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欣怡是半夜是半夜接到醫院的電話的，她當時一看到號碼是陌生的心裏就忍不住咯噔一

聲。沒有溫度的聲音透過冰涼的機子傳到她的耳朵裏，那一刻她仿佛覺得最後一刻稻草也塌

掉了。

“餵，請問是楊欣怡女士嗎？我們這裏是中央醫院，您的母親在晚上十點突然氣息微弱現

在已進入搶救室搶救中。”

冰冷的涼意隨著傳入耳尖的話語蔓延到整個五臟六腑，仿佛有一只大手緊緊地握住她的喉

嚨壓制的讓她喘不過氣。你體驗過絕望嗎？那種仿佛天都要塌下來的窒息感，陷入在一片黑

暗當中看不見未來更看不見光明。

楊欣怡盡量小聲地從床上爬起來穿起衣服收拾行李，但是溫詩彤還是被吵醒了，屋裏沒開

燈她看不見楊欣怡此刻的表情，但是隱約的看到人影似乎在收拾東西，她睡眼惺忪的揉了揉

眼睛，但奈何困意制不住的襲來，她用最後一絲理智問她：“你怎麽了？”

楊欣怡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在黑暗中朝著溫詩彤的方向看了一眼，輕聲說：“我突然

有點急事需要回去一趟，你先睡吧。”

溫詩彤睡意朦朧的點了點頭；“行，那你註意安全。”

“嗯。”

楊欣怡的母親是患有急性白血病的，最開始查出病情的時候還只是慢性的，但是自從楊意

外出了車禍之後楊母的病情突然開始加速惡化，已經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楊欣怡坐在出租車內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路燈手腳冰涼，明明已經是六月的天氣，她卻覺

得格外得寒冷，連司機都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看她：“小姑娘，你沒事吧？”

她麻木得搖了搖頭。

到醫院的時候楊母已經從搶救室出來了，護士見過她很多次早就認識她了；“你母親暫時

脫離危險了，但是還在昏迷中。”

楊欣怡道了聲謝之後去病房看望母親。

床上的女人穿著病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像一張紙，旁邊的機子“滴答滴答”的傳來規

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病房裏顯得格外的淒涼，頭頂光禿禿的，因為長期做化療頭發早就沒

有了。

楊欣怡突然想起來自己剛被楊母領養的那一年，她還對於陌生的環境充沛著恐懼和不安，

喜歡一個人躲在角落裏默默無聞，不敢說話不敢睡覺，害怕自己哪一天突然醒來又會成了自

己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人疼沒人愛。而就當她陷入迷惘和絕望的時候楊母出現了。楊母是一

個很愛漂亮的人，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就非常的喜歡她，總是會給她買好吃的好玩的，她被

領進了一個特別大的家裏，那個家有兩層那麽大，後面還有小花園，花園裏種滿了鮮艷的紅

玫瑰，楊母沒到下午的時候就會帶她去後公園逛一逛帶她去做秋千，有時候碰到鄰裏，那大

人們都會誇她一句：這小姑娘長得可真俊。後來楊母就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楊欣怡，希望她的

後半生可以一直欣喜無憂，過上自己心怡的日子。

楊父非常的深愛楊母，他是一個無名緝毒警，每天都在各個地方抓壞人，一年下來楊欣怡

見不到本人幾次，但是每次見面的時候楊父都會給她介紹很多他在出警時有趣的事情，楊欣

怡每次都聽的津津樂道，這個時候楊母就會切好水果給他們，看他們父女倆聊的火熱朝天她

就會佯裝吃醋，這個時候她就會和楊父一起逗楊母開心，楊母是個心軟的人，沒多久就會兩

個人逗得哈哈大笑，楊父就會偷偷的和楊欣怡擊掌。

每次楊父出任務之前都會和拍拍楊欣怡的頭，告訴她在家裏要好好聽媽媽的話，不要讓媽

媽不開心，記得按時提醒媽媽要吃藥，那個時候楊欣怡年紀尚小，還不知道楊母身患重病，

只以為像自己的小夥伴一樣感冒了，要按時吃藥才可以好。

楊欣怡也董事從來不會給楊母添麻煩，楊母心疼她總是希望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

她，每天都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班上的小男生們也都可喜歡她了。她自己也本以為先前

