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小杜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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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彌遠楞了楞:“我?”

“嗯,”阿南揮著手比劃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就是很像你!”

阿南說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路彌遠的身上。路彌遠被大家看得有點不自在,他往後退了半步,求救般地看向沈蘊:“師叔……”

沈蘊托著下巴想了想:“聽阿南這麽形容,這人不會是彌遠你失散多年的親爹爹之類的吧?”

“……”路彌遠撅起了嘴,似乎有點不高興:“師父說了我沒有爹娘的,我不信。”

“你怎麽會沒有爹娘,”胖東脫口道,“人都是會有爹娘的!沒有爹娘的那叫野種!”

他話音一落,沈蘊的臉立刻冷了下來。長毛見勢不妙,趕緊拽了胖東一把。男孩這才想起來他最尊敬的沈老大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他圓圓的臉登時漲紅了,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沈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蘊道:“野種這個詞不好聽,你要以後還想我帶你玩兒,就別說了。”

胖東都快要哭出來了。長毛馬上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阿南你後來跟這個仙師還說什麽了嗎?”

“沒說什麽了。”阿南嘟囔,“我就覺得這地方好看,可以帶你們也來玩兒,然後就多轉了兩圈,再一回頭,發現那個仙師已經不見了,然後我回去路過無人冢的時候和剛剛一樣,都是悶頭跑過去的……”

“別然後了,”沈蘊見問不出什麽來,便擺了擺手,“都歇夠了吧?歇夠了的話阿南和細伢和胖東你們仨去撿柴火,長毛把烤魚的石竈和調料準備準備。”

“師叔,那我呢?”路彌遠問道。

“你當然是陪我一起來釣魚呀。”沈蘊笑瞇瞇道。

分好了活計,大夥便各自散開。

沈蘊在石頭縫裏捉了幾只小蝦米權當魚餌,正好河畔有一塊大石頭,兩人便決定把這裏作為釣魚臺。釣竿只有一支,路彌遠自然不敢跟小師叔搶,小朋友規規矩矩坐在沈蘊旁邊,打開了他的彩漆食盒。

經過之前的一路顛簸,盒子裏的點心都有點散架了,路彌遠有點惋惜地皺了皺鼻子,將小碟重新一一擺好,花生脆,杏仁餅,梅子凍,還有兩根桂花糖。

路彌遠叼了一根在嘴裏,含糊不清的問:“師叔你要吃糖嗎?”

“放那兒。”

“師叔你要鬥笠遮陽嗎?”

“你自己戴著吧,”沈蘊噓了一聲,壓低嗓音道,“魚會被你的聲音嚇跑的!”

路彌立刻捂住了嘴表示明白了。他低頭看著食盒想了想,還是把剩下的那根桂花糖拿出來,遞到了沈蘊嘴邊戳了一下。

“……”沈蘊用餘光看了他一眼,嗷嗚一口也咬進了口中。

釣魚是個考驗耐性的活,而沈蘊在耐心方面著實不怎麽樣,平時的靜坐冥想都經常被他睡過去。時辰已緩緩將近正午,擡頭還能看見遠方丹成峰的半山腰升起的裊裊炊煙——宗門裏快開飯了。

沈蘊突然開始後悔應該留在家裏喝一碗黃豆蹄花湯,而不是在這兒蹲一條影子都沒見著的魚。

頭頂的太陽曬得人發暈,魚線下又絲毫不見動靜,小師叔的嘴角越撇越下,自己也忘了方才教育路彌遠的話,開始自言自語地念叨:“一條魚,兩條魚……我的二十條魚呢……我的二十一條又肥美又鮮嫩的魚呢……”

那頭長毛早壘好了生火的小石竈,已經閑的開始拿河灘上的石子堆小山,沈蘊這邊仍然一條收獲都沒有。

沈蘊一下下晃著腿,數到五十的時候他終於不耐煩地把竿子往路彌遠手裏一塞,“你先釣著,我去看看他們那三個。”

“師叔?”路彌遠還沒反應過來,沈蘊已經躍下了大石,往河畔的小樹林裏走去。

他繞過灌木叢,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阿南和細伢兩人,沈蘊朝他們揮揮手,“你們柴火撿的怎麽樣?”

“不怎麽樣。”阿南朝他示意著手裏的寥寥成果。

“怎麽才這麽幾根?”沈蘊驚訝道,“這裏不是到處都是樹枝嗎?”

“一看沈哥你就是沒做過飯的人,”細伢笑著道,“前幾天不是下過雨嗎,地上都是濕的,而濕了的柴是不能用的,就算點著了煙氣也要嗆死人。”

“原來還有這種說法……”沈蘊瞪大了眼睛。平時他只看那些話本小說裏各路仙師大俠成日風餐露宿,夜裏都是擁火而眠,想來應該生個火挺容易,沒想到居然還有這些講究。他點點頭道:“那你們慢慢撿吧,胖東呢?”

“剛剛看到胖東往裏面走了,他剛剛撿了兩顆蘑菇,說想再多撿點一會咱們當加餐……”阿南的話未說完,從樹林中突然傳來了胖東的驚叫!

三人臉色頓時一變,沈蘊毫不猶豫,快步朝著林中奔去!

