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大婚時

關燈
七月初七, 宜嫁娶。

從寅時起, 天色還未亮,譚府的眾人便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廊下婢女們一齊走過的腳步聲驚醒了枝頭憩睡的鵲鳥,鳥兒振翅飛入檐下,歪頭看著廊間裝飾的紅綢, “啾啾”叫了兩聲。

那行進的婢女有一人停下,驚喜道:“我好像聽見喜鵲鳥兒叫了?”

另一人搭話, “咦, 我也好像聽見了!”

其餘人見狀, 接話道:“今日姑娘大喜,這鳥兒是在報喜呢!”

言罷,眾人紛紛捂唇笑了起來,帶著輕靈笑意繼續前行。

清雅怡人的小院內,葡萄藤架下的秋千被風推得搖晃, 桃枝紋花盆內的蘭花舒卷著花瓣, 散發著淡淡馨香, 廊下數盞貼著喜字的燈籠暈著暖暖紅意, 燈下穗兒款款飄動。

嬤嬤們臉上掛滿喜意,在寢屋另一側的浴間走進走出,不過片刻,便已備好了撒著花瓣的香湯。

睡得暈暈沈沈的譚嘉月被人從薄被下撈了出來。

“姑娘醒醒,該沐浴了。”

照茵的話回響在耳邊,卻始終進入不了她的腦海, 她睡眼惺忪地“嗯”了一聲,鼓著頰頗有些不滿自己被人打斷睡眠。照茵見她這即便坐了起來也仍不停點著頭的模樣,無奈又喚來一人,二人一齊

將她扶了起來。

直到衣衫盡褪,入了浴桶,譚嘉月這才將意識從困意掙紮了出來。

她打著哈欠,茫然地看著眼前情景,尋著照茵軟綿綿問道,“照茵,第二日就到了?”

“可不是,姑娘該梳妝打扮了!”

譚嘉月“啊”了一聲,才放松了沒多久的神經再次緊張起來。

垂眸看著隱於水下的肌膚,她不禁紅了臉。

前夜鐘氏拉著她講了許久的話,又特特給她講了些洞房夜該要做什麽事,還給了圖看,這這這!譚嘉月這才徹底明白過來那事到底是什麽,本以為他們之前那般已是大膽,不想還有更親密的事,直將她羞得埋頭。

母女倆說了許久的話,譚嘉月依偎在母親身邊訴說著不舍,等到鐘氏睡後,她這才後知後覺有了將要成婚的緊張感,在床上輾轉難眠,又不敢驚醒鐘氏,只得幹躺著,手中攥著那只海棠發簪,她既心中歡喜又忐忑不安,懷著滿心的緊張情緒,直到夜深時,她才朦朦朧朧睡去。

緊張忐忑的情緒又開始襲上心頭,困意早已飛散,她看著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唇角微彎,思緒開始漸漸飛遠。

也不知,太子哥哥那裏如何?

是否也像她這般,為了今日的婚禮正在打扮?

……

卻說晏晗這頭,他正在同德帝的寢宮外,抓了一個探聽內裏情況的探子。

探子被他卸了手腳的關節,倒在地方忍不住呼疼,他一皺眉,旁側的常順公公當即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掏了帕子塞進了那人嘴中,那人嗚嗚了幾聲,轉眼便疼暈了過去。

晏晗見狀嗤了一聲,眸色幽冷,“將這人帶下去嚴加看守。”

常順問道:“殿下,此人已是無用,為了不節外生枝,不如……”

他用手往脖子上比了一下。

晏晗睨眼看他,幽深如汪潭的眸子裏無波無瀾,直看得常順頸後一涼,一個激靈從尾骨直竄上了頭皮。

他聽見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的殿下冷冷道:“今日本宮大婚,要是見了血,往後本宮拿你這顆人頭做祭品。”

常順慌忙捂住自己的脖子,瘋狂搖頭:“殿下放心!別說人,今日就是連一只蚊子,都不會出血!!”