的苦日子終於到頭了，她也能和葉芷安一樣有一個愛她的爸爸媽媽，家庭和睦，但是這樣的

幸福日子沒能持續多久，突然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課桌上被油漆塗滿了穢言穢語，作業本永

遠都不是幹凈的，時不時的還會從書包裏掏出來各種古怪的蟲子玩具，喜歡她的小男孩子們

也變得對她不屑，每天見到她都會大聲喊叫：“啊，又是這個掃把星，大家快跑！”

然後大家就會像是碰見瘟神了一樣對她避之不及。一瞬間楊欣怡似乎又回到了自己進孤兒

院之前的那段日子，生母每天發神經不省人事，村裏的孩子們都會朝著她丟垃圾，她有時候

在想是不是自己過的太幸福了？所以在她遇到哪怕一點光明的時候老天就會讓她重新陷入

這場看不進的深淵當中，她試圖反抗試圖站起來，但是回報她的只是更加惡劣的舉動，大家

從攻擊她的身上轉移到了攻擊楊母的身上甚至連楊父都不放過。

大家說楊母就是一個花瓶，甚至連花瓶都不如，連孩子都生不了所以才撿了個像垃圾一樣

的她回來，楊父更是說他遭不住像她這樣的垃圾所以楊父才不願意回家。那是楊欣怡長這麽

大第一次大人，她像瘋了一樣的將課桌推到，書上的桌子和卷子嘩啦啦的撒了一片，椅子也

被推翻在了一邊，楊母來學校的時候楊欣怡已經把其中一個女生打進了醫院，那個女生的媽

媽拉著楊母大聲斥責，要求他們把所有醫療費和精神損失費全部補償回來，不然就報警。楊

母一遍一遍的彎腰道歉，楊欣怡不服，明明是對方先攻擊她媽媽的憑什麽她出錢？

她試圖找個同學出來證明一下剛才發生的事情，可是她轉了一圈大家都躲開她的目光，剛

才那一副副嘲笑她的嘴臉現在變的無比真誠，連老師都忍不住勸她，賠點錢算了，鬧到警察

局去只會變得更加難堪，學校裏誰不知道楊欣怡的家裏條件不錯？是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在

敲詐，但是怎麽辦呢？

楊欣怡沒有證據，那個年代學校條件緊迫，根本就沒有攝像頭這種東西更何況廁所裏呢？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不是小事，誰也不願意去收拾那爛攤子，再說了那帶頭挑事情的是誰？

那可是相寧媛啊，校長的女兒，誰敢得罪？沒有證據就沒有辦法報警，這個時候報警只會讓

她陷入更深的局面，因為她確實打了人。

母女倆沈默的回到家，楊欣怡也原以為楊母會責怪她一番，沒想到楊母抱了抱她，兩個人

哭成了淚人，楊欣怡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楊母也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其實楊母從小患有疾

病不適合懷孕，楊父心疼她看她這麽喜歡小孩就領養了一個，而被領養的剛好就是她，因為

楊母不能懷孕婆家的人一直針對她，嫁進來之後也處處為難她，但好在楊父是真的愛她。

從那之後楊欣怡徹徹底底的明白了這個世界的陰暗面，而大家看到這件事情並沒有發酵之

後仗著楊欣怡不敢說話欺負的變本加厲，楊欣怡每天回家都會帶點傷，冬天的時候還好衣服

夠厚還能遮住，但是夏天的時候就不能容易蒙混過關了，楊母嚴肅的問她這傷是哪裏來的，

楊欣怡就每天變著法子的找借口，楊母也就勉強相信了。

楊欣怡也曾想要反抗過，她試圖找老師說理，老師只當她不務正業沒把學業放在第一位，

反而還會數落她，告訴她同學之間就是這樣打打鬧鬧的，回頭道個歉喝好就可以了，這個

時候相寧媛就會惡人先告狀，掉著眼淚楚楚可憐的賣慘，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直到有一次楊欣怡的腿被踢腫了，她遲遲不敢回家，害怕楊母那邊會起疑心。可能是因為

