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憶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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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晗已經以這個狀態游蕩許久了。

具體多久,他自己甚至也記的有些模糊,半年?一年?或是更久?

近來他越發的意識模糊,神魂飄散,難有清醒的時候,今日卻突然意識又清醒起來。

冷眼看著一個宮人對著自己匆匆走來而後穿過他的身軀又離去,他轉頭看向宮人迎去的方向。只見那處,站著一個禁軍打扮的中年男子,宮人見了他模樣瞬時恭恭謹謹,中年男子滿臉的不屑,伸手查看宮人捧著的托盤上的藥碗。

“這是給誰的?”

宮人聲音瑟瑟道:“回,回大人,是,是給皇後娘娘的。”

“嗤,皇後?”那人冷笑一聲,“沒了嫡子的皇後啊!當初寵冠後宮,如今還不是失了寵!”

宮人身子不停的發抖,連帶著藥碗也在不停的晃蕩。

那人扯出一絲冷笑,忽得他彎腰從地上搓起一撮土,擡手灑進了藥碗中。

“張大人!你!你!”

“滾吧!”

宮人不敢辯駁,連忙端著藥碗起身離去。

一旁的晏晗早已是怒火中燒,他大步沖上前去,提拳揍向那人,然後只是徒勞,他虛無之體觸不到任何東西,那人也只覺得突然一股勁風吹面,疑惑看著四下,見無任何一場,凝著眉轉身走了。

晏晗死死盯著他,即便曾經的他一直頑劣不羈,卻也在宮中被教養的禮儀得當,但此時他憑空啐了一口,眼中冷意森森。

“呸!即便如此,你們張家也休想得寵!”

然而即便心中多有憤恨,他也無可奈何。

因為,他已經死了。

自他染疫死後,同德帝便開始變得頹喪,整個人意志消沈萎靡不振,朝中政務皆交給了趙敘明打理,自己則整日在宮中飲酒買醉,諸事不理。

晏晗攥著拳,良久之後,他頹然松開,自嘲了一聲,擡眼看著崇政殿的方向,眼中滿是淒然。

“父皇,母後,孩兒……”他喉間哽咽,“孩兒知錯了。”

他低頭猶自哽咽著,眼中不覺落下一滴淚來,隨著尚顯稚嫩的面龐滑落,直滴在凹凸不平的青磚地面上,然後就在滴落了那一瞬,倏地化為了虛無。

青磚一如方才的幹燥,沒有絲毫的水跡。

晏晗咬牙,忙眨眼將餘下的淚盡數憋了回去,擡頭見天色將暮,又想起方才的事情,他忙擡步往慈元殿的方向走去。

入夜後,母後便會陷入無盡的悲慟之中,抱著他的衣物痛哭,徹夜不眠。喪子之痛,擊垮了這個女人,他想陪在母後身邊,哪怕她看不見自己。

夜色已經黑了,他腳步匆匆,轉彎徑直朝宮墻走去。

若是以前他一定是瘋了才會選擇撞墻,然而現在,穿墻而過其實並沒有什麽感覺,仍像是行走在空無一物的大道上,但其實成為虛空的,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看情況,應當是那些靈異話本子說的鬼吧。

但他這個鬼,毫無用處,若真成了鬼,他最先要做的就是殺了方才那人,結果他現在連皇宮都出不去。

可見生前混賬無用,死後亦成了一個沒半點用處的鬼。

穿過一面墻,眼前的情景卻讓他突然一楞。

這是一個十分精致典雅的院子,院中擺著各色花草,雖許多都已經枯敗,但他認得出這些花草品種之名貴。

院子雖頹敗,他卻莫名覺得這院子本應十分溫馨,然此處院子,他並不曾見過。

他死後化為游魂,卻離不得皇宮,這麽多日子來他走遍皇宮每一處角落,他記得,他並沒有見過這個院子。

莫非……

尚未等他想明白,一個婢女打扮的女子捧著托盤從拐角處來,腳步匆匆走入廊檐下,進了院中主屋。晏晗嗅得一股子十分濃郁的藥味。

然而婢女進去不過片刻,晏晗便聽見瓷碗破碎的聲音,隨後傳來一道女子的急切厲聲,“快,快去請其他大夫,把滿城的大夫都請來,快去!快去!”

