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年少的時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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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第一次見到姜熙的時候，姜熙剛剛從嬰兒室裏脫離危險。
父親鉆庭東和母親姜慈難得沒有爭吵, 湊在嬰兒床邊, 逗著姜熙。
那時候姜照的夏令營游學活動才參加了一半，突然被母親派人從來城接到了餘市。
說他多了個妹妹。
對於這個突然間闖入的妹妹，姜照沒有表現出多麽的興奮。
父親鼓勵他, “阿照, 來拉一拉妹妹。”
他盯著那個很小的肉球看了一會兒, 心裏閃過兩個字：真醜。
但他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姜熙咿咿呀呀不知說著什麽, 右手肉團小手一把攥住他的小拇指。
緊接著興奮地謔謔發出聲。
鉆庭東輕笑，“看, 妹妹很喜歡你。”
姜熙握著他的指頭, 四處甩動起來, 像是握到了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在妹妹的取名問題上, 鉆庭東和姜慈產生了爭執。
姜照記得父親很堅持，說女兒一定要跟他姓, 名字已經取好。
從詩經裏的取名, 叫鉆葑。
寓意頑強的生命。
母親姜慈不同意。
父母又開始了常態化的爭吵。
兩人爭執不下，姜慈把鉆庭東叫到嬰兒房外很長一段時間。
再次進來的時候, 父親紅了眼, 看著咿咿呀呀的姜熙，突然就流了淚。
然後把臉貼在姜熙的小臉上, 有些哽咽開口：“阿熙, 從今天起你就是姜熙。”
整個家庭氛圍從姜熙的到來開始變得不一樣。
一貫溫文爾雅的鉆庭東會生氣發火，姜慈會偶爾推了工作上的事陪他們去玩。
————
姜照八歲的時候, 姜熙兩歲。
姜慈帶他倆郊外踏青，回來的時候工作上有事，司機送姜慈去了公司。
距家不遠，姜照幹脆領著姜熙走回家。
姜熙走不動路要他背。
姜照很是堅定地執行母親姜慈的教育方式，要她自己走。
她個子小，又背著個粉色兔子書包，走路一顛一顛的，沒一會兒就開始哭。
“壞蛋…大還丹…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姜照不為所動，指著前方一棵梧桐樹，說她走到那兒，他背。
她邊走邊哭，到了樹下，姜照彎腰打算背她。
哪知她一把甩開，“等一下，你個壞蛋轉過去！”
等姜照轉過身，她蹲在路旁梧桐樹下。
拉開書包拉鏈，往裏面塞石頭。
一邊撿一邊開口：“壞蛋不許回頭！”
姜照就這麽看著她撿了一書包石頭。
撿完後，姜熙心情不錯，這回不叫他壞蛋了，開始叫哥哥。
“哥哥，背。”
她費了大力把書包背起來，然後連人帶石頭趴在他背上。
回到家，鉆庭東也剛到門口，聽完姜照的陳述，笑到直不起腰。
半天，他揉著姜熙的兩肩問：“阿熙，你想壓住哥哥？
“哼！哥哥不背我！壞蛋！”
“那你肩膀疼不疼？”
姜熙閃著眼珠，小手放在臉上，嫩白的臉蛋紅紅的。
想了一會兒，“啊？”
鉆庭東笑到內傷。
————
姜照九歲的時候，姜熙三歲。
臨近開學，晚上十點多了姜照還在趕作業。
幾個驚天雷轟隆隆從頭頂滾過，姜照隱約聽到門外有毫無章法的敲門聲。
他放下筆聽了幾秒，除了打雷聲，什麽都沒有。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等他寫完作業，開門洗漱。
一開門，鉆葑裹著自己的小被子靠在門邊睡著，身子歪在一邊緊緊摟著懷裏的兔子娃娃。
父親去國外參加學術會議，母親早些天去了項目現場。