從小到大的性格，她不敢和楊母說實話，怕有一天楊母也會覺得她怎麽這麽多事情，會嫌她

煩，然後她要重新回到一個無人在意的地方，楊母看楊欣怡遲遲不回家，就出來找她，看到

她的腿傷時臉都氣黑了，還沒等她仔細盤問，電話響了。

楊欣怡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天空原本還在下的小雨瞬間變為傾盆大雨，澆濕在了兩個人

的身上，澆滅了楊母的支柱，也澆滅了她的希望。

“楊同志在出任務時被毒販子識別了他的臥底身份，最終犧牲在了戰場上，節哀。”

那一天就和此刻一樣，令人窒息，鼻尖充沛著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

那個時候她只知道她好不容易擁有的爸爸媽媽又要離她遠去了，無論她怎麽努力，無論她

怎麽乖巧聽話，回回考試都是滿分也改變不了現狀，離開她的人終究是會離開的，可能和那

些人們說的一樣，她就是個掃把星，她就是個瘟神吧，突然間濃厚的愧疚感席卷著她，她突

然想，是不是如果當時她沒有被領養，那麽她的養父養母現在會不會過的還不錯呢？養父沒

有被抓犧牲，養母也沒有病情惡化、奄奄一息。

主治大夫的聲音在腦海裏旋轉迂回：“你母親的病情不斷惡化，目前的治療方案沒有辦法

根治現在的情況，我們已經盡力了。”

楊欣怡原以為自己會哭出來，但是事到如今她卻意外的平靜，她問：“我母親還有多久？”

主治大夫停頓一聲，還是實話實說；“最好的情況可能是兩個月，但是如果病情穩定不下

來就不太好說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腦子裏只剩下嗡的一聲。

她看著床上的那個女人，眼眶微紅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明明上次見面的時候她還是在笑

的，明明上次見面的時候醫生還說是有希望的，可是也就四天沒見，只有四天沒見怎麽一下

子都變了？

你是在什麽時候感覺自己一下長大了的？

楊欣怡是在高中畢業的那一年。那一年爸爸走了，媽媽躺在病床上長臥不起，家裏的積蓄

都用在了給楊母治療上，她沒選擇上大學，每天白天出去兼職賺錢，晚上就回病房照顧，但

是醫院的花銷支出大，即便她打工兼職也依然緊巴巴的，也即是在這個時候星探在便利店發

現了她，邀請她簽約。她當時什麽都沒想，誰不知道進娛樂圈是最快賺錢的方法？

二話不說簽了約之後才發現和相寧媛是同公司了，其實高中之後兩個人分道揚鑣再也沒見

過，如今的楊欣怡已經被生活壓制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有時間去記仇去討價還價？老天

就是會這麽的造化弄人，在你覺得最後一口氣要斷掉的時候隨手賞你一口果子讓你覺得前方

似乎還有希望，但你重新擁有了邁出第一步的勇氣試圖站起來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你進入了

新的深淵裏無法自拔。這家公司是相寧媛的舅舅開的，那個時候相寧媛已經小有人氣，她還

只是個新人，但是他舅舅很看好楊欣怡，楊欣怡自己也爭氣，接的每部戲反向也不錯，戲源

也接連不斷，相較於相寧媛她的人氣逐漸開始增長，相寧媛嫉妒便開始打壓，搶她資源，引

導粉絲去侮辱她，再加上楊欣怡上的為數不多的綜藝節目被惡意剪輯，大家瞬間開始脫粉，

聽風便是風，聽雨便是雨。但是還是很多劇本會看重她的演技選擇來找她，反倒讓她成了黑

紅的明星。

看著相寧媛每天的嘴臉，楊欣怡突然失去了想要和她鬥下去的意志，是認輸了嗎？不是，

相較於初中時的相寧媛現在的她變得聰明了，她不會像以前那樣只會找人來幹架，她現在只

會對她冷嘲熱諷、惡語相言。你說，反抗它有意義嗎？應該有的吧。

但是反抗成功過後又能怎樣呢？道歉了又能怎樣呢？她爸爸媽媽受過的那些傷害又能彌

補回來嗎？她的爸爸還能醒過來嗎？她的媽媽病會痊愈嗎？

那她再去反抗還有什麽意義？

直到第二天早上，楊母才略有意識，其實自從她的病情加重之後有意識的時間不是很多，

大多都處於昏迷狀態。她微微的轉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楊欣怡：“欣怡？”