之前的婢女面帶憂慮地跑了出來,經過他時擦起了一陣風。

晏晗方才欣喜自己出宮的心情不過一瞬,便又疑惑起來。

他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這?這裏又是哪?請大夫,有誰病了嗎?

他疑惑著,走入了主屋內。

屋中,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正坐在榻上,她滿面憔容眼睛紅腫,眼裏還噙著淚水卻死死拉著她面前的中年男子。

哀聲乞求著:“周大夫,我求求你再救救我女兒吧!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你之前都已經將她救醒過一次,你這次一定也行的!我求求你!救救她,再救救她,我譚家的家財可以盡數歸你,周大夫……”

被她拉住的周大夫嘆了口氣,道:“夫人,令愛已是大限已至,我也已經盡力了,老天要收了她去,我再如何,也是無用。”

“不!不會的!不會的,她之前都已經好了不是嗎?她能好的,能好的!”婦人滿臉的絕望,眼中淒淒然然,卻仍帶著一絲希冀,她死死抓著周大夫的衣角,像落水之人抓住水中的漂浮一根稻草,期盼著周大夫可以給她希望。

然而周大夫搖頭道:“夫人,令愛之前身體轉好,不過是一時之癥罷了,她冬日落水,救上來也早已寒氣侵邪全身,終歸還是藥石罔效,難以回天啊!”

晏晗聽到這已經皺起眉來,怪異的看著背對他的周大夫,他就算只見過宮中的禦醫,卻也知道大夫可不是這麽說話的。

“不!我不信!你不行,其他大夫也可以的,冬蕓已經去請其他大夫了,他們可以的!他們一定可以救活我的呦呦的!”

呦呦?

晏晗心突然咯噔一下。

身旁的婢女擁著她,泣道:“夫人,京城的大夫咱們能請的早已請遍,咱們,咱們還是趁著嘉姐兒還在,帶著她去獄中見老爺與大郎最後一面吧!”

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婦人再也堅持不住,崩潰大哭。

“呦呦,我的呦呦!我的女兒!”

晏晗一眼便看見屏風後的床,透過帳縵,他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無聲無息,仿佛下一瞬,人影便會消散而去,他急匆匆朝那走去。

周大夫丟下一句“夫人還是備好令愛的身後事吧!”便轉身要出門。

二人迎面撞上,周大夫擦著他而過,晏晗下意識轉頭撇去,只看見他的半張臉,是張十分普通的面孔,唯右側脖頸上蜿蜒著一條細疤。

他又轉回頭來,穿過屏風,只見床上的帳幔落著,床前踏板上躺著一只破碎的碗,傾倒的藥打濕了踏板上的一雙小小繡鞋,洇濕一片黑色的藥漬。

他瞳孔微縮,躊躇著緩緩上前,穿過帳幔,垂眸便見一個小姑娘闔眸躺在被褥中,一張小臉蒼白的沒有血色,眉頭輕蹙,眼睫微微顫動著,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

晏晗說不清此時心中是何心情。

見到她,突然想起了那時纏綿在病榻上的自己。

就在這時,小姑娘突然睜開了眼,一雙眸子澄凈清澈,泛著點點星光,恍若幽幽無際的夜空,她雙眸向自己看來,二人竟對視上。

他頓時楞住,她這是……看得見自己?

她突然一笑,方才蒼白的面容此時帶了些許靈動生氣,聲音輕輕的,弱不可聞,“太子哥哥。”

晏晗雙眼瞪大,“你……”

“太子哥哥是來接我的嗎?”