家裏一直照顧她的張姨臨時有事，出去了一會兒。
姜照彎腰抱起姜熙，不重。
裹在綠色小被子裏，像個綠油油的蘿蔔。
閃電劃過天空，把黑寂的夜照亮。
姜熙被驚醒，一睜眼，看見哥哥那張冷冰冰的臉，當場就被嚇哭。
“哭什麽？”姜照不懂得怎麽哄小孩子，這話一問，姜熙變成了嚎啕大哭。
姜照把她抱到房間裏的沙發上，蹲下身把兔子娃娃遞給她，“怎麽了？”
驚雷滾過。
姜熙臉色發白，一把撲進姜照懷裏，小奶音哭得斷斷續續，“我……我怕……打雷……可不可以和哥哥睡……”
沒等他說話，姜熙摟著他不松手，“哥哥，哥哥……”
想起去年自己裝死逗她玩，害得姜熙大哭然後被父母親揍的歷歷在目。
姜照沒辦法，半夜還爬起來給姜熙沖奶粉。
————
姜照十一歲的時候，姜熙五歲。
這一年，鉆老去世，姜家破產。
法院來了人清點資產，花園外擠滿了追債的人。
姜熙剛下幼兒園，被張姨死死拉在大鐵門外。
那是她頭一次見這樣的陣仗。
平日裏溫和的會逗她開心的那些叔叔阿姨全都像瘋了一樣，砸門、扔石頭。
姜照放了學回來，看到不少人已經穿過鐵門，湧向大門口。
他以為姜熙在家，匆匆跑了上去。
他被失去理智的人推到在地，指著鼻子罵。
姜熙咬了張姨一口，掙脫下來。
她想去保護哥哥，到最後，姜照為了不讓她受傷，被人揍得全身烏青。
姜照死死抱住她，承受住了那些被沖昏頭腦砸過來的拳頭。
吵鬧喧囂聲中，姜熙聽見哥哥說：“阿熙，哥哥在，不怕。”
那是姜照和姜熙第一次體會到人間冷暖。
破產後搬了家，從漂亮的有花園的大房子，搬到了又黑又破的屋子裏。
姜熙哭鬧不止，她還不具備足夠的理性來接受這樣的轉變。
在她哭鬧的第五天晚上，姜照一身汗濕的回家，往她手裏塞了個東西。
是一直陪著她的兔子娃娃。
這樣的東西沒人要，被人踩得全是泥丟進了垃圾桶。
他追著垃圾車跑了好久，才從一堆垃圾裏翻了出來。
“阿熙，哥哥在，不哭。”
她接過長耳朵兔子，哭著點頭。
姜熙開始慢慢接受這樣的生活。
有時候拿回一點老師給發的獎品、有時候唱唱歌。
有一次撿回來了一條全身泥漿的狗，她會毛發過敏，蹲在邊上看著姜照洗幹凈，雪白雪白的。
姜照問她要叫什麽，她高高興興說：“大白！以後它生了寶寶，就叫小白！”
姜慈在樓頂想要輕生的那一晚，其實姜照就躲在一旁的墻角。
他比父親更加心細，那幾天就察覺到了母親的不對勁。
看到母親抱著姜熙哭的時候，他一直緊捏著的雙手終於松開，靠著墻坐了下去。
後來母親姜慈告訴他，她一生中只有三次這麽失態。
第一次是大學剛畢業，父親病重，幾個叔伯對公司虎視眈眈，父親母親一手創辦起來的公司岌岌可危。在本該享受愛情的年紀，她提早開始了算計。
為了能夠拿回公司，她設計和鉆庭東發生了關系有了身孕，成功取得鉆家的支持。
這一次她奪回了公司，但永遠失去了愛情。
第二次，是在餘市，親生女兒一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第三次，是在她喪失活下去的希望時，姜熙把廉價的兔子項鏈給她戴上，開心地說媽媽真好看。
破產後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老舊的居民樓裏到了冬天開始停水。
姜慈和鉆庭東那幾天沒回家，為了籌錢，幾乎不分白天黑夜沒日沒夜的工作。
照顧姜熙的擔子落在了姜照身上。
姜熙晚上起來上廁所，聽到哥哥房間裏有微弱的聲音。
她推開門，看見哥哥裹著被子躺在地上，說著胡話，額頭發燙。
為了省下醫藥費，姜照一直沒說自己感冒。
姜熙著急地喊他，但高燒迷糊中的姜照根本聽不清楚。
她翻遍了家裏所有的地方，沒有藥。
實際上就算有，她也分不清哪種藥是吃什麽的。
姜熙想起以前在電視上看的，用冷毛巾敷額頭。
可是因為停水，家裏連一滴水都沒有。
姜熙想起家裏那個別人送的很舊的冰箱。
父母好幾天沒回來，裏面空空如也。
