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的辦公室，和幾個女同事想聊甚歡的晏溫忽然手一抖，滾燙的咖啡像是一副潑墨藝術，綻放在昂貴的實木地毯上。

“哎呀，這可怎麽辦，宋律師知道的話一定會罵我的……”

說話的人是晏溫的秘書柏慧，年紀不大，戴著一副比臉寬的框架鏡，在別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畏畏縮縮地盯著角落裏的垃圾桶，三番兩次想加入他們的熱鬧，卻頻頻錯失時機。

這是她有史以來發出來的最大音量，晏溫好奇其中原因，有其他同事解釋柏慧剛來時也挺活潑的，在宋明棲這裏待了不到半年，整個人就像是打亂的拼圖，根本和包裝上那個對不上號。

他們稱之為“必經之路”。有的人會在取得律師資格證的十年內與宋明棲在法庭上交手，有的人必先苦其心志，還沒畢業就稀裏糊塗變成了他手下的實習生。兩者的共同點是曾經拯救黎民蒼生的夢想必然會被大魔王撕碎，而最大的區別就是早晚。

整整一個下午，晏溫從他們那裏聽說了關於這位宋大律師的不少怪癖。比如早上十點到下午兩點不許發出任何聲音，整理好的卷宗不要裝袋，公事盡量打電話切勿發短信，等等。他還不喜歡鎖門，或者敞開大門直接下班，但也從來沒丟過東西就是了。

僅用五年時間宋明棲就穩坐了事務所合夥人的位置，可想之下民不聊生的慘狀，直接導致他分管部門的平均離職率比整個事務所的都要高出一倍。其中有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開除理由，聽說只要宋明棲眉頭一皺，就可能朝不保夕。

柏慧很難過，房租欠了三個月了，資格證也一直沒有著落，宋律師安排下來的工作都是一些整理文件之類的擦邊球，整整半年她只學會了如何在網絡上搜索各種免費在線文件格式轉換器。風雨飄搖的二十六歲，她不能再受到任何一次打擊了。

一想到這裏，柏慧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以宋明棲的思維，換掉她可能比換一塊地毯要容易太多。

“別哭，如果被宋律師看到你紅著眼睛上班豈不是更生氣？”

“可是……”

晏溫陪在邊上，看她在用一塊幹布試圖力挽狂瀾，“畢竟是我弄灑的，我來吧。”

柏慧搖搖頭，拒絕了他的幫助，“宋律是只看結果的人，至於原因、過程，他一概不關心的。”

“你太看重他的想法了。”晏溫學著她的樣子耐心地與這塊地毯較勁，“還是我來吧，你可以幫我去總經辦拿點消毒酒精來嗎？”

柏慧苦笑，這樣一個來體驗生活的小少爺怎麽會知道基層人民想要活下去的苦惱。她本來不抱什麽希望，但晏溫打掃的速度令人意外。他先用完全浸濕的布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地毯，用水稀釋酒精，再用噴壺一點一點去除掉棕黑色的汙漬，等酒精完全蒸發後，不僅顏色減淡，就連氣味都消失。

晏溫邊擦邊說：“讓開一點，小心酒精灑在衣服上。”

柏慧略微吃驚地看著這一切如魔術般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你怎麽會……”

“有錢人就不呼吸不睡覺不打掃衛生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這樣的人……”

“我這樣的人？”

晏溫淺淺地笑了一下，有些不解。

“其實你不是來做咨詢的，這一整天又是請客又是聊天，是在套我們的話吧。”柏慧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很抱歉，晏溫，現在你可以走了。”

“就像你說的，’我這樣的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晏溫很擅長用溫柔的語氣傳遞一些危險的信號，“不用這麽麻煩，我可以幫你換塊地板，或者換一份工作，怎麽樣，做個交易嗎？”

條件確實很誘人，以晏溫的身份替她拿到別家的offer應該不在話下，可是與魔鬼做買賣都是要付出應有的代價的。柏慧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波瀾起伏，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藏在晏溫背後的那扇門後會有點什麽。

“你想知道什麽？”

晏溫擦了擦手，隨意地說道：“全部，關於宋明棲的，你可以告訴我什麽？”

“他是老板，我只是個秘書，而且宋律去哪裏從來不跟我說，一些私人的情況我真的不知道。”

“有什麽辦法能聯系上他嗎？”

“這周他請假了，很難說。但是日程上沒有出差的計劃，也沒讓我訂機票，多半是’私人原因‘吧。”

與人交換信任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晏溫思考了一會兒，假借真誠向柏慧拋出橄欖枝，“我來這裏是真的想跟宋律咨詢一件事情，其實我父母打算在年底離婚……”

“要不我試試打個電話給宋律？其實他也沒什麽大事……哎呀，算了，我都跟你說了吧，他請假回去處理老房子搬遷的事情了，得下周才能回來。”

漂亮小孩能有什麽壞心眼呢，柏慧被他這張臉弄得稀裏糊塗，發現自己越權共享了老板的行程已經是之後的事情了。

與此同時，她發現晏溫和自己印象裏的那些富二代都不太一樣，或許真的是她多想了，他謙遜有禮、溫文爾雅，作為一個極有耐心的旁聽者，還時不時還對柏慧的遭遇輕聲安慰幾句。

之後他們的話題又回到原點。關於宋明棲的私生活有著很多版本的坊間傳聞，他有過很多混亂又模糊的戀愛經歷，柏慧曾經親眼看見過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著不同的男人出入過辦公室，有時早上才離開。由於沒人敢證實，這件事情越傳越離譜，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戲，成了入職prior的必備八卦。

晏溫聽完後默默地喝了點水，說道：“他有過哪些男朋友？”

“這……”柏慧不好意思地攥著一張紙巾，“老板的事情我都是猜測，具體有誰我還真的不知道。不過你為什麽會對這些感興趣？”

“我想多了解他一點。”

晏溫笑了笑，之後為了表示感謝還請柏慧吃了一頓下午茶。有些時候他成熟的像個大人，做事有條有理，能夠將社交把控在合理的位置上，有些時候他又無理取鬧的像個孩子，把那些小心思昭告天下。

哲學觀告訴柏慧，矛盾是事物發展的動力，在他那些漫不經心的問答裏，她逐漸能夠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就連晏溫本人都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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