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的覆活節宴席在沒有任何外力因素的阻擋之下，如期舉行了。梅露絲作為姚青寅的太太，姚家的二少奶奶，在這一天大有女主人的勢頭。一大清早，她就開始張羅公館裏頭的布置以及餐點，一刻也不停歇。

可能是人手不夠吧，郭亞思作為姚家眾多領工資的傭人裏的特殊一員，她在這一天也是擼起袖子幫忙幹活。關於這事兒，姚青筠是有意見的，但是姚夫人卻說多一個人就多一個幫手，宴席早點兒弄好早點兒結束。當然，郭亞思也是不硬氣，她慫慫地站在了姚夫人那一邊。畢竟，她是拿了人家工資的。

“呀！是茹君來了！”梅露絲看到了一輛特殊牌照的車子正從姚家大門裏開進來，她一眼就認出了這輛高級轎車是現南城督軍家的。她趕忙出去迎，一點兒也不敢怠慢。

車子停好，車裏的人也下來了。梅露絲堆滿一臉的笑去握住對方的手，大有不怕長皺紋的意思。“茹君，你可是今天的貴客！沒想到你來的這麽早，真是太好了！”

這位叫‘茹君’的是現南城督軍家的千金，姓裘。她來姚公館完全是看在姚青筠的面子，與梅露絲甚至是姚青寅都沒有任何的幹系。她將手從梅露絲的手裏抽出，帶著專業又禮貌的笑問：“青筠在嗎？”

“在呢，正在後院草地上和人說話呢。”梅露絲知道對方的用意，她特意討好似的說：“男人們呀，張口閉口都是生意經，我可聽不懂。只有等茹君你去聽一聽，也就是你有本事與他們說上兩句了呢。”她指著後院的方向，親自帶裘茹君過去。

裘茹君聽了梅露絲阿諛奉承的話，她就是笑笑，沒有多做表達。想來，對方其實也明白她的心思，知道她今天的目的。

姚家後院的草地布置的非常西式，三條長桌上擺滿了酒水和糕點菜式，大家夥兒舉杯聊天，整個場地上熱熱鬧鬧的，好像是過了什麽大節日一般。

姚青筠註意到了裘茹君，對於她的到來，他非常驚訝。

“青筠，好久不見。”裘茹君一看到姚青筠就上前打招呼，她伸出手，意思是要和他握手。

姚青筠吸了一口雪茄煙，他發現裘茹君比起以前更是膽大和獨立，氣質上大有新女性的架勢。他吐出煙圈，然後又把煙叼在嘴裏。他把右手拿著的酒杯挪到左手，而後握上她的手。

“去了香港讀大學就是不一樣，整個人都變了不少啊。”姚青筠輕握一下，禮貌地表達了一下意思就松開了手。他取下雪茄煙，又抽了一口，笑問：“什麽時候回南城的？怎麽沒聽你爸爸說起來？”

裘茹君把手收回去，她擺弄了一下頭上的英式禮帽，淺笑回應：“青筠是什麽人？我回來你難道能不知道？我看，是你不想知道，故意不來過問罷了。”

“茹君這話說的我真是……”姚青筠是真的不知道，他這些天忙著運送手上的‘牛肉罐頭’，一點兒也沒有心思去過問裘家千金的事情。他低頭輕笑，一臉無奈。“覆活節過後就回學校嗎？你們現在應該是覆活節假期吧。”他串開話題，問。

裘茹君從一旁走過她的傭人手裏舉著的托盤上拿了一杯柳橙汁，她抿了一口後，搖頭說：“我和學校申請了一段時間的假期，打算利用這個時間在南城考察考察，看是不是能弄個新文化報社。青筠你也知道，現在的這個時局裏最是需要不一樣的聲音，我想讓更多的女子有機會把他們想說的想表達的都發表出來給大家看。”

果然是走新女性這條路的，姚青筠點了點頭，笑著看向一直站在邊上的梅露絲說：“你可以和二少奶奶取取經，她走在銀屏前，認識的媒體人也多，讓她帶著你應該沒錯。”

