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打卡機還差一步路，晏溫從他上衣口袋裏抽出ID卡，拿著卡的手故意從宋明棲背後穿過，在機器上一刷。伴隨著機械女聲的“核實通過”，宋明棲的臉色以肉眼的速度變白又變紅。

“我我我沒讓你今天來？！”

“打過電話的，你沒接。”

“大中午的，誰盯著手機看！”

“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

果然，只要見到面，兩人必定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先吵一架。為避免再次產生什麽沒必要的誤會，宋明棲手忙腳亂地拉他出門，一路小跑，根本顧不上還嘴。

晏溫任由他帶著自己瞎轉悠，忍不住問道：“宋律，打扮成這個樣子是在躲債主？”

事到如今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欠誰的了，債主算不上，小冤家倒是有一個。

正午的太陽不留餘地地將每一寸光均勻分攤，宋明棲熱得取下鴨舌帽當扇子，盡量維持一種穩定的語氣，“今天我沒有時間陪你玩，有正事，想跟著我也行，但說好不許搗亂。”

“好，我保證聽話。”

“不許亂說話，不許亂走動，不許見人就打招呼。”

“好，答應你。”

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有一半都是用來哄騙傻子的，宋明棲吃過虧，刻骨銘心的教訓讓他恨得牙根癢癢，又不由得被這張臉麻痹，放下戒備。

晏溫笑瞇瞇的，立刻跟緊了幾步，“儲存卡，看了嗎？”

宋明棲裝模作樣地說道：“啊，我，最近忙，還沒來得及看……不過我們之前聊過的委托確實可以考慮一下！”

“不急，先辦你的事。”晏溫難得沒有追問下去，“現在去哪兒？”

“去柏大。”

“做什麽？”

“這還看不出來？”宋明棲張開上臂，展示了一下他衣服，以及別在衣領上的校徽。

晏溫考慮半天，吐出兩個字，“不懂。”

“沒勁！”

宋明棲拉上他，在紅燈亮起的前幾秒迅速穿過馬路，秋天的落葉鋪滿整個人行道，一腳踩進去“咯吱咯吱”響。

以藍天為畫布的橘紅色有軌電車從路的盡頭緩緩駛來，金黃色的陽光從樓宇之間的縫隙中滲漏，光斑一粒一粒，好像晴天下的雪。因為是少年，晏溫跑動起來的速度非常快，顯得齊膝短褲下的小腿線條非常漂亮。

宋明棲看得直楞楞，上了車才發現沒刷卡，活該被公交車司機一頓抱怨。

“我卡呢，我卡呢……”

“我來吧。”晏溫突然開口，舉起那只一直被攥緊的手，“宋律，你這麽緊張是怕我偷跑嗎？”

刷卡機上“滴滴”兩聲提示音，正好卡住宋明棲漏掉的那幾下心跳，他楞了一下才松開手，尷尬一笑，“我不是怕你沒坐過公交車嗎……”

“那倒不至於，和魏舜在一起玩能漲不少見識。”晏溫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不坐嗎？”

“坐，坐……”

車往城東開去，沿著最繁華的北鼎門和十八裏鎮大街，一旦越過了這層鋼鐵圍墻，開闊的藍天白雲就會前撲後繼翻滾而來。

老城區有一大片茂密無比的梧桐林蔭道，前後都有皇家園林作為守衛，正中間立有一座經書塔，從下開始數起共有五十四尊佛像，代表修行的不同階位。整個塔身白得皓潔，遺世獨立，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不小心從天宮裏掉下來的一小塊城磚。

與其遙遙相望的是柏大男生宿舍，基本是由體育學院、醫學院和法學院混合而成。又因為靠在經書塔邊上，這一片區域也叫“皇家少林寺學院”。

少林寺“三大金剛”鎮守柏大師生，假如真碰上點什麽事，先看打不打得過，再看能不能治，最後看怎麽賠，保證把對方收拾得服服帖帖，絕不會有半點怨言。

光靠幫個人追回白條欠款，宋明棲的整個四年本科過得相當闊綽。

他所說的地方在終點站，也就是柏大的南門，人稱“禦膳房廣場”。這裏有各種各樣的小吃，豆汁焦圈、炒肝鹵煮、豌豆黃兒，有養活本地人的小吃，自然也有滿足不同地區的各類菜系。

完完全全的人間煙火氣在柏大這座學風嚴謹的高等學府中顯得出世又入世，一到飯點，熱鬧非凡，無論柏大重建過多少次的圖書館體育館，唯一不變的是對食物的熱情。

宋明棲以本地人的姿態開始介紹，“想吃甜的，往前走，有一家專門做豆花的小店，但我建議還是去吃鹵煮、火鍋什麽的，吃點熱的先暖和暖和。或者你喜歡吃辣的？”

他們快速往前走，幾乎沒有停留的時間，晏溫不得不緊跟其後，但凡有一點猶豫，馬上就會被呼啦而上的人群所淹沒。

“吃面吧！”宋明棲興奮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待會兒再去補一頓糖水！”

晏溫說：“我不吃紅糖。”

“那去吃酸菜魚吧！”

“我不吃魚刺多的魚。”

“辣子雞？”

“我不吃辣。”

“行，還有幾家輕食，沙拉三明治什麽的。”

“沒興趣。”

“……日料刺身？”

“今天不想吃生的。”

宋明棲耐著性子，畢竟是自己請來的人，“請問尊貴的小少爺你到底想吃什麽？”

晏溫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隨便。”

真難伺候。

宋明棲又氣又笑的，突然想到他們之間十五歲的年紀差，一著急抓起地上的落葉朝晏溫扔去。晏溫來不及閃躲，更沒想到這麽大個人居然為了點嘴仗動手，他往後連退了幾步，轉身跑進陽光裏，連吹在臉上的風都在笑他們幼稚。

學校就是有這種魔力，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如同秋收小麥一般更新換代，唯一不變的是對校園生活的懷念。

“等，等，等會兒！算你走運！我跑不動了！”宋明棲還是敗給了年紀，扶著膝蓋直喘氣，見到晏溫沒什麽反應還不忘嘀咕一句，“你說你這麽挑食，以後誰敢養你……”

明亮的笑容慢慢靠近，晏溫蹲下來，捧起臉看他，“養我很麻煩的，主要要費心。”

宋明棲嘴角微微抽動，說：“……當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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