她抹了抹眼淚，把自己的被子抱來給姜照裹上。
還沒冰箱一半高的姜熙打開冰箱門，把手覆在冷凍櫃上。
她把手凍得冰冰的，然後很快擦掉掌心的水，再放到姜照的額頭。
用這種原始的方法來降溫。
姜照高燒嚴重，沒幾下手又暖起來。
半晚上，她都在重覆這三個動作。
凍手，擦水，冰敷。
姜照醒過來的時候，自己躺在地上，邊上姜熙縮成一團靠著他。
他腦子很暈，不知道為什麽姜熙會在這裏，只是把她抱起放在床上，蓋了厚厚的被子。
第二天，姜熙的手腫得像饅頭。
她怕哥哥擔心，拿彩筆在兩只手上都畫了兔子。
把食指和小拇指伸直，“哥哥快看，像不像胖胖的兔子！”
姜照沒說話。
從那一年開始，他和母親姜慈的性子越來越像。
————
姜照十四歲的時候，姜熙八歲。
晚上看完奧數的題目，家裏新來的家庭教師把他叫進了書房。
柳老師拿著姜熙的作文本，有些嚴肅地看著姜照，“姜照，你平時和熙熙關系怎麽樣？”
姜照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說：“很好。”
柳老師皺著眉，低下頭又掃了幾眼姜熙的作文。
半響，把作文本遞給他，“你看。”
上面是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以“我的家庭”為題寫一篇作文。
姜熙寫了爸爸、媽媽、哥哥。
寫到爸媽的時候，她一筆一劃寫:“爸爸有時候會對我發脾氣，會把眉頭皺得很難看，但是我知道爸爸很愛我，我最愛最愛他。”
“媽媽很忙。我已經好多天沒見到她了，不過她答應我下個月去看超大的獅子。媽媽也很愛我。我也很愛很愛她。”
最後她寫到了姜照。
四四方方的格子裏，姜照很明顯就能看出這一段被擦了很多次。
“哥哥不愛笑，對我也不笑。有一次我想讓他開心，可他很兇，罵我。他去哪裏也不會帶上我，總說我是個小lei zhui。”
看到這裏姜照楞了。
“我知道哥哥不喜歡我，討厭我。但是沒關系，爸爸說家裏每個人都愛我，我把自己的愛多分一點給哥哥。所以，我也愛哥哥。”
第二天，他沒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埋頭學習，而是拿了游泳圈，教姜熙游泳。
這一次，他沒有表現出高冷，很耐心地教著要領動作。
當晚，姜熙纏著他表演第二天的課堂劇，是“揠苗助長”。
姜照老老實實當成株禾苗蹲在地上，讓她拔了一晚上。
————
姜照十六歲的時候，姜熙十歲。
剛上高一的姜照，每天早上課桌裏的情書雪片似的嘩啦啦往外掉。
他綜合了鉆庭東和姜慈的的優點。
學霸、高冷、帥。
不穿校服的時候，一件雪白的襯衣上身，簡直就是漫畫小說裏的超人氣男主。
穿上校服的照片，直接成了臨城八中學校宣傳欄裏的人物剪影。
晚上吃完飯，父母都在。
姜熙有模有樣咳嗽兩聲，說她有點好東西要分享。
接著，把之前姜照扔進垃圾桶的情書拿了出來。
“照，你就像山間的清風，當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
念到一半，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擡眼，姜照臉色極其難看。
媽媽臉色更難看。
接下來，姜照被姜慈叫去書房談了半晚上。
姜熙剛睡下，姜照敲門，“開門！”
她聽出聲音裏的怒意，打死都不開。
第二天上語文課，老師指著她的試卷，“後面還有半張怎麽沒寫！今天把第六課的生字詞語抄十遍！”
姜熙懵了。
昨晚她的作業是吃飯前給哥哥檢查的！
這根本就是公報私仇！
姜熙一星期沒理姜照。
————
姜照十八歲的時候，姜熙十二歲。
十八歲，像是一個魔咒。
臨近高考，姜熙比姜照還緊張。
她每天跑到廚房，裝作很懂的樣子念叨來念叨去。
說這個菜容易上火，不行；那個菜吃了容易睡覺，不要！
