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小怪物

關燈
此後的每一天,二十九中的校門口都會有一輛寶藍色的瑪莎拉蒂悄然而至,又堂而皇之地撐一處紮眼的亮。而它的主人也夜夜九點半準時出現,甘願追在宋明茗的身後當一名保鏢。

整整一個月的折騰,就連保安室養的八哥都會喊“宋明茗給我回來”這句話了。

美其名曰是接人放學,實際上是在盯梢。因為這個問題,兄妹倆上車吵、下車吵,從無人的露天停車場吵到滿堂的教室。

宋明茗敏銳又敏感的直覺亮起紅燈,她懷疑是晏溫做的,這麽做無非就是想把魏舜和她湊在一塊,但不知怎麽的被她哥知道了,才造成現在這樣圍追堵截的結局。

一道弧度剛好的拋物線在日暮下揮出一筆濃墨重彩的靛藍色,窗戶倒影上,正數第三排那個女生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充滿慍怒的眼睛迅速向後排瞪了一眼。她攤開紙條一看,晏溫對此供認不諱,還有十分鐘下課,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最後在上面寫道:管好你哥,少管我。

緊接著,報應來了,一團包裹硬物的紙團精準無誤地正中晏溫的後背,他霍地一下回頭,剛好對上魏舜那兩只如同探照燈的眼睛,白亮亮的,還有些焦灼的熱光。

紙條上有三個強烈的問號在質問:“她跟你說什麽了???”

這是魏舜單方面和晏溫冷戰的一個月以來講的第一句話。

晏溫不由得罵從心生起,就寫了倆字,“SB”。

很快,那邊又傳過來,說:“反彈。”

幼稚到令人無語的程度。

可是沒到半分鐘,晏溫的後背又被一戳,沈默,又一戳,再沈默,再是一戳,直到傷痕累累之前對方是不會放棄的。

這些紙團裏大抵都是一個內容,要不是一堆不知所雲的鬼畫胡,要不就是在問宋明茗的情況。為了一個沒有結果的暗戀,魏舜幾乎在把晏溫當作可移動靶來練習射擊。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執著的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又因為太過於單純直爽,經常陷入一種死胡同的狀態。他們有將近十年的交情,晏溫再清楚不過,但正是因為如此,這件事解釋起來既麻煩又費口舌,而且也根本不奢望魏舜能夠冷靜聽他講完。

於是,晏溫想到一個更加方便、快捷的方法。

本該被砸中的人故意歪了一下身體,航線突然發生偏轉,眼睜睜看著那團白色以極快的速度向前方墜機。冥冥之中的緣分,無論是月老的紅線還是丘比特的愛神之箭,都趕不上魏舜扔向宋明茗的紙團。

回擊也是因為忍無可忍,盛怒之下,混戰之中,宋明茗一把抓起桌上的筆袋——

結果就是三個人整齊劃一地出現在辦公室裏。

班主任姓胡,寬額頭短下巴,眼鏡上常年蒙一層模模糊糊的水蒸氣,其實精明的很。他端著熱水猛吹一口,兩條眉毛向上一擡,露出沈重眼皮之下的眼睛,說:“說吧,為什麽在晚自習的時候打架?”

“我沒有!都是他們兩個先惹我的!”宋明茗率先開口,積極性很高,“先是晏溫!然後是魏舜!後來我才用筆袋砸了他們的!”

老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這樣嗎?你們倆有什麽想說的嗎?”

魏舜喪著一張臉,“我……是我先動手的……”

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認輸了,晏溫在背後狠踩他一腳,用眼睛罵了一句“叛徒”。可是魏舜的心思早就不在他身上了,並且對於自己的錯誤有足夠清晰明確的認識,說道:“老胡,我錯了,我可以寫檢討!”

“你讓我怎麽批評你,魏舜,這不是我第一次抓到你了吧?上回偷偷在教室裏裝wifi,還有上一次,你們英語老師王老師都跟我說了,你是怎麽想到在英語考試的時候帶計算器進去的?”

“就,就,帶錯了……”

“帶什麽?帶錯了?”

“本來想帶電子詞典進去的,結果一著急抓錯了……”

“零分!零分!這次周考成績作廢!”老胡大手一揮,揮出了一種無奈感,“你最好一次性把事情都交代完!還有別的嗎?”

“有!”每到拉同夥的時候,魏舜的腦子總是轉得比以往快很多,“晏溫!他經常曠晚自習的課!還不寫作業!而且這回也是他先騷擾宋明茗的!”

看來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跟宋明茗沒什麽關系了。最後,只有他們倆被留了下來,雙方面對面而坐,一人一張紙,再配一支黑色的簽字筆,要做的事情不言而喻。

老胡重新調整坐姿,以一個更加開闊的視野將眼前這倆小混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怎麽辦,你們自己說吧,寫多少字?”

“八百?”魏舜小心翼翼豎起手指。

“找罵呢你,你當是作文練筆?”

“一……一千?”

“你再想想。”

“兩千啊?”

“再想想。”

“啊?老胡,這才多大點事你要罰我們寫三千字的檢討?”

“你跟誰倆好呢,還討價還價的?”老胡卷起一個紙筒,象征性地在他腦袋上使勁抽了幾下,“你挺行的啊,魏舜,把你調去最後一排還不老實,居然手都伸到第三排了?剛剛宋明茗在我不好意思說,你當我沒看出來呢,你喜歡宋明茗?我讓你喜歡!喜歡!還敢打擾人家好學生學習!”

魏舜嚇得抱緊自己,“早戀又不犯法!”

“拉倒吧,就你還早戀!而且這不是早戀不早戀的問題!是!是——”

晏溫突然接續道:“是你不要臉的問題。”

魏舜瞪大眼睛,看來還是沒有認識到打架的錯誤。

老胡咳了一聲,打斷他們此時此刻無聲的交鋒,說:“你們倆,今天,每個人三千字,寫不完不許走,再把辦公室的垃圾倒了!”

不服也沒用,這就是班主任的權利。

老胡偉岸的背影漸漸融入光影之中,等到完全看不見之後魏舜才長舒一口氣,就像是剛從鬼門關打了個拐。三千字的檢討是他重生的籌碼,可他現在整個人被困在了惆悵與焦慮的夾角,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晏溫,他的十年摯友。

晏溫非但不同情他,反而借此嘲諷道:“靠邊兒,你擋著光了。”

魏舜吼道:“媽的!都怪你!!”

“怪我什麽?”

“你才不要臉!你全家都不要臉!你有良心嗎?!你還是我兄弟嗎?!是我兄弟眼睜睜看著我在喜歡的人面前出糗?!”

話音剛落,魏舜的臉先由紅轉白,弄得氣氛十分難堪和尷尬。

只是幾句話,兩人差點又起爭執。晏溫從沒有這麽生氣過,本來道歉的話都到嘴邊了,又化為無數的刺無差別地掃射過去。

“你喜歡她?她喜歡你嗎?就你也配?魏舜,沒有我在你身邊幫你的話你什麽都不是。”

“我……我不需要你幫我……”

晏溫笑了笑,故意把最難聽的話撂在他面前,“你確定?不過我是覺得好玩才幫你的,不要誤會,我本來對你就沒什麽別的期待。”

許久之後,魏舜猛地起身,雙眼充血,定定地註視著他,“到現在你都不覺得自己有錯是嗎?”

“我錯在不該把你當成朋友。”

魏舜說得對,他確實是一個對感情沒什麽貪戀的人,沒想要得到就不意味著會失去,最多是不要了。這只是一個在他身邊待了太久的人,算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呢,時間又能帶來什麽附加價值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