少年腿長腳快,幾個瞬息已趕到了聲音來源處,看到胖東還在大喘氣的背影時他先松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叫喚什麽?”

不拍還好,一拍這小胖子兩腿立時跟面條似的軟了下去,他撲通一下癱坐在地上,抱著沈蘊的腿大哭了起來:“有鬼啊爹!我不玩了!娘!我要回去了!沈哥你別走嗚嗚哇哇哇——”

沈蘊被他的鬼哭狼嚎鬧得一頭霧水,“我沒說要走啊,你到底遇到什麽了?”

“有鬼……嗚嗚好嚇人,好大一坨……”

胖東語無倫次,哭得一張胖臉皺成一團,仿佛被漿洗過似的,鼻涕眼淚作勢就要往沈蘊的褲腿上抹,眼看自己新褲子就要遭殃,沈蘊倒吸了一口氣,迅速硬掰著他的手把自己的腿抽了出來,對著男孩厲喝了一聲:“閉嘴!”

他這一聲如破障之劍,胖東渾身一抖,被這麽一斥後他打了個嗝,止住了嗚咽,但臉上依舊糊成一團,小眼迷蒙地看向沈蘊。

沈蘊直視著他:“我是誰?”

“沈……沈哥……”

“我是什麽人?”

“是……是老大。”

“這不就結了麽,有事就告訴老大。”沈蘊咋舌,“你剛剛發生什麽,說。”

胖東吸了兩下鼻子,指了指前方,期期艾艾道:“我……我撿蘑菇,看到那裏有……有個死……再一擡頭,好像又有個黑影從跟前飄了過去!我、我一時沒忍住就叫出聲了嗚嗚嗚……我聽我外城的親戚說遇到鬼不能叫出聲的,叫了他就記住你了,要半夜找你索命的!怎麽辦啊沈哥嗚哇哇……”

胖東又開始哭了起來,而沈蘊也懶得再叫他閉嘴了,他反手拔出了鐵劍,朝胖東指的方向走去。

少年屏住呼吸,劍身緩緩撥開眼前灌木,在看到地上的東西的瞬間他瞳孔一縮。

是一只白兔,額上生著一撮黑毛。兩刻鐘前,沈蘊和路彌遠明明才見到了它靈巧騰躍的模樣,如今它一動不動,漆黑眼睛圓圓睜著,兩只長耳耷拉在地,顯然早已死去。

沈蘊用劍間輕輕撥拉了一下兔身,發現它有些軟得過分,就好像有什麽古怪的力量捏碎了它所有的骨頭,如今只剩一個柔軟的皮囊包裹著一團血肉。

“……”沈蘊喉頭有些犯嘔,他努力吞咽了一下,繼續打量四周。

沒有獸類的腳印,這也絕不是野獸能造出死因。他將視線重新轉回到兔屍,總覺得還有哪裏有一絲違和。

違和……

沈蘊默念著這兩個字眼,電光火石間,他驟然猛吸一口涼氣,舉劍朝兔屍刺去!

眼睛!他明明記得這只兔子的眼睛是紅色的!

劍尖刺觸到黑瞳的瞬間,倒像是刺進了某種硬物中,發出了琉璃碎裂一般的脆響,隨即只見一縷黑煙從白兔的眼眶出飛出,黑煙繚繞盤旋,在半空中仿佛找不到憑依一般地戀戀不舍消散了。

沈蘊後退一步,目瞪口呆。他還沒有外出祓過鬼,但他知道這是鬼氣,而且是很濃的鬼氣。

可九峰大陣裏為什麽會有鬼氣?!

由不得他再去為此事多做疑惑,更重要的事閃進了他的腦中——胖東說了他見到了一個黑影,說明這附近肯定有其他鬼物在虎視眈眈,而虎視眈眈的目標,正是小杜河畔這幾個半大的孩子!

“給我起來!”沈蘊一咬牙,強行一把拽起了胖東,對著不遠處瑟瑟發抖的另兩個孩子喝道,“還不快跑!”

阿南和細伢哭喪著臉:“跑去哪兒啊……”

“去河灘上和路彌遠他們匯合!”

沈蘊帶著三個孩子一邊警戒,一邊原路返回,就在他們即將沖出小樹林時,所有人的雙足驀地一剎,如遭雷擊般定在了原地。

河灘上有血。

長毛如那只兔子一般倒在地上,血是從他身上流出來的,一汩汩順著石縫,匯聚到了在距離他數步之遠的鬼物腳下。

沈蘊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螃蟹。是螃蟹嗎?他不敢確定。因為它更像是蜘蛛與螃蟹的結合體,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墨綠色怪物。

怪物的四對細足如鋼釘般鉆在河灘,身軀上纏繞著許多水草,聳立時比一個孩子都高;而本該是螯鉗的部位拖著兩道長長的不明物,乍一看像是兩條濕冷藤蔓自它的腹腔中生出,藤蔓上尤自向下滴著粘稠汁液;而那顆宛如搓爛了的面團一般的頭部密密麻麻塞滿了一只又一只黢黑眼睛,所有的眼睛都只直直看向了同一個方向——大石上已經嚇呆了的路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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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蘊:彌遠,這是你釣到的螃蟹嗎?

路彌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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