平時嘰嘰喳喳的她走個路都像小貓，整個人都小心翼翼。
她一緊張，就搞得整個姜家跟著她一起緊張。
實際上對姜照來說，考得怎麽樣無所謂，他已經提前拿到了4所世界排名前二十大學的offter，只是在去美國還是英國這個問題上還在斟酌。
至於高考，他只是想感受一下，為自己的青春畫一個圓滿的結尾而已。
高考前一個月，姜熙突然從一只小麻雀變成了小財迷。
見誰都跟他換零錢，只換一塊的。
鉆庭東好奇，問她要做什麽大事，她很是認真說：“秘密。”
高考前一周，姜熙放了學沒著急回家，晚了大半晚上才樂呵呵拎著個袋子回來。
張姨見她高興，笑著上去要接袋子，結果姜熙神秘兮兮搖頭，說這是寶貝不能讓別人碰。
接下來的兩三天，全家人都知道她有個別人不能知道的寶貝。
高考當天上午，姜熙起得比姜照還早。
姜照洗漱完成，一回頭瞧見姜熙抱著個袋子站在他身後。
姜熙眨了下眼睛，“哥哥，快穿上！”
袋子還在她手上，姜照問：“這就是你的那個寶貝？”
“嗯嗯。”她一邊說一邊點頭，三兩下把衣服褲子抖開塞給姜照。
“同學說只有今天穿上才有用。”
那個時候在小女生之間流行這樣一種說法。
找兩百六十六個人，找他們每人要一塊錢，然後湊齊這266塊，去買一套衣服。
穿上這套衣服的人，做什麽都能成功。
姜熙內心並不想姜照出國，但她知道就算是母親都無法改變哥哥的主意。
所以她寄希望於姜照能考好，如果高考成績很好，萬一就在國內了呢？
姜照看著手裏無法直視的一套衣服，表示了拒絕。
姜熙著急，跺腳道：“哥哥你就穿這套好不好！我跑了好多家才買到這套大的！”
她索性把鞋脫了，左腳腳後跟磨破了一層皮。
“你看你看，我沒有騙你！”
姜照看了看手裏的衣服，又看著她焦急的眼神。
情感打敗了理智。
穿上了那套衣服。
灰色的上衣，黃色的褲子。
純正的灰，純正的黃。
寓意“輝煌”。
於是，被很多女生暗戀的校草姜照，在高中的最後、最重要的時刻，因為一套衣服“晚節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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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鉆庭東和母親姜慈難得沒有爭吵, 湊在嬰兒床邊, 逗著姜熙。
那時候姜照的夏令營游學活動才參加了一半，突然被母親派人從來城接到了餘市。
說他多了個妹妹。
對於這個突然間闖入的妹妹，姜照沒有表現出多麽的興奮。
父親鼓勵他, “阿照, 來拉一拉妹妹。”
他盯著那個很小的肉球看了一會兒, 心裏閃過兩個字：真醜。
但他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姜熙咿咿呀呀不知說著什麽, 右手肉團小手一把攥住他的小拇指。
緊接著興奮地謔謔發出聲。
鉆庭東輕笑，“看, 妹妹很喜歡你。”
姜熙握著他的指頭, 四處甩動起來, 像是握到了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在妹妹的取名問題上, 鉆庭東和姜慈產生了爭執。
姜照記得父親很堅持，說女兒一定要跟他姓, 名字已經取好。
從詩經裏的取名, 叫鉆葑。
寓意頑強的生命。
母親姜慈不同意。
父母又開始了常態化的爭吵。
兩人爭執不下，姜慈把鉆庭東叫到嬰兒房外很長一段時間。
再次進來的時候, 父親紅了眼, 看著咿咿呀呀的姜熙，突然就流了淚。
然後把臉貼在姜熙的小臉上, 有些哽咽開口：“阿熙, 從今天起你就是姜熙。”
整個家庭氛圍從姜熙的到來開始變得不一樣。
一貫溫文爾雅的鉆庭東會生氣發火，姜慈會偶爾推了工作上的事陪他們去玩。
————
姜照八歲的時候, 姜熙兩歲。
姜慈帶他倆郊外踏青，回來的時候工作上有事，司機送姜慈去了公司。
