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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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家不遠處,我泊好車,趕緊來扶他。他似乎比剛才精神要好一些。推開我的手,他自己去開門。我緊張地跟在他身後,生怕他會突然摔倒。

屋子裏是漆黑的一片。

伸手開了燈,他轉過頭來對我抱歉地一笑,“今天勞煩了。你看,已經不早了,本來該……”我沒讓他說完,“沒什麽。我只坐會,歇歇腳。”他側身讓我進屋,對我點點頭,“我進去躺一會,不陪你了。喝水暖瓶裏有。”我看著他的臉,燈光下顯出無力的灰白色。我問他:“真的不要請醫生嗎?”他苦笑了一下,“老毛病了。醫生來了也沒轍。”

老莫進了他自己的房間。我到廚房找到暖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著水杯,我四下打量。整個客廳顯得異常地潔凈,闊大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狂草書寫著蘇軾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字體遒勁狂放。落款上書:莫志遠醉後塗鴉。

我盯著匾額有些出神。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掏出來看,是那群狗狐中的某男打過來的。我撳掉。又倒了一杯水,然後去輕敲老莫的房門。

“進來吧。”聲音似乎又多了些精神。

“您服藥需要要喝水嗎?”我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他從床上坐起來,“已經服用了,要不要進來坐會?”

我連忙說:“您躺下吧,躺下吧。您的晚飯怎麽辦呢?要幫您叫一份外賣嗎?您要吃點什麽?”

他朝我擺擺手。

我從口袋裏找了一個小紙片,寫了我的手機號碼,遞給他,說:“有事請給我打電話。”

我口袋裏有印制精美的名片,但我還是想寫下來給他。

然後,我跟他道別,離開。

我應該是興奮的,但實際上我一點都不高興。他灰白的臉色一直在我眼前晃蕩,我心裏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第二日,我買了些自認應該有效的補品,一下班便直奔老莫的小院。

門沒有上鎖。

透過鐵柵欄,可以看到老莫正在給院子裏的花草澆水。我敲了敲門上的鐵桿,老莫擡頭見到我,說:“進來吧。”我把那些盒子放在屋子的門廊下,過來看老莫勞作。樓後的斜陽找不到這些花花葉葉上,但新澆的綠色青翠欲滴,滋潤過的花朵更增嬌艷,掛著的水珠晶瑩剔透。

這是我來這裏的第三次。

我見老莫也不過這寥寥可數的幾次,可我感覺我似乎已認識他一輩子,從來就認識。

我是個十足的遲鈍之輩,適應性極差,與人初識時會局促不安,忸怩得令人發笑,更不用提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了。

可我卻似乎對這個小院熟稔得很,就像我從來就住在這兒,雖然我呆在這個小院的屋子裏的時間加起來也許還不到一個小時。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啦。可是我並不想去搞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覺得老莫似乎輕輕得嘆了一口氣。

我擡起頭來看他。

也許今天還沒有刮胡子;病體未愈,面色依然是憔悴;頭發也該打理了;雙眼並沒有攝人的神光;額際與眼角的皺紋顯露著過往的滄桑。

我的心有隱隱的疼。我也嘆了一口氣,細微得連我自己都察覺不出。

澆花之後,進屋。看到地上的盒盒,他皺了眉,“買這些幹什麽?”我笑笑,沒吭聲。

他給我泡了茶。水中的茶葉尖尖慢慢地舒展,我看著碧綠的茶色,不知該說些什麽。他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一口,問我:“你這幾日沒放風箏啊?”我說:“前一段出差。”他怎麽會知道我沒去放風箏?心裏有了小小的疑惑,眼中便露出來了。他微微地笑了,“我前幾天又去廣場放風箏,沒見著你。”我的心本來見到他就跳得毫無規則,這時更雜亂無章了。他在廣場放風箏會看一看我有沒有來?他關心一個他救了性命的落水者?我不知道該怎樣想。

我想我肯定飛紅了臉。我迅速想到了我過來的目的,問:“您今天身體怎麽樣?”

“還好。老毛病了,偶爾發作,服藥後會好一點。”

我鼓起勇氣說:“是哪方面的問題?我在醫院還有幾個說得過去的朋友,也許我可以陪您一起去看一看。”

他擡眼看我,說:“看的醫生多了。就那樣,得吃藥控制。”朝我笑了一笑,似乎是對我這句話的感謝。他的笑臉帶著巨大的感染力量,我連忙轉過了視線。我怕我會失態。

我們聊了時事、足球和物價。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他一個人在說——我集中不起自己的註意力,只能偶爾對他的某句話發出“會意”的傻笑。他好像也不是很善於聊這些話題。為了避免冷場,他打開了電視機。我們盯著電視,就著電視屏幕上某個一閃而過的畫面,溫文地交換看法。

很快就到了該晚餐的時候。他站起身,說:“我來做飯。你看電視。喝水自己倒。”我也站起來,我應該告辭的,可我去沒有。我只是客氣地說:“我來幫忙吧。”

他又朝我微微地一笑,擺擺手進廚房去了。

電視實在沒什麽看頭,我於是又站到了那扇《定風波》的匾額下方。

他束著圍裙從廚房裏出來,看到我傻站在匾額下一動不動,眼裏有亮光一閃。

不過半小時,晚餐就緒。他過來叫我吃飯。

餐桌中間是幾道家常的菜肴:紅燒肉香味撲鼻,色澤誘人;碧綠的青菜映著雪白的磁盤;炒筍片;花生米油光可鑒;西紅柿蛋湯裝了滿滿的一大盤。

“沒什麽準備,將就一下嘍。”

我做了一個鬼臉,“這還將就啊?”聞到飯菜的香味,我誇張地嗅了嗅鼻子。

桌子上還放了一瓶“劍南春”,兩個酒杯。

我們坐下來。他拿了酒杯把兩個杯子斟滿。我其實是不能喝的,可我也沒有阻攔。

不過三兩杯,我就紅暈滿面,不能再喝了。他也不勉強,自己便也收了杯子。我勸他再喝一些,他說:“夠啦,我也不多喝的。”

餐後,我就回家了。

“我第一次在他家吃飯,我第一次在他家喝酒,我第一次和他說了這麽多話。可是,我和他還是和陌生人一樣,我對他還是一無所知。”我在當晚的日志裏這樣寫。

不管怎麽說,今天是值得高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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