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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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混跡於各個浴場和公園,遇上稍微上眼的,便帶出來開房間。

這一日,我新勾搭了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領著他經過廣場。廣場上綠草茵茵,噴泉不時隨著音樂飛起老高,腳上裝了溜冰鞋的孩子們竄來竄去。老莫果然在這散步。我裝作沒註意,跟中年漢子有一搭無一搭的說笑,偶爾發現老莫的目光掃射過來便含情脈脈地盯著中年漢子看。中年漢子被我看得虛汗直冒,手足無措,恨不得立刻怎麽樣一番才好。離開了廣場,中年漢子熬不住了,在我耳邊說:“咱找個地方好好地聊聊。”我轉眼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賓館,“就那兒。”開了房,上得樓來,進了房間。我輕碰上房門,轉身已被漢子猴急地抱住。他興奮地撅著嘴來尋找我的唇。我歪過了臉,對著衛生間喏了喏嘴,說:“我剛洗過澡,你去洗洗吧。”中年漢子扭頭看看浴間,還是心有不甘地讓自己的嘴巴在我腮邊印了一下,松開環綁著我腰的雙手,說:“到床上等我。”

“哢”,門發出一聲輕響。老莫出現在門口。他面色難看,身形瘦削,因為快速走路還在喘著粗氣。對眼前突然的這一幕,他有些目瞪口呆。我發出起興的,雙腿纏上了漢子的背。我目光冷冽,挑釁地看著他,毫不退宿!

老莫如夢初醒般地向我們走過來。他聲音嘶啞,嘟噥難聽,“肖海,你不能這樣做。”

中年漢子警覺地擡起頭,他發現了不請自入的老莫,醒悟過來,臉色白了,旋即發出一聲暴喝,“出去!”立刻要起身來轟他。我伸出雙手搬住他的腦袋,雙腿夾緊了他的腰,嘴巴印上了他的唇,然後松開,說:“他要樂意,就讓他在這邊瞧瞧吧。”對準漢子的胳膊輕輕地咬。

老莫渾身有些顫抖,但還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緒,對我說:“我在外面等你。”然後掩上房間的門,出去了。

我停了下來,對著漢子說:“好了,我們結束了。”漢子聽而不聞,嘴巴貼著我的身體移動,我一把推開他,自己跳下來穿衣服。漢子急了,赤白著臉,問我;“你什麽意思?”沒理他,自己穿戴停當,出來了。

老莫在大廳了等我。

我沒看他,在吧臺結了帳,直接就往外走。

老莫跟著出來。

我站在大街上等他,身旁是川流不息的人來人往。

我看街面上所掛的大幅的各式廣告。老莫在我身旁,看我。

離開之前,老莫只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海子,等我一周的時間,我保證,不會再要你等了。”他的語調蒼涼,神情寂寥。我轉過來看他一眼,他身上穿著的衣服似乎空曠遼闊,掩藏不住下面嶙峋的身體。

我很快就把眼睛轉向別處了,我怕我的淚會迅速地流下來。

老李開始為退休做準備,畢竟,也快要到年齡了;他又自己向總公司交了休病假申請。確實,他的身體近來差了好多。有時候,我和他相遇,我想要早些溜走,他會叫住我,隨便聊些,其實也沒什麽說的。有時候,看我的一眼,讓我感到悵然。

也許不止一周過去了。

我每天家、公司兩點一線,不再去其他地方撒野。心裏平靜,即使偶爾想到老莫,也只是嘴角微微露出的一點點笑。

這一天終於來了。

我正在辦公室與同事們閑聊。一個西裝革履的胖子夾著黑色的公文包出現在門口。他朝裏面四下裏看。我的心“怦怦”跳起來,我直覺這個人的到來與我有關。他向靠門坐著的小盧詢問,果然是找我。我站起來,他請我借一步到門外說話。

我的心雜亂無章地跳,毫無理由地我覺得這與老莫有關。

到了門外,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的緊張加劇。他自我介紹說:“我是莫志遠的律師。”

他要求我找一家安靜一些的咖啡廳談事情。

我無意識地往前走,手裏抓著一串老莫家的鑰匙,這是那個帶來噩耗的胖子拿給我的。

前面是一道三四級的往下臺階。我視若未見,一腳踏空之後,直接順著臺階滾到下面的地面上。站起來時,我的眼鏡曲了一條腿,嘴唇摔破了,手肘部的袖子劃裂了一道縫,露出裏面滲出血液的胳膊。我毫無察覺,往前走。腳下的一塊路面凸起。我又跟著倒地,眼鏡飛出去了,滿面的塵土,我慢慢地爬起來,繼續走。失去了眼鏡,走路有些歪歪斜斜的。我不知道,只想往前,往前。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當我覺得有些周圍有些眼熟時,我稍稍恢覆了一些神智。我發現,我站到了老莫的院子的門外。

