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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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個夢。”

在眼睛徹底睜開之前, 明月就在未褪的睡意中,沙啞著嗓子說了這麽一句。

一只手梳理了一下她的頭發, 又把她更往懷裏按了按。

“夢?”

“嗯, 夢。”明月扒住他的腰,有點憤慨地拿頭撞了一下他赤礻果的胸膛。

硬邦邦的。於是她改為蹭了蹭。

“我夢到我們約會,結果出門我忘了帶手機, 就借別人的手機給你打電話。我還感冒了,邊咳嗽邊跟你講話, 結果你在電話裏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 還說不認識我。”明月閉著眼睛嘀咕,“機智如我,一下就明白電話那頭不是你,於是我大喝一聲‘你不是我的茨木醬,老實交代你是誰’, 結果電話那頭的人說,別人都叫他‘茨木怪’。”

——就決定是你了, 上吧, 茨木怪!

茨木:???

“一定都是手機和網游的錯。”明月打著呵欠鉆出被窩。

明月來這一個世界,除了找她家二哈之外, 也是為了把從前拿走的核心力量還回來。方法很簡答,住一段時間就可以,因為世界本源相互吸引, 只要她人在這裏而且不刻意阻止, 力量就會自然而然地返還。既然有空, 就要好好生活。於是明月叫茨木陪她逛街,又買了手機和電腦,美其名曰“體驗現代高科技”。

然後他們就玩了三天網游。

“戒網游啊戒網游……”明月刷著牙,含著滿嘴泡沫,含糊地咕噥。

“這就是你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茨木有點遺憾,“妖怪沒有夢。不然我一定生撕了你夢裏那個冒名頂替我的家夥,給你取樂。”

“……不就算你有夢你也沒辦法撕掉我夢裏的人,畢竟那只是個普通的夢啊。”明月吐掉漱口水,斜眼,“還有我也不會從‘生撕’這種行為裏取得什麽樂趣。”

“是這樣嗎?”不知道又觸到他哪根中二的神經,讓他大笑起來,“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明月,什麽才能取悅於你?”

茨木最厲害的一點,大概就在於他能夠頂著一張輪廓分明的俊臉,卻笑成個二哈吧……明月漱完口,看他一眼,突然踮腳抱住他的臉,重重往他唇上親一口。

妖怪的中二大笑戛然而止。

“取悅我的?你啊。”明月淡定道,眼裏嘴角卻都有一點笑影,“知道你在,我就很開心了。因為我最喜歡你了嘛。”

他暗金色的眼睛幾乎凝固起來。他抱著她,一動不動的,只有呼吸起伏。

“茨木,我有沒有說過,你臉紅我也是看得出來的?”明月憋笑,“就算皮膚黑,也能看得出來啦……唔……”

她笑著給他親了一會兒,才把他推開。“快刷牙!”她說,“不刷牙不給親!”

然後她打算去廚房,卻在轉身後被他抱住。他那麽高高大大一個妖怪,硬要擠下來,把頭貼在她身上,讓淩亂的白色長發垂在她身側。

“明月,你真好。”分明低沈有磁性的聲音,被他說得簡直像撒嬌,“有你在真好。”

她蹭一下他暖呼呼的頭。

“知道啦。”

臨近盂蘭盆節,京都的游人越來越多,連往日最偏僻清凈的街道都能看見掛著單反相機的游客。傍晚開始的鴨川河畔也不再是情侶專座,而充斥了好奇張望的陌生人。京都的本土居民對此的態度,是略帶抱怨的矜持,也有人懷念兒時記憶裏還沒有這麽吵鬧的家鄉。

不過,人多雖然會帶來不便,但不可否認的是,熱鬧起來也有很多好玩之處。反正明月喜歡熱鬧,就算被擁擠的人潮逼得只能挑邊上小心挪動,她也還是覺得這麽熱熱鬧鬧的很有趣味。

而且她家哈士奇會給她擋去人群的沖擊。

為了和節日的氣氛相吻合,也為了和今天的目的地氣質相符,明月特地穿了紺碧的和服,拿茨木給她做的白玉簪綰了頭發,踩著木屐跟在同樣和服的茨木身邊。雪膚花貌,顧盼生輝,一路上自然遇到很多求照片求合影的游客,明月全都裝出安靜羞澀模樣給婉拒了。遇得多了,茨木臉也黑了,後來光靠兇神惡煞的表情就硬生生在人潮中保持了一個真空圈。

明月在他耳邊說:“別人一定會以為你是XX組的。”

“XX組?那是什麽?”