楊欣怡沒有睡，她只是有些疲倦閉著眼睛緩一緩，一聽到楊母在叫她，她瞬間湊上前：“你

醒了？有哪裏不舒服嗎？”

楊母虛弱的笑笑，看著她：“沒有，你吃飯了嗎？”

這個時候哪還有什麽胃口，但是怕她擔心她還是點了點頭；“吃了。”

楊母點點頭，繼續閉上眼睛休息，楊欣怡沒再打擾她。

葉芷安來醫院的時候楊母正好剛睡著沒多久，楊欣怡在醫院樓下接她。她提著果籃上前

招了招手，楊欣怡沒什麽表情的問她：“你自己一個人？”

“嗯。”葉芷安點了點頭，本來溫嘉嵐也想一塊過來的，但是今天臨時有通告過不來。

楊欣怡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帶著她往病房那邊走去。

樓道的護士們也都認識楊欣怡，看到她也都點點頭打招呼，楊欣怡一一回去。葉芷安跟在

楊欣怡的後面，兩個人自那度假村之後有段時間沒見了，小姑娘似乎又瘦了一圈，T恤松松

垮垮的穿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剛才她有註意到楊欣怡的黑眼圈似乎比之前更重了，

整個人也消瘦了許多。

其實來之前葉芷安就考慮過楊母的病情可能會比較嚴重，但是看到病床的女人真實的樣子

時她還是被震驚了一下，情況似乎比她想象的糟糕多了。

葉芷安小聲的進去將果籃放在一邊便和楊欣怡走出病房外走，在樓道的椅子上坐下。

楊欣怡遞給她一罐可樂。

樓道沒有人靜悄悄的，她看了楊欣怡一眼：“阿姨病情怎麽樣了？”

她打開易拉罐喝了一口，沒什麽情緒的說：“不是很好，估計沒多長時間了。”

一時間，葉芷安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眼前這個女孩，明明跟她差不多的年紀，但是似乎她已

經要被生活壓垮了。

“如果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可以告訴我。”

聞言，楊欣怡笑了一下，轉頭看她；“我想讓我媽活下去，這個忙你可以幫嗎？”

看葉芷安沈默楊欣怡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易拉罐，繼續說：“開玩笑的，我已經看開了。”

窗外的夕陽照了進來灑在了兩個人的腳邊，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其實我一直都挺羨慕你

的。”

葉芷安楞了一下，轉頭看她：“什麽？”

“羨慕你從小有個完整的家庭，有愛你的父母。”不知道想到什麽她突然轉頭看了她一眼

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小時候還嫉妒過你，覺得你怎麽可以什麽都有，我就什麽都沒有。”

恍然間兩個人似乎又回到了在“暖陽之家”的那段日子，其實那段日子葉芷安已經記憶不

甚清晰，她只記得當時她和楊欣怡示好想要和她交朋友的時候楊欣怡不怎麽搭理她。

楊欣怡自顧自的說：“那個時候我不搭理你，你就哭，然後徐阿姨就會哄你，當時就覺得

你好矯情。”

說到這裏葉芷安也忍不住笑了：“還不是你不搭理我，但誰會想到那個時候你是那樣的想

的？”害的她以為楊欣怡討厭她傷心了好久。

楊欣怡也跟著笑了一下，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笑。兩個人絮絮叨叨的講著小時候的

事情，葉芷安識趣的沒有問她後來的她離開“暖陽之家”之後怎麽樣了，有沒有被欺負，有

沒有受到傷害，楊欣怡也沒有問她是怎麽認出來她的，兩個人心照不宣。

當年那個擋在她面前見義勇為揚言要保護她的小女孩長大了，成為了一名優秀的歌手，而

那個躲在她後面的小女孩似乎也長大了，成為了什麽呢？楊欣怡自己也說不清楚。

直到葉芷安回去的時候楊母也沒能清醒過來，第二天一早她就被通知，說13號病房的醫

療費和住院費都交齊了，甚至連之前拖欠的部分也被交齊了。楊欣怡握著手中的單子沈默不

語。

欠她的那部分，連帶著小時候的那部分她該怎麽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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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願我們永遠真誠且善良，也希望無論處在什麽樣的困境裏都不要丟失那份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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