我用鑰匙打開了門鎖。

在我的口袋裏,裝著一封老莫給我的信,他沒有食言。

信紙上的字一如老莫往常的書寫,飛揚跋扈,只是,有些淩亂。

進了屋,我的淚才毫無控制的流。

我兜裏的信是老莫留給我的最後的話。

乖乖: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可以這樣稱呼你了。

第一眼見到你時,就已經喜歡上你了。你在廣場上放風箏,你在風中松開風箏,風箏掉在地上;你在廣場上拖著風箏跑;你轉過來對著風箏做鬼臉——你學放風箏實在是太慢了點。你盯著別人在天空高飛的風箏,露出羨慕的神色。下午的陽光下,你不會放風箏,卻厚顏無恥地飛揚著神采。我放著自己的風箏,其實在看你,心裏感嘆:年輕真好。

你為了取掛上了樹梢的風箏,掉落水中。看起來,你不光是不會放風箏,你還不會游泳——不過,你是一只可愛的旱鴨子。我救了你上來,你攀著我的脖子,閉著眼,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到了岸上還不敢下地,呵呵。我其實不該下水救你的。因為,我,是HIV病毒攜帶者,一場感冒就有可能要了我的命。不過,當圍觀的人群中沒有出現英雄時,我想,拿我來換你活在這世界上,值,雖然,當時我們還素昧平生。於是我跳了下去,那天的河水真冷。

之後,你來看我。你來的每一次其實我都在。但我看見了你看我的眼神,我想,我不能害了你。所以,前兩次我避開了你,後來還是不忍心,見了你。你那天早晨緊張的樣子,現在還在眼前。

你一次次地來,你的眼神一次次地變。我其實錯了,從一開始救了你之後,就不應該再見你。所以我冷落你,我以為你會知難而退。但我自己也逐漸無力抗拒那越來越強的引力,你其實是一塊磁場——我一直在傷著自己拒絕你。我很害怕自己會把持不住而害了你,就像我自己的生活一樣。不過這一次,我一定能成功地避開你,呵呵。

乖乖,我很高興我沒有讓你走上我的老路。我還是想告訴你:小乖乖,我也愛你,比你能想象到地更愛你!

那天晚上你問我是不是心裏有人。是的,我心裏有了人,那個人就是你呀,但我不能告訴你,那樣一定會害了你。你青春的身體,觸摸起來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我很高興,那天晚上,我成功地控制了我自己的欲望。

在你之前,我曾有個小朋友,我以為自己很愛他,直到遇上了你,我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情。要命的寂寞害了我。他和你一樣年輕,一樣優秀。他在國外念書,偶爾回國度假。我和他在黃山旅行時相識。當時,我孑然一身。相遇之後,彼此都了那方面的意思。我們的交往發展得很快。黃山之後,他就跟著我到我家來了。他喜歡音樂,我給他買了吉他,你看到了。當時我們還沒有上床,但很快就幹柴烈火,我們做愛了。每一次我們都戴了套的。他回美國之後,很快就發現感染了艾滋病,並很快發病;而我多年只有過他一個性伴侶。

醫生說有了防範措施,就可以防止95%以上的性傳播疾病,而我就在那以外的5%,而且是染上了最致命的一種。我很快便顯示了感染了病毒的癥狀,發低燒,瀉肚子。他從美國給我寄來了藥品。我當時心死如灰。但還是心存僥幸,到外省的大醫院去,得到確認。他不久就死了,呵呵,走時還說再來彈吉他。我自己聯系國外的醫療機構,買藥,服用。支持了這麽多年,但我的時間也要到了。我的身體已經逐漸顯出發病的樣子。雖然我加大了服藥的劑量,但終究是逃不過的。

我感謝生命在遇見了你之後才讓我結束。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打電話叫你來你來吃飯,你帶了蛋糕,那天是我的生日,一個人吃飯太冷清。所以叫了你。也是在那天晚上,你彈吉他。一時,我都有些眩暈,似乎是時光倒流。在這種情況下的回首往事,真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情!

孩子,你愛了我,我很高興,因為我也愛你,但這種愛情是沒有回報的。

為了我,好好活著!