梅露絲沒想到姚青筠會把她搬出來，她趕緊接下話茬，應和說：“只要裘小姐不嫌棄，我是完全可以陪同您的。”畢竟是現督軍的千金，這種機會可不是誰都能搭上的。

“不用，青筠陪我就行。”裘茹君就沒把梅露絲放在眼裏，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找姚青筠。她仰起頭，見對方滿臉的玩味，她便故意激他說：“怎麽？青筠是不願意嗎？沒想到我就離開南城一年，你對我是一分情誼都沒有了呢。”

這話說的真是暧昧，搞得姚青筠周圍看戲的人都不禁要偷笑。他仰起頭，一口把手裏的酒喝完，且看著裘茹君一臉小女兒家鬧脾氣的模樣，認真並帶著不耐煩和她說：“我忙著呢，恐怕騰不出什麽時間陪你去考察。你若是真要辦一家報社，我給你直接辦了就是，要多少錢，多少人，你報給我聽，我出。”

這是花錢打發女人的意思？裘茹君不敢想姚青筠竟然會這樣不給她面子。臉上的笑意掛不住，便將千金小姐的性子完全使了出來。“青筠這一年倒是變化挺大，我原以為你是一個留過洋、打過仗、見過民生疾苦也了解時局動態的君子，如今看來你也不過是個想發財的普通男人罷了。”

“我當然就是個普通男人，是茹君一向高看我了。”姚青筠把喝完的酒杯放到路過他身旁端酒傭人的托盤裏。他右手插兜，左手舉煙，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笑容與裘茹君說：“我如今就是一個做生意的，賺錢才是最要緊的事情。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且也都不再提起，你也就別再想著了。”

他把話說得清楚又明白，恐怕是除了聾子聽不見之外，在場所有人應該都能懂。一口濃煙入肺，他瞇眼看她若有所思。不再等待她的回應，他叫梅露絲好生照顧裘茹君，然後便就走了。

裘茹君聽懂了，可她不覺得他是這樣的人，因著她過去是那樣的仰慕他。所以，帶著對曾經的姚青筠的濾鏡，她覺得剛才那番話應該不是他的本意。“他是怎麽了？是遇上了什麽嗎？”她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梅露絲取來一杯香檳，她小抿一口，抱胸說：“或許是遇上了什麽人吧，所以他變了。”

“遇上誰了？”裘茹君聽進去了，她隨即就扭頭問梅露絲。

“不重要的人，茹君暫且還不用擔心。反正，你現在回來了，不是嗎？”梅露絲輕舔唇上沾到的酒水，回應道：“只要你在他身邊，他會分得清楚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的。”

講道理，她特別看好裘茹君和姚青筠。要是這倆人能成一對，別說是對她，就是對整個姚家都有好處。註意到裘茹君‘求真’的目光，她挽上她的手臂，在她耳邊悄悄說：“只要有我在，我幫你就是了。”

公館的後廚，郭亞思正幫燕子擺放糕點。

燕子把切成小塊的蛋糕遞給郭亞思，郭亞思則是幫忙放到方形的大磁盤山。她彎著腰，小心地把一塊塊小蛋糕給盡量擺放好看。“燕子，你切的時候別把奶油給碰壞了，擺盤不好看。”

“郭小姐，廚房熱，奶油不好弄啊。”燕子也沒有辦法，廚房溫度高，奶油容易化，切的時候就不大好保持形狀。

作為吃慣奶油蛋糕的現代人，郭亞思其實也不懂這種情況該怎麽辦。她直起腰，敲了敲酸痛的後背，看著一盤破了奶油的小蛋糕們，她呼出一口氣，問：“有甜點師傅嗎？讓甜點師傅切吧。我倆都不是專業的，弄出來真的很難看啊。”

燕子切的也累，她放下刀，擦了擦汗說：“甜點師傅就一個，忙著做蛋糕呢。公館人手不夠，現下也找不到什麽人來替我們呀。”她和郭亞思是被臨時叫來的，原先她們倆正在樓上整理客房，樓下的事情根本就輪不上她們倆。

“那怎麽辦？這盤東西端上去不是丟人嘛。”郭亞思覺得專業的事情還是要留給專業的人去做才行，不然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兒。

“誰讓你們倆來後廚做事的？”姚青筠從後院草地那邊走了後就去找郭亞思，他樓上樓下找了一圈沒看見人，尋了個傭人問才知道她被安排到了後廚。他瞥了眼那盤難看的奶油蛋糕，很是嫌棄地說：“別切了，擡出去不得讓人嘲笑我姚家連個糕點師傅都請不起？”