距家不遠，姜照幹脆領著姜熙走回家。
姜熙走不動路要他背。
姜照很是堅定地執行母親姜慈的教育方式，要她自己走。
她個子小，又背著個粉色兔子書包，走路一顛一顛的，沒一會兒就開始哭。
“壞蛋…大還丹…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姜照不為所動，指著前方一棵梧桐樹，說她走到那兒，他背。
她邊走邊哭，到了樹下，姜照彎腰打算背她。
哪知她一把甩開，“等一下，你個壞蛋轉過去！”
等姜照轉過身，她蹲在路旁梧桐樹下。
拉開書包拉鏈，往裏面塞石頭。
一邊撿一邊開口：“壞蛋不許回頭！”
姜照就這麽看著她撿了一書包石頭。
撿完後，姜熙心情不錯，這回不叫他壞蛋了，開始叫哥哥。
“哥哥，背。”
她費了大力把書包背起來，然後連人帶石頭趴在他背上。
回到家，鉆庭東也剛到門口，聽完姜照的陳述，笑到直不起腰。
半天，他揉著姜熙的兩肩問：“阿熙，你想壓住哥哥？
“哼！哥哥不背我！壞蛋！”
“那你肩膀疼不疼？”
姜熙閃著眼珠，小手放在臉上，嫩白的臉蛋紅紅的。
想了一會兒，“啊？”
鉆庭東笑到內傷。
————
姜照九歲的時候，姜熙三歲。
臨近開學，晚上十點多了姜照還在趕作業。
幾個驚天雷轟隆隆從頭頂滾過，姜照隱約聽到門外有毫無章法的敲門聲。
他放下筆聽了幾秒，除了打雷聲，什麽都沒有。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等他寫完作業，開門洗漱。
一開門，鉆葑裹著自己的小被子靠在門邊睡著，身子歪在一邊緊緊摟著懷裏的兔子娃娃。
父親去國外參加學術會議，母親早些天去了項目現場。
家裏一直照顧她的張姨臨時有事，出去了一會兒。
姜照彎腰抱起姜熙，不重。
裹在綠色小被子裏，像個綠油油的蘿蔔。
閃電劃過天空，把黑寂的夜照亮。
姜熙被驚醒，一睜眼，看見哥哥那張冷冰冰的臉，當場就被嚇哭。
“哭什麽？”姜照不懂得怎麽哄小孩子，這話一問，姜熙變成了嚎啕大哭。
姜照把她抱到房間裏的沙發上，蹲下身把兔子娃娃遞給她，“怎麽了？”
驚雷滾過。
姜熙臉色發白，一把撲進姜照懷裏，小奶音哭得斷斷續續，“我……我怕……打雷……可不可以和哥哥睡……”
沒等他說話，姜熙摟著他不松手，“哥哥，哥哥……”
想起去年自己裝死逗她玩，害得姜熙大哭然後被父母親揍的歷歷在目。
姜照沒辦法，半夜還爬起來給姜熙沖奶粉。
————
姜照十一歲的時候，姜熙五歲。
這一年，鉆老去世，姜家破產。
法院來了人清點資產，花園外擠滿了追債的人。
姜熙剛下幼兒園，被張姨死死拉在大鐵門外。
那是她頭一次見這樣的陣仗。
平日裏溫和的會逗她開心的那些叔叔阿姨全都像瘋了一樣，砸門、扔石頭。
姜照放了學回來，看到不少人已經穿過鐵門，湧向大門口。
他以為姜熙在家，匆匆跑了上去。
他被失去理智的人推到在地，指著鼻子罵。
姜熙咬了張姨一口，掙脫下來。
她想去保護哥哥，到最後，姜照為了不讓她受傷，被人揍得全身烏青。
姜照死死抱住她，承受住了那些被沖昏頭腦砸過來的拳頭。
吵鬧喧囂聲中，姜熙聽見哥哥說：“阿熙，哥哥在，不怕。”
那是姜照和姜熙第一次體會到人間冷暖。
破產後搬了家，從漂亮的有花園的大房子，搬到了又黑又破的屋子裏。
姜熙哭鬧不止，她還不具備足夠的理性來接受這樣的轉變。
在她哭鬧的第五天晚上，姜照一身汗濕的回家，往她手裏塞了個東西。
是一直陪著她的兔子娃娃。
這樣的東西沒人要，被人踩得全是泥丟進了垃圾桶。
他追著垃圾車跑了好久，才從一堆垃圾裏翻了出來。
“阿熙，哥哥在，不哭。”
她接過長耳朵兔子，哭著點頭。
姜熙開始慢慢接受這樣的生活。
有時候拿回一點老師給發的獎品、有時候唱唱歌。
有一次撿回來了一條全身泥漿的狗，她會毛發過敏，蹲在邊上看著姜照洗幹凈，雪白雪白的。
姜照問她要叫什麽，她高高興興說：“大白！以後它生了寶寶，就叫小白！”
