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無休，冷，又困，兩種狀態持續循環，雨後的冷氣不停倒灌進來，謝銘搓了搓手，又拉起衣領，還是沒能阻止熱量一點一點流失殆盡。她猝不及防地被一件毛呢外套罩住，溫暖算不上，但起碼有了點能擋風的東西。

“別多想，我受傷了，不好穿衣服，你幫我先拿著。”

宋明棲只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衣，皺巴巴的，袖口上沾上了不少血跡，幹涸以後就變成一塊一塊褐色的斑點。比起謝銘來說，他並沒有好到哪裏去，正對窗口的位置不斷有濕漉漉的風吹進來，躲是躲不掉的。

衣服沈甸甸的，穿在身上就像是披了一條價格不菲的毛毯，除此以外還有一股宋明棲平時用的古龍香水味。謝銘難得沒有表現出嫌棄的樣子，說：“謝了，我先上去看看茗茗的情況。你要喝點什麽，咖啡？”

“熱可可。”

那個可憐的女人，攥著衣角，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事件中反應過來。在看見謝銘後，她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以極快的速度沖過去，說：“警察同志！我求您了！我丈夫……他一時沖動，他平時不這樣的！你們把他帶去哪裏了？能讓我見他一面嗎？”

“這位女士，您先起來……”

“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當警察的這些年裏，謝銘看過不少這樣的情況，家庭暴力的悲哀就在於一個人的救贖是無效的，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作為警察來說，她能做的就是盡量安撫和調節。

“別擔心，我們是警察，不會對您丈夫怎麽樣的。今天這件事無論是什麽原因，動手的人是不對的，所以拘留對他來說也算是警告。”

“是，是，您說的對，那、那他什麽時候能出來？”

“這個我做不了主，會有專門處理糾紛案件的同事聯系你的。”

“但是……”

“這有什麽好為難的。”宋明棲抱著手臂，冷眼旁觀，“’夫妻‘本就是被法律文件約束的一種關系，如果過不下去了就離婚唄。”

姚子琳咬著嘴唇，陷入一種自責和無奈的循環，“可是，我們結婚十年了，不是說斷就斷的關系……”

“那你到底是在為愛情，還是為了自己十年的付出而惋惜？時間是永遠追不平的，不如從頭再來。”

“……”

旁觀者的理智就像是一盆冷水，可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並不是可以拿來計算的數據，其中牽扯了無數微小的片段，無法被替代也無法被磨滅。

謝銘看著她再次因為走到末路而決堤，大滴大滴的淚水打濕衣領，過多的寬慰在這個時候對她來說可能更像是枷鎖，除了無聲的陪伴外，好像也別無他法。

突然，姚子琳的臉上多了一絲希望的光。

“……小晏總！小晏總！！你幫我跟警察同志說說情吧！！”

宋明棲猛地回頭，自動販賣機旁是吸煙區，不少人的手裏都是端著一杯咖啡、夾一根香煙，坐著或者站著，形單影只地徘徊在淩晨的邊緣。兩個熟悉的身影也在他們當中，正不明所以地看著地上這個如船錨般拉也拉不動的女人。

不止是晏溫，魏舜也跟著過來了，應該是聽到了宋明茗的消息。謝銘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不由得揪緊宋明棲的衣角，說道：“要不你先上去看看茗茗吧。我來跟他們解釋，你別管了，聽我的。”

晚了，一切都晚了，宋明棲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而是直勾勾地看著晏溫正向他走來。

“你怎麽來了？”

“陪他。”

晏溫指了指旁邊的魏舜。

焦灼感升級，宋明棲很難解釋這種情緒是怎麽來的，可能是焦頭爛額的突發狀況，可能是綿長難耐的夜雨。再見時他們倆都不怎麽體面，自己衣衫殘破，面容蜷迷，熬夜過後的臉上到處都是青色的短胡茬，晏溫稍微好一點，就是比之前看著更加削瘦，仿佛風吹一吹就透了。

“你抽煙？”

宋明棲突然問道。

也許是剛才待在吸煙區裏時間太長了，衣服上還是會沾上味道，晏溫沒有急著掩飾，而是把打火機在手裏轉了一圈，說：“偶爾。怎麽了，很失望？”

“我沒想到……”

“沒想到我真的是個小壞蛋？”

謝銘和晏溫站在一起確實很養眼，可以說宋明棲和任何人在一起都有這種增益的效果，每當這時晏溫就忍不住讓自己變成惡劣的討厭鬼。他暫時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也不想讓宋明棲猜到，所以盡可能地想表現出自己不太在意的樣子，但是用力太猛，加之今晚情況特殊，每一句話都帶著火藥的嗆味。

他多看了謝銘一眼，“謝警官，多謝你之前的指導了，論文進行得很順利。”

“……不客氣。”

即使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笑瞇瞇的，謝銘還是會冷得發抖，勉強地點了點頭。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晏溫居然主動留下來，在迫近天亮的淩晨時間聽一個哭花了妝的女人訴苦。他本可以不用操心姚子琳的事情，不過她表現出了一副死纏爛打的模樣，讓人沒有拒絕的理由。

“姚總監，恕我直言，我還沒有厲害到可以’操控‘警察。”晏溫說，“而且你是飛雁的財務總監，你都做不到的事情為什麽來求我呢？”

宋明棲不甘示弱，繼續添油加醋地說道：“他做不了主，我可以，我是律師，離婚案子打過不少，你要什麽條件，我可以百分百幫你追回。”

最後他還故意加重了聲音，一字一句，“免、費。”

晏溫反問道：“萬一人家不想離婚呢？”

“過不下去了還待在一起幹什麽，等著墓地雙人套餐打折？”

“這不是一張協議書能解決的問題。”

“抱歉，我是律師，我說可以就可以，而且這是正常的法律程序。”

“問過當事人的意見？”

“現在是收回成本的最佳時機，我是在幫她。”

“請不要把這種事情當成是你一個人的游戲。”

宋明棲嗆了一口冷氣，“……晏大少爺有何高見？”

“難道你沒看出來嗎？”晏溫看向身旁的女人，“就算是要重新來過，她也會選擇當面和自己的丈夫說清楚。這份委托對你來說只是搬弄一下法律條文罷了，對他們一家三口來說是一次面臨離別的岔路口。”

與此同時，三五個護士從電梯上沖下來，突然在他們的面前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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