己不聽話的小弟幾句,才張口又覺得胸口依舊堵得厲害,像是有一塊吞不下又吐不出的石頭卡在了嗓子裏。於是他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把之前的話重覆了一遍:“你是笨蛋嗎?”

“我不是。”路彌遠堅持。

“那我是。”

路彌遠呆住了。

“我是個笨蛋,騙子,不稱職的老大。”

他終於想起來昏迷之前的那些聲音,那些雨滴究竟是什麽。

“你能原諒我嗎?”沈蘊問。

路彌遠的下巴拼命往後縮著,幾乎要低到鎖骨上,他用力點頭:“嗯。”

“我們回去吧。”

“好。”

少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慢慢走向路彌遠。倆人都是一樣的狼狽,誰也不用嫌棄誰,沈蘊朝路彌遠伸手,對方猶豫了一下,也慢慢將背起的手拿出,一如平時般溫順地揪住他的衣袖。沈蘊扯扯嘴角,又看了一眼那只鬼犬,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誇獎路彌遠,他笑著張開嘴,脫口而出的卻是一聲悶哼:“……!”

一道陌生的鈍痛從腹腔內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沈蘊不可置信地低下頭,正對上路彌遠漆黑的眼瞳。

“欸?”

二人發出了同樣疑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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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周二該寫完這個捅肚肚的,結果還是卡住了……

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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