郭亞思沒想到姚青筠會到後廚來，她轉過身看他，笑問：“你來幹嘛呀？是有什麽事兒要我們做嗎？”

姚青筠真是服了她了，他輕點她的鼻頭，嘲諷說：“你是給我姚家幹活幹上癮了嗎？非得找點兒活兒給自己做才能舒心？”他甩了個眼神給站在一旁的燕子，叮囑說：“以後別拉著她出來做活，有人找你們去，你推了就是。”

燕子掩唇偷笑，知道姚青筠這是舍不得郭亞思受累的意思。她點頭應下，並把郭亞思往姚青筠那邊推，“郭小姐快點兒和大少爺出去吧，我去叫六哥來幫忙。”

真是個聰明的丫頭，一點就通。姚青筠牽起郭亞思的手，把她帶出後廚。“身上的傷好點兒了嗎？臉上最近有沒有塗藥？”他還記著上次李強老婆打人的那事兒，便就一邊走一邊問。

“都多少天了，早好了。”郭亞思憋了一周多，硬是一口葷腥醬油都沒有沾，臉上也是天天敷藥塗面霜，一點兒也不含糊。她跟著姚青筠上樓，見他欲要把她拉回臥室，便疑惑地問：“大白天的，你幹嘛拉我回房間呀？”

“帶你換身衣服，一會兒下樓陪我。”姚青筠不想讓裘茹君再有非分之想，也不想給郭亞思造成誤會，就想著直接將人帶出來，大大方方地讓所有人都知道。

郭亞思大約能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要讓她有個正式的女友身份，這事兒她是願意的。“那你不早點兒說，我還能叫燕子給我做個妝發呢。”她跟在他身後，一邊上樓梯一邊說。

“簡單大方就行，不用太講究。”姚青筠不認為今天的場合是值得郭亞思隆重打扮的，畢竟來的人都是對姚青寅和梅露絲有用的。

“大少爺！大少爺！門口有人找。”老張從門外小跑進來，瞧見姚青筠正拉著郭亞思上樓，就趕緊把人叫住。

姚青筠聽見身後老張的聲音，他停下來等對方上來。“誰？什麽事兒？”

老張快步上樓梯，走到姚青筠跟前，回答：“說是姓李。他說只要我來和您通報一下，您就知道他是誰了。”

姓李，恐怕是李強吧。郭亞思對於上次的事情後來姚青筠都和她說了，她也算是知道了他的秘密。不等姚青筠發話，她直接與他說：“我去幫你把人帶進來吧，你在客廳等他就行。”

“恐怕不妥吧，郭小姐。門外的人點名說是要見大少爺，您去……這……”老張帶著偏見，他不覺得郭亞思有資格替姚青筠見人。

不理會老張，姚青筠握了握郭亞思的手，他點頭與她說：“好，我等你。”整個南城，如今他就信她。

跟著老張去到公館門口，郭亞思讓老張去做事兒，打算將他支開。誰知老張不願意，非說他得替姚青筠看著她。沒辦法，她只能把姚青筠搬出來，問他是想讓他家大少爺一直在客廳等著嗎？老張拿她沒辦法，只能走開。

支走老張，郭亞思放心地去見李強。“李探長是個守信用的人，說來就來，是條漢子。”她客氣地上前與他打招呼，並說兩句好聽的話作為開場白。

李強看是郭亞思來見他，他紳士地沖對方淺淺一笑。“郭小姐最近身體好嗎？我太太上次的事兒實在是抱歉，給您添了麻煩和困難。”

是個講道理的體面人，郭亞思不為難他，微笑回應說：“早好了呢，你不必放在心上。當然，也請李太太不要太有壓力，只管好好治病就行。”後來姚青筠和她解釋了為什麽李太太會有過激行為，她也理解產後抑郁的女人本身自我就很痛苦。

“是郭小姐大度不計較，這件事無論怎麽說都是我們有錯。”李強是個一是一，二是二的人，他不喜歡占人便宜。況且，姚青筠在事發第二天就叫人去巡捕房撤銷了控訴，讓他老婆回家了。不管怎麽說，他欠了他人情。“對了，姚大少爺在嗎？今天我……”

“他在客廳等你，我帶你進去。”郭亞思示意他有話進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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