姜慈在樓頂想要輕生的那一晚，其實姜照就躲在一旁的墻角。
他比父親更加心細，那幾天就察覺到了母親的不對勁。
看到母親抱著姜熙哭的時候，他一直緊捏著的雙手終於松開，靠著墻坐了下去。
後來母親姜慈告訴他，她一生中只有三次這麽失態。
第一次是大學剛畢業，父親病重，幾個叔伯對公司虎視眈眈，父親母親一手創辦起來的公司岌岌可危。在本該享受愛情的年紀，她提早開始了算計。
為了能夠拿回公司，她設計和鉆庭東發生了關系有了身孕，成功取得鉆家的支持。
這一次她奪回了公司，但永遠失去了愛情。
第二次，是在餘市，親生女兒一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第三次，是在她喪失活下去的希望時，姜熙把廉價的兔子項鏈給她戴上，開心地說媽媽真好看。
破產後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老舊的居民樓裏到了冬天開始停水。
姜慈和鉆庭東那幾天沒回家，為了籌錢，幾乎不分白天黑夜沒日沒夜的工作。
照顧姜熙的擔子落在了姜照身上。
姜熙晚上起來上廁所，聽到哥哥房間裏有微弱的聲音。
她推開門，看見哥哥裹著被子躺在地上，說著胡話，額頭發燙。
為了省下醫藥費，姜照一直沒說自己感冒。
姜熙著急地喊他，但高燒迷糊中的姜照根本聽不清楚。
她翻遍了家裏所有的地方，沒有藥。
實際上就算有，她也分不清哪種藥是吃什麽的。
姜熙想起以前在電視上看的，用冷毛巾敷額頭。
可是因為停水，家裏連一滴水都沒有。
姜熙想起家裏那個別人送的很舊的冰箱。
父母好幾天沒回來，裏面空空如也。
她抹了抹眼淚，把自己的被子抱來給姜照裹上。
還沒冰箱一半高的姜熙打開冰箱門，把手覆在冷凍櫃上。
她把手凍得冰冰的，然後很快擦掉掌心的水，再放到姜照的額頭。
用這種原始的方法來降溫。
姜照高燒嚴重，沒幾下手又暖起來。
半晚上，她都在重覆這三個動作。
凍手，擦水，冰敷。
姜照醒過來的時候，自己躺在地上，邊上姜熙縮成一團靠著他。
他腦子很暈，不知道為什麽姜熙會在這裏，只是把她抱起放在床上，蓋了厚厚的被子。
第二天，姜熙的手腫得像饅頭。
她怕哥哥擔心，拿彩筆在兩只手上都畫了兔子。
把食指和小拇指伸直，“哥哥快看，像不像胖胖的兔子！”
姜照沒說話。
從那一年開始，他和母親姜慈的性子越來越像。
————
姜照十四歲的時候，姜熙八歲。
晚上看完奧數的題目，家裏新來的家庭教師把他叫進了書房。
柳老師拿著姜熙的作文本，有些嚴肅地看著姜照，“姜照，你平時和熙熙關系怎麽樣？”
姜照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說：“很好。”
柳老師皺著眉，低下頭又掃了幾眼姜熙的作文。
半響，把作文本遞給他，“你看。”
上面是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以“我的家庭”為題寫一篇作文。
姜熙寫了爸爸、媽媽、哥哥。
寫到爸媽的時候，她一筆一劃寫:“爸爸有時候會對我發脾氣，會把眉頭皺得很難看，但是我知道爸爸很愛我，我最愛最愛他。”
“媽媽很忙。我已經好多天沒見到她了，不過她答應我下個月去看超大的獅子。媽媽也很愛我。我也很愛很愛她。”
最後她寫到了姜照。
四四方方的格子裏，姜照很明顯就能看出這一段被擦了很多次。
“哥哥不愛笑，對我也不笑。有一次我想讓他開心，可他很兇，罵我。他去哪裏也不會帶上我，總說我是個小lei zhui。”
看到這裏姜照楞了。
“我知道哥哥不喜歡我，討厭我。但是沒關系，爸爸說家裏每個人都愛我，我把自己的愛多分一點給哥哥。所以，我也愛哥哥。”
第二天，他沒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埋頭學習，而是拿了游泳圈，教姜熙游泳。