“就是……”明月一思考,覺得不太好跟一只秒天秒地的妖怪解釋,幹脆一錘定音,“就是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是你的’?”白發妖怪重覆了一遍。在明月以為他會反駁什麽的時候,他居然露出一小朵笑,說:“算他們有眼光。”

那笑容,說好聽了是得意,說不好聽了……就是癡漢吧,絕對是癡漢吧。

忍住,忍住,不能因為他太可愛了就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結果茨木對陌生人的態度一下又好了很多——盡管是帶著睥睨的、居高臨下的那種“好”。明月看著他志得意滿的表情,笑著戳他手臂,說他真是再過多少年也改不了中二的性格。

不用查路線,都能知道那座神社該往哪裏走。作為人氣數一數二、分社遍布全國的大社,只消跟隨人群,就能像隨波逐流的花瓣一樣飄過去。熙熙攘攘的人潮裏,飄來幾句中文。

——不說梅花最有名嗎?梅花早沒了,跑那兒去幹啥?人忒多!

——哎,你小孩兒不明年高考嗎?去拜學神啊!

——這小日本兒的學神咋還能管到中國的高考啊?

——你甭管成不成,拜了不虧唄!

——也是……哎老劉,看那閨女!生得賊好看了!

——哪個啊……哎呀我的媽!這不得是日本範冰冰啊?

——瞎咧咧!哪兒像了!而且這年頭咱那兒也可多小年輕跑來穿什麽……和服了!指不定這是咱那兒的閨女呢!

——嗨,這誰知道!不過,那閨女邊上的小夥子吧,倒也挺俊的一大高個兒,但看著咋覺得楞頭楞腦的呢?這可真是一朵鮮花……

——走了走了,人家看過來了!

註意到她嗤嗤笑個不停,茨木左右看了看,都沒找到什麽能吸引她的東西,就轉回頭盯著她看。今天天氣好,陽光可稱毒辣,茨木就給她撐一把素面傘遮陽。傘的影子輕輕籠在她身上,她笑時滿身花枝都微微顫動,像要落下來。見她沒看自己,茨木就試圖引起她的註意力。他把傘挪了挪,想讓耀眼的陽光讓她回神,然而一綹金光才灑下,茨木就擔心得立刻把傘挪回去,活像她是雪做的,太陽一曬就會化。

於是明月擡頭就看到一雙巴巴看著她的暗金色眼睛。眼白的部分沒了那些黑氣,他看起來更加像無害的白毛大狗,豎著耳朵,藏好利爪和獠牙,老老實實地在原地等她。

明月抱住他手臂,把臉埋進去。紺色衣料吸了熱,呼吸一下全是熱浪,還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這樣的溫度和味道,跟他藏在衣料下的硬硬的胳膊組合在一起,就奇異地讓人覺得很安心。

“茨木,他們才不懂呢。”她說,“要說起來,我才是幸運的那一個。我再也想象不出來會有第二個人像你一樣了。”

一直等她。無論多久,一直等她。

為什麽呢?她明明就信奉“遇事朝前看”,也巴不得推著身邊的人走向更光明的未來,快點擺脫那些傷心和不順。深知自身的特殊性,她就總擔心自己會成為別人的陰影,擔心親近的人被自己困住。然後慢慢地,她知道了原來人性是可以很堅韌的,除非情況特殊,不然大部分人都有足夠的勇氣走出過去;人的心是可以很強大也很自由的。

她自己是這樣的人。很多她曾深深祝福過的人,也如此。為此,她覺得很開心。自由是最重要的,無論誰都不該成為別人的桎梏。

但茨木不一樣。或許因為他是妖怪,而妖怪太固執、不像人類那樣可以自我療傷,他又是妖怪裏最固執的那一撥,她沒想到他會愛她,因此也就放心不下;也或許……只因為是他而已。

“和你在一起才開心啊。這種開心,只跟你在一起才有的。”明月說,“就想和你在一起嘛。”

繁華的都市街道,摩肩接踵的人流,但她盡可以閉著眼睛走,因為他一定會看好她。

她眼前是一片溫熱的、蒙著餘光的昏昏然。在沈默片刻後,她感覺他手掌梳開她的頭發,貼在她臉側,從她耳朵往下摩挲到頸部。

“明月……”他嘆了一口氣,陽傘落下一些,低頭吻她耳朵,啞聲道,“如果是在家就好了。”

等明月反應過來,她一下揪緊他衣服,恨不得咬他一口。“你這個笨蛋……流氓笨蛋!”她顯出點女性的嬌羞,“都說了這時候正確的回答方式是好聽的情話了!”

“想抱你。”

“……”

“想把你摁在墻上。”

“……餵!”

“想看你快哭出來的表情。”

“……夠了啊我警告你!”

“明月。”

“……說!”

“我要興奮起來了,真想在野外把你壓下去就……!”

明月用力踩了他一腳,面無表情,鏗鏘有力道:“給我憋著!”

