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茗的那個同學，個子高挑，五官清晰，戴有一副清冷的銀邊框眼鏡，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這一個月以來他時不時會來謝銘這裏報道，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來了就往大廳的沙發上一坐，如果有人就往邊上挪挪，平靜的像一片被森林包圍的湖泊，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比起其他的同齡人來說，他有些過分淡定了，還有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謝銘之前接觸過的問題少年大多是表面裝狠，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把痛苦和叛逆寫在臉上。若是犯了事就會被立刻嚇回原形，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開始求饒，或者讓爸媽來撈人。

晏溫太不一樣了，即使你知道他想幹什麽，但還是會存有一絲懷疑。經驗豐富的操盤手並不會隱藏自己的設局，而是適當暴露，統籌規劃每一個人的位置，絕不落單任何一枚棋子。所以他裝成聰明的樣子也只是在迎合大人的想法，以退為進，再乘勝追擊。

謝銘並不討厭他，只是不喜歡這種被算計的感覺。

“這小孩，最近挺奇怪的。”

宋明棲問道：“他怎麽了？”

“我就是覺得奇怪而已，如果你不想說的話也可以，畢竟這是你的私事。”謝銘這麽問是因為幾乎天天來分局的晏溫昨晚突然缺席，“或者我這麽問，宋明茗和他的那件事解決的怎麽樣了？”

“跟他有關？”

“你先別激動，我就是好奇而已。自從那天之後他經常過來問起你的事情。”

看來宋明棲和晏溫的關系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緊密，他們之間還有很多秘密，在互相猜測、推理。因為謝銘足夠敏感，能在陷入這場推拉游戲之前及時醒悟。既然是游戲，有坐莊人，就有下註人，輸贏聽天命。

昏暗的燈光下，謝銘盯著他，說：“宋明棲，我認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有些話不要拐彎抹角了。你和晏穹宇在玩什麽花樣？”

宋明棲突然有些緊張。

“一開始那孩子來問了你經手的一些案子，說是柏大預科考試論文要借用一些案例，圖書館查不到只好來警局問問。當然我知道他是在撒謊，從一開始他也沒想瞞著我，我想他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小孩可能是閑著沒事做吧。我只說了一些基礎情況，沒跟他細說。”

“他……具體問的是哪個案子？”

“當然是承傑。”

那還是他們初遇之前的事情了，一整個夏天宋明棲都在為了這件事奔跑，沒少被分局長的小別克掃地出門，結局是意料之中的，一家歡喜一家愁，純屬活該。承傑這一案讓他出盡風頭，宋明棲盡收名利，差點因此從Prior單飛，要不是季榆勸他別太張揚，不然他現在應該也是獨占鰲頭的律界奇跡了。

所謂樹大招風，他早知道會被一些眼線盯上，本想圖個清凈，所以才有事沒事往謝銘那邊跑。但如果單指這一件事的話，氣氛不該這麽暧昧不清，看上去謝銘應該是還有別的話想說。

“我真的看錯你了，宋明棲。”謝銘把頭深埋進陰影裏，發出一聲嘆息，“原來我以為你這種傻缺是為了錢才會去攪渾水，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有沒有對晏穹宇的計劃動心？”

“晏溫告訴你的？”

“我是警察，我自有我的辦法。飛雁集團和承傑、瑞禧糾纏不清，如今大難臨頭各自飛，你不會真的相信晏穹宇會跟你兌現那些承諾吧？！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那個案子牽扯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進去，難道你不知道？！”

宋明棲感到煩躁，不知道如何開始解釋，“是，沒錯，一開始……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才去見了晏總，但是現在我有我的理由……”

“什麽理由？”

“其實是有一個人，他給了我一張儲存卡，是關於晏穹宇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

謝銘冷笑一聲，“說到底你還是為了你自己吧？他給了你多少錢？從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的人，自私自利，只想著自己，我不知道有什麽理由值得你拿自己的親妹妹去冒險！萬一呢，萬一宋明茗要是……”

她的眼底漾起一圈紅色，聲音也逐漸變得嗚咽起來。

“你不是不知道，自從你爸媽去世之後她有多麽的難受和自責，一直守在舊家不肯走，不完全是賭氣，就是想讓你多關心一下。除了你以外，這個家只剩她一個人了啊……”

“這些……我不知道……但是我保證不會讓她受傷的。”

“那現在你又要怎麽解釋？這麽冷的醫院，她現在還躺在裏面！”

宋明棲無言以對，想要點根煙卻發現自己連打火機都忘在了辦公室。

一門之隔就是宋明茗的病房，跳躍的紅色波浪不斷發出令人憂神的滴滴聲，他想到她剛出生時也是這樣躺著，一張臉上皺巴巴的，全是為了來到這個世界而努力過的痕跡。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她還在那裏，等著有人接她回家。

謝銘仰起頭，，竭盡全力不讓眼淚這麽輕易地掉下來，“宋明棲，不是所有人都會圍著你轉的，好好珍惜在乎你的人吧。”

還沒說出口的話變成一團又一團難以化開的白汽，其實她也宋明棲不是什麽壞人，沒吃過虧，好勝心又強，一旦認準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放棄。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尤其是遇上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時，他很難控制自己的理智。

“我們局長說了，下半年禁止你踏入警局半步，不想浪費經偵組的精力再陪你玩下去。我……最近也比較忙，今天是翹班出來的，天亮了得趕緊回去。你先去樓下買點咖啡來吧，今晚我們誰也不能睡。”

“謝銘，其實我……”

“咱倆也這麽多年的交情了，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重。但是我還是要勸你，無論是晏溫還是晏穹宇都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盡早抽身——”

還沒等謝銘說完，鐵質的垃圾桶被宋明棲一腳踹翻，不深不淺的一個坑。

謝銘嚇了一跳，“你犯什麽病？”

他什麽都沒解釋，逃了，本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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