這一次，他沒有表現出高冷，很耐心地教著要領動作。
當晚，姜熙纏著他表演第二天的課堂劇，是“揠苗助長”。
姜照老老實實當成株禾苗蹲在地上，讓她拔了一晚上。
————
姜照十六歲的時候，姜熙十歲。
剛上高一的姜照，每天早上課桌裏的情書雪片似的嘩啦啦往外掉。
他綜合了鉆庭東和姜慈的的優點。
學霸、高冷、帥。
不穿校服的時候，一件雪白的襯衣上身，簡直就是漫畫小說裏的超人氣男主。
穿上校服的照片，直接成了臨城八中學校宣傳欄裏的人物剪影。
晚上吃完飯，父母都在。
姜熙有模有樣咳嗽兩聲，說她有點好東西要分享。
接著，把之前姜照扔進垃圾桶的情書拿了出來。
“照，你就像山間的清風，當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
念到一半，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擡眼，姜照臉色極其難看。
媽媽臉色更難看。
接下來，姜照被姜慈叫去書房談了半晚上。
姜熙剛睡下，姜照敲門，“開門！”
她聽出聲音裏的怒意，打死都不開。
第二天上語文課，老師指著她的試卷，“後面還有半張怎麽沒寫！今天把第六課的生字詞語抄十遍！”
姜熙懵了。
昨晚她的作業是吃飯前給哥哥檢查的！
這根本就是公報私仇！
姜熙一星期沒理姜照。
————
姜照十八歲的時候，姜熙十二歲。
十八歲，像是一個魔咒。
臨近高考，姜熙比姜照還緊張。
她每天跑到廚房，裝作很懂的樣子念叨來念叨去。
說這個菜容易上火，不行；那個菜吃了容易睡覺，不要！
平時嘰嘰喳喳的她走個路都像小貓，整個人都小心翼翼。
她一緊張，就搞得整個姜家跟著她一起緊張。
實際上對姜照來說，考得怎麽樣無所謂，他已經提前拿到了4所世界排名前二十大學的offter，只是在去美國還是英國這個問題上還在斟酌。
至於高考，他只是想感受一下，為自己的青春畫一個圓滿的結尾而已。
高考前一個月，姜熙突然從一只小麻雀變成了小財迷。
見誰都跟他換零錢，只換一塊的。
鉆庭東好奇，問她要做什麽大事，她很是認真說：“秘密。”
高考前一周，姜熙放了學沒著急回家，晚了大半晚上才樂呵呵拎著個袋子回來。
張姨見她高興，笑著上去要接袋子，結果姜熙神秘兮兮搖頭，說這是寶貝不能讓別人碰。
接下來的兩三天，全家人都知道她有個別人不能知道的寶貝。
高考當天上午，姜熙起得比姜照還早。
姜照洗漱完成，一回頭瞧見姜熙抱著個袋子站在他身後。
姜熙眨了下眼睛，“哥哥，快穿上！”
袋子還在她手上，姜照問：“這就是你的那個寶貝？”
“嗯嗯。”她一邊說一邊點頭，三兩下把衣服褲子抖開塞給姜照。
“同學說只有今天穿上才有用。”
那個時候在小女生之間流行這樣一種說法。
找兩百六十六個人，找他們每人要一塊錢，然後湊齊這266塊，去買一套衣服。
穿上這套衣服的人，做什麽都能成功。
姜熙內心並不想姜照出國，但她知道就算是母親都無法改變哥哥的主意。
所以她寄希望於姜照能考好，如果高考成績很好，萬一就在國內了呢？
姜照看著手裏無法直視的一套衣服，表示了拒絕。
姜熙著急，跺腳道：“哥哥你就穿這套好不好！我跑了好多家才買到這套大的！”
她索性把鞋脫了，左腳腳後跟磨破了一層皮。
“你看你看，我沒有騙你！”
姜照看了看手裏的衣服，又看著她焦急的眼神。
情感打敗了理智。
穿上了那套衣服。
灰色的上衣，黃色的褲子。
純正的灰，純正的黃。
寓意“輝煌”。
於是，被很多女生暗戀的校草姜照，在高中的最後、最重要的時刻，因為一套衣服“晚節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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