晏晗又將他上下掃了眼,這才轉身與遠處出現的譚兼之走去。

見他走遠了,常順這才松了一口氣。

譚兼之一身曳撒,腰懸雁翎刀,面容冷肅地立於遠處的白玉石階下,晏晗走近,見他這一臉冷肅凜然的模樣,沈聲道:“譚大人,今日便要辛苦你了。”

他當即抱拳行禮,道:“殿下多禮了,臣已將宮中布置好,婚禮定能順利進行。”

“霖王忌憚,一定不會進宮來,宮中探子要及時將消息遞出去。”

“是。”

二人交談許久,晏晗撣了撣袖,將手背在了身後,轉身看著那燈火灰暗的寢宮,心中生起百般怪異情緒。

他沈默許久,突然開口問道:“譚大人,本宮心中有個問題,想問你一問。”

譚兼之偏頭看他,只看見他側顏隱於暗色中,眉眼間掛著疏冷,深邃眸中是他看不懂的深意。

“殿下請問。”

“父皇當年暗中培植你做手中利刃,此事譚家其餘人皆是不知?”

置於刀柄上的手微微握緊,譚兼之沈聲答道:“不知。”

晏晗微微咬緊了後槽牙,面容繃緊,默了一瞬,他才接道:“若是當初因你之事,譚家卷入黨爭,呦呦因此而喪命,你待如何?”

“殿下為何有此一問?”譚兼之一驚,詫異地看著他。

“譚大人待如何?”晏晗又問了一遍。

譚兼之下頜線繃緊,沈默了許久,他身形一轉,拱手朝著寢宮的方向彎腰一揖。

“皇命不敢違。”

晏晗目光驟然變冷。

“然若是譚家人會因此受害,臣只能愧對陛下囑托。”譚兼之目光一片坦然,“臣所願,不過家人安康罷了。”

“不過殿下此問過於虛幻縹緲,殿下所說之事並未發生過,呦呦今日便要與殿下大婚了,此等虛無之事,殿下緣何要糾結?”

晏晗罷罷手,悵然嘆了一聲,“也對。”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鴉青色,淡淡霞光透過雲層,暈染了天際,鳥雀皆已睡醒,啾啾歡喜叫個不停。

常順快步走了過來,湊到晏晗身邊欣喜笑道:“殿下,時辰到了,該換喜服了。”

晏晗神色一柔,又招來人囑咐了幾聲,這才轉身往東宮走去。

“殿下。”

身後譚兼之出聲喚他,晏晗疑惑看向他。

“呦呦便交給殿下了。”他沈聲道:“但若呦呦受了委屈,兼之雖為人臣,亦會替她討回公道。”

晏晗笑了,轉身大步遠去,悠然暢意的笑聲響起。

“本宮定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新嫁娘已經梳妝完畢,正端坐與梳妝臺前。

花鳥玻璃鏡中,美人明艷動人,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顫動,頰上浮著紅霞,且羞且嬌。

一襲嫁衣襯她身姿綽約,頭上精致鳳冠更襯她容姿絕艷,美人紅妝,國色天香。

鐘氏坐在一側,眼眶漸漸泛紅,水霧已經朦朧了一雙漆眸。

“夫人,大喜之日,可不能落淚啊!”素秋挽著她的胳膊忙安慰。

鐘氏眨眨眼,忙忍下了淚意,譚嘉月從鏡中見她這模樣,忙轉過身來,眼中同樣泛起了紅意。

“阿娘~”這一聲喚著帶著濃濃的不舍。

一旁的喜娘忙道:“三姑娘可不能哭,不然這妝可該花了。”

譚嘉月聞言忙憋回了淚,神態瞧著與方才的鐘氏一模一樣。

“阿娘的呦呦今日便要嫁人了。”鐘氏看著她,目光悵然又馨悅。

“呦呦以後回常常來看阿娘的。”

“可不能亂說,你以後是太子妃,如何還能經常回家?”

譚嘉月抿起了唇,又道:“那我便讓阿娘來!”