你是個好孩子,可是也不能太執拗。不要再去找那些人了,他們不適合你,這種生活方式也不應該是你的。答應我,認真活下去,不敷衍,不落寞,不隨便!開開心心的,啊,乖。也許你會遇到一個比我更愛你的人,他會很健康,很寵你。乖乖,放下我,世界會很大。

你開心了,我也會很高興。

另:我的財產(一些存款和院子)由你全權負責處理。你喜歡的話,可以住到我的院子裏去,沒有疾病的話,那個院子還是不錯的。沒有事先得到你的允許,原諒。

愛你的莫志遠

我在屋子裏轉,不能睜眼。到處是巨大的痛。

他把所有的都考慮得很周到。

他事先打電話給他的一個朋友,約他第二日早晨到他家來談事情,然後他生了蜂窩煤爐子,並把爐子拎到房間裏去燒水,……為了方便他的朋友第二日進入屋子,他把院子門和屋門都虛掩著。

為了減少我的麻煩,老莫甚至沒有給我機會處理他的後事。他讓他的律師,在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之後,才去找我。

他是這樣的殘忍,連我見他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給我留下。

我認識他加在一起有128天。

從他救起我的那一瞬,我的心就已經是他的了。不光是報恩,只是,對一個給了你第二次生命的人,想不產生感情都是困難的。

我花了四個月的時間來讓他把已經逝去的前小朋友的照片從他常看的鏡框裏拿出來,換上他自己的,而我的照片甚至都沒有機會夾上去。

128天裏面,我到他家來過至少60次;陪他吃了至少59次晚餐;我的唇碰到過他的身體8次,深吻過他的口腔1次,時常約5分鐘;我觸摸過他的最隱秘1次,他的生命器官曾在我的手裏跳躍;他為我煮晚餐,我擁著他的肩;我嗅過他灰色的發;我和他一起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睡著他給我蓋上毯子;他把著我的手教我寫毛筆字……

在我的琴聲中,他因為想起另一個男子而落淚;而他,在他的最後一封信中,稱呼我“乖乖”,卻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叫哪怕只是一次……

四個月多一點點的時間,我剛來得及回味他的手掌覆蓋我手背的滋味,他已決定離我而去!

我在屋子裏轉到無法支撐的時候,在他的抽屜裏找。我找著了幾個藥瓶,裏面還有一些形狀各異的藥丸。令我喜出望外的是有一些似乎是可以讓人昏睡的白色顆粒。我倒了水,把所有的藥丸全部塞到嘴裏,然後喝下了杯子裏所有的冷水。

我爬到老莫的床上去,放開他的被子,鉆進去。他的被子擁在我的周圍,被子上尚殘留著他的氣味。我閉上眼,如在他的懷中,微笑著,等待睡眠時刻的到來。

三天之後,是老李在老莫的家裏發現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老莫的家的,我從來沒有對他講起過,就像我從未對老莫說過老李一樣。

他直接從我未關的門進入了屋子,然後撥打了120。他伴著醫護人員,把我擡上救護車,在醫護人員對我進行了簡單的處理之後,他抱著我,有淚一滴滴的打在我的臉上。我茫然的睜眼,然後又繼續昏睡。

出院之後,我直接就打電話給公司,辭了職。

而老李,已經先我一步,辦了公司的內退手續。我們不再有任何聯系。

那之後,我就住進了老莫的家裏,幫他照顧他的花草,用他留下的各色毛筆,寫字。那把吉他,我在院子裏當柴劈了,然後架了火,燒了。

有時候,我看著鏡框中他的溫文,覺得一生好漫長。我應該落淚的,我卻笑了起來。

他執意給我留下了生命,卻同時給我留下了完全看不到邊際的絕望!

我有時想起來,實在不知道是該愛他,還是該恨他。

也不是沒有人試圖走入我的生活。

聽了無數次的山盟海誓之後,我實在是不勝其煩,同時也有一點點的好奇,於是答應上一位自稱絕不會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愛我的老年男子的床。

做愛之前,我問他:“你真的愛我嗎?”

他盯著我看的眼睛裏柔情蕩漾:“可以的話,我現在就把心掏出來給你看。”

我笑了起來,繼續問他:“不管我發生過什麽、會發生什麽,都一樣嗎?”

他不說話,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他的胸腔跳得還是很強勁。不過他的心到底堅強到什麽程度呢?

於是做愛。

我離開他的身體,閉著眼睛喘氣。他得意地炫耀:“看來你的體力還不如我這個老頭子啊。”大笑。

等他笑完了,我無力地說:“其實醫生說得了艾滋病之後,做愛不能太張狂的。”

我的聲音其實很低,他已一把抓疼了我的胳膊:“你說什麽?”

我睜開眼睛,看到他驚惶的瞬間已失了血色的臉。

我扭過頭,笑了起來,像是碰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眼角有一滴淚水滑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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