求歡不成,大白狗蔫巴巴耷拉下耳朵,繼續乖乖給心上人撐傘。

用現代的目光看,天滿宮不算很大,至少比不上兩河交界處的下鴨神社,但建築的華麗卻要更勝一籌。這裏繪馬尤其多,密密麻麻匝在一起,幾乎全是為學業順利在祈願。

天滿宮據說有千株梅花,盛放時極美,若是秋天,楓葉也很絢爛。不過既然是八月,就只有綠油油的葉子,還有蜂擁而入的游客。有導游舉著小巧的擴音器,給自己團隊的成員介紹學問之神菅原道真的生平。

有個老頭正在繪馬旁踱來踱去,翻看上面的祈願,嘴裏嘟噥著什麽“又一個祈禱考上好大學的”、“考試要自己好好努力”、“年輕人怎麽都這麽死板”、“趁著年輕多去浪啊”……

接連好幾個旅行團從他身邊走過,他也接連被迫聽了好幾次“論菅原道真和藤原家的恩怨情仇”。終於,老頭頂著一堆十字路口轉過身,憤怒地說:“有完沒完!有完沒完!老夫知道老夫是被藤原陷害死的了還不行嗎!老夫認栽了還不行嗎!到底要說幾次啊說說說!還想不想讓老夫保佑你們孩子考好大學了!現在的人怎麽一個個的連好聽的話都不會說呢!”

可惜人來人往,沒人看見他,老頭就只能幹跳腳。只有一名白衣紅裙的美人在旁勸慰他,一頭動人的長發頗有平安時代貴族女性的風姿。

……風姿個鬼啦,平安時代的妹子們可難洗頭發了知道麽,也就精靈能一直飄逸輕盈了。

“……下一次!下一次再讓老夫聽到,老夫就讓你們知道白日落雷長什麽樣!”老頭憤慨地說完最後一句,深呼吸一下,轉眼恢覆成矜持的神情,看向明月和茨木。

明月也認真打量他許久,之後肅然起敬。“多年不見,天神大人。”明月深沈道,“沒想到,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道真大人現在的風格變得十分狂野啊。”

只見這位廣受推崇的學問之神,頭戴墨鏡,身穿真絲印花襯衣,腿上一條質地精良的西裝褲,腳踏黑皮鞋,腰間栓一根顯然是H家出品的腰帶,簡直不能更有派頭。

“老夫兢兢業業這麽多年,享受一下神生怎麽了?天神也要與時俱進;老夫早就看開了。”道真幽幽道,“倒是神主才是,千年過去,風采依舊。”

他看了一眼茨木,補充一句:“品味也依舊。”

茨木:……

“謝謝,我的品味向來很好。”明月抱住自家二哈的腰,笑瞇瞇道,“我想,回來一趟,總要來看看故人。不過,我第一天踏入京都的時候,天神大人就已經察覺到了吧。”

“畢竟是老夫的管轄範圍。”道真嘆口氣,“實在沒想到還有再見的一天。成為神靈以後,倒是更覺得命運無常。”

“以津真天呢?”

“晴雪啊……”道真出了一下神,微微搖頭,“那孩子的力量,遠不及神主身邊的茨木童子。”

“是嗎……我也沒在上賀茂山找到青雀和青行燈。”

“就算是妖怪,能夠一直存在的也是很少數。”道真笑著嘆氣,“老夫也很想念博雅的笛聲。千年以來,沒有誰的笛聲能和葉二媲美。他們都已經消失很久了。其實所有生命都終有一天走進死亡,老夫也不例外,但是,不知道神主是否會成為例外。”

“我麽?我想,我也不會例外。”明月靠在茨木身上,“所以,活著的時候,就要好好活著才行。”

有美食就細細品嘗;有美景就靜靜欣賞;有相愛的人,就以最真誠的心情好好去愛。

“天神大人,馬上就要到盂蘭盆節了。下鴨的貍貓送來觀賞五山送火的邀請,似乎是乘船在天上游玩。聽起來很有意思,我就說去玩玩看。”明月說,“不過,他們的納涼船有些太小,所以我來找天神大人借一艘。”

“……老夫說怎麽突然想起來探望老夫這個孤家寡人,果然還是為了老夫壓箱底的寶貝。”道真痛心疾首,“也罷,念及昔年交情,老夫就破例借你一回吧。”

“天神大人。”

“神主不必多禮,舉手之勞無足掛齒。”

“不,我剛剛有沒有告訴過您,多年不見,您的戲真的變得很多?”

“……”

走出天滿宮時,明月回頭望了一眼。華麗的宮殿前,已沒有天神的蹤影。

“茨木,一千年的時間,真的能改變很多東西。”

“改變嗎……”茨木給她拂了一下鬢發,但他自己的白發被風吹起,一部分貼在臉頰上,一部分像旗幟隨風飄揚。斜斜的陽光照亮他眼裏的暗金色,就像有什麽明亮的東西在流動。“但是,”他說,“你在我心裏是永恒的。”

明月一怔。

“什麽嘛……這不是很會說嗎。”她抿唇笑道,“好聽的情話,明明很會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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