“太子哥哥會同意的。”她認真道。

鐘氏失笑,應著:“好!”

前院開始人聲沸騰起來,不久後便有丫鬟從門外進來,與屋內的眾人歡喜道:“太子殿下來了!”

屋內眾人瞬時歡喜起來,腳步款款,言語竊竊,喜意浸著每張面容,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被呈上,由全福老人蓋在了譚嘉月的鳳冠上。

她被攙扶著起身,往院外走去。

眼前是一片紅色,她只能看著行走間露出的精致繡鞋,耳邊是喜娘丫鬟的歡快祝福聲,就在耳邊又仿佛相隔甚遠,她竟覺得有些虛幻。

她,這便要嫁人了?

廳堂上譚濟元與鐘氏一齊坐著,新嫁娘拜別父母,在將茶遞過去後,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一向淡定的譚濟元此時神色卻有些激動,留著的胡須顫動不止,眼角竟流出了淚水,叫一旁的鐘氏看著,倒是忍不住將自己的淚意憋了回去。

或許怕開口叫她聽見自己的哽咽聲,譚濟元終是沒有開口,只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幾下。

吉時已到,新嫁娘該上輿車了,譚明之上前來與二人道:“父親,阿娘,讓我來背呦呦出門吧。”

鐘氏皺眉,在人群中看了看,收回了目光,她抿唇道:“去罷。”

譚明之含笑來到譚嘉月身前,將她背上了後背。

“二哥?”

“嗯。”

譚嘉月問道:“大哥呢?”

“怎麽,呦呦不想讓二哥送你?”

她默了默,語氣綿軟,“二哥……”

譚明之笑道:“呦呦,若是太子給你委屈受,千萬告訴二哥,二哥絕對給你討回公道!”

譚嘉月唇邊漾起笑意,嬌聲道:“太子哥哥才不會的!”

“還沒出門呢,便一心向著他了?”

二人悄悄話說著,譚明之背著她出了垂花門,來到了花廳之中。

廳的那裏,站著一道紅色的頎長身影,面容依舊冷峻,但眼角眉梢,卻漾著喜色。

“呦呦。”他低聲的喚。

譚嘉月心“砰”的一動,下一刻,緊緊攥著的雙手便覆上了一只大掌。

“我來了。”

她臉上一下燒起了熱意,昨夜的種種浮上心頭,幸而蓋頭掩住了她的羞澀,手上的大掌用力握了一下,譚嘉月這才軟綿綿“嗯”了一聲。

這一下叫晏晗突然血脈沸騰,心頭激蕩,他忽得將譚嘉月打橫一抱,直接朝門外的輿車走去。

新嫁娘什麽也看不見,只得擁著那個將她心頭填的滿滿當當的郎君。

晏晗直接將她送上了輿車,車上掛著帷幔,隔絕了外頭了一切,她還未反應,隔著蓋頭,唇上便落來一個滾燙的吻。

“呦呦,我今日很高興!”他與她低聲呢喃,聲音繾綣誘人。

“喚我夫君!”

譚嘉月隔著蓋頭嗔了他一眼,嬌聲道:“外頭的人看著呢!”

“快喚我夫君。”言罷,一個吻又落了下來。

她只得輕輕喚道:“夫君。”

聲音又小又軟,晏晗卻清清楚楚聽在了耳中,他哈哈笑著,在被譚嘉月推了一把後,這才又偷香一口,下了輿車。

騎上高頭大馬,晏晗持著韁繩,帶著心中的姑娘,馭馬往宮中走去。

鹵簿依仗,宴樂儀衛,厭翟車上四柱帷幕,四垂大帶,紫色團蓋祥雲籠罩,四馬緩緩拉動著厭翟車前行,這是迎太子妃的規格。

但譚嘉月透過蓋頭朦朧的光影,仿佛看見了前方脊背挺直的男子,他一襲紅衣,面容冷峻,深邃如幽潭的眸子裏,蘊著喜意。

那是她此後一生的夫君。

她覺得虛幻的心,忽得便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成婚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