小姑娘眼中泛上了哀與懼,小小的手伸了出來,遞向他,“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不然怎麽看見太子哥哥了呢?”

晏晗喉間一哽,他下意識接住她遞來的手,竟然真的握住了,涼涼的,不帶一點溫熱,可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觸碰到實物。

“你,你還記得本宮?”兩人見面的次數寥寥不過兩三次,而且時間也已過去許久了。

“爹爹說過,太子哥哥是我未來的夫君,呦呦記得的。”

她看著他靦腆一笑,略有些羞澀。晏晗牽著她的手坐在床頭,默默無言。

二人之間沈默下來,譚嘉月突然咳了兩聲,聲音愈發的微弱。

“太子哥哥,呦呦,呦呦有些怕。”

她顫著聲音,手也在發抖,死亡的恐懼侵襲著這個不滿十歲小姑娘,晏晗鼻頭一澀,忙牽緊了她的手。

“別怕,別怕,我陪著你。”晏晗哽咽道:“我陪著呦呦,不怕的。”

“那我不怕了。”小姑娘含著淚露出笑來,“太子哥哥,那邊是什麽樣的啊?”

“那邊很有趣,很好玩,比這裏好玩多了。”

“真的嗎?”

晏晗點頭,“真的。”

“可是我舍不得爹爹阿娘,還有大哥二哥,”小姑娘眼角的淚順著臉龐滑落,落入鬢發中,“我已經好久沒有看見爹爹跟大哥二哥了……”

方才崩潰大哭的鐘氏走了進來,她掀開帳幔坐在床畔,咬唇死命憋著眼中的淚。

伸手撥著小姑娘柔軟的發,她輕聲道:“呦呦,想不想去見爹爹跟大哥啊?”

小姑娘原本黯淡下來的雙眸又泛起星星點點的亮光來,“想,呦呦好想他們,還有二哥,他去念書,什麽時候能回來呀?”

“你二哥向書院夫子告假,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他也想著呦呦呢!”鐘氏眼中滿含傷悲與慈愛,說話時哽咽不止。

“二哥說過回來要給我帶禮物呢!”

小姑娘笑著應道,鐘氏顫著手捂唇嗚咽著,呼吸因為強忍著哭泣而急促不已。

“阿娘,”她伸手牽上鐘氏捂唇哭泣的手,小小的手替她揩去眼角的淚水,向著她露出甜甜的笑,撇去蒼白的臉色看,笑的十分嬌憨甜美,“呦呦有些困了,呦呦想先睡一覺,到時候阿娘喊醒呦呦好不好?”

鐘氏死死抓著她的手,嘴唇已經被她咬出血來,她強忍著哭聲,下巴都在抖動,不停落下的淚水打濕了被褥。

“好,好……”

“呦呦,呦呦記得別睡得太久,到時候被你爹爹打屁股,阿娘,阿娘不幫你的。”

“呦呦記得。”

小姑娘咧嘴無聲笑著,她又擡眸看向晏晗,晏晗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柔聲道:“太子哥哥在,不怕的。”

她勾著他的指頭,“不怕。”

晏晗看著小姑娘那雙澄凈清澈的眸子漸漸散去了光澤,最終雙眸無力的闔上。

鐘氏的痛哭聲瞬間在耳邊響起。

他牽著她的手,在小姑娘閉眼的那一刻,突然感覺自己眼前一黑,他被拉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之中,意識開始漸漸渙散,像是散成了無數的碎片,像浮動在空中的塵埃,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十日前,他突然從虛空之中醒來。

“妹妹不哭啦?”

耳邊響起男童驚喜的聲音,晏晗猛然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他循聲看去,是一個應當比自己現在大上一歲的男童,面容與方才回憶中的小姑娘有七分相似,他雙眼發著亮,看著面前男人懷中抱著的小娃娃。

晏晗轉頭看去,小娃娃睜著濕漉漉的眸子,正向他咧嘴笑著。

“呦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驚弓之鳥扔了1個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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