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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馴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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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得到的是長久的沈默。那片黑暗和安靜裏她離他太近, 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金色的眼睛在閃光, 中心黑色的豎瞳一動不動, 像是凝固。

“呵,這個……”

真奇怪,那種長睡過後的聲音沙啞, 他剛剛分明已經擺脫了,但現在當他開口, 那種嘶啞又隱隱回歸;像是壓抑著什麽情緒的嘶啞, 潛伏在他的聲音裏。

“這是人類的謊言?”他在笑,卻是隱隱的冷笑,充滿戾氣,像山林中的野獸面對突如其來的誘惑,瘋狂地懷疑這是不是致命的陷阱或毒/藥。“哼……人類永遠這樣狡猾而且卑劣。不願意成為我的所有物?想從我身邊逃離?”

他笑聲升高, 聲音中的暴戾和偏執的怒火也愈發明顯。

“還是說,這是陰陽師的計謀, 是垂涎妖怪的力量, 想騙我和你簽訂契約?怎麽,就如此渴望得到強力的式神嗎, 卑劣弱小的人類?”

一旦真正發怒,茨木童子就完全展露了妖怪的猙獰:眼裏的邪惡殘暴徹底暴露,臉上妖紋流動著猩紅色的不詳光芒;他的笑容是殘酷的, 骨白色的牙齒發生了變化, 變回真正妖類的尖銳。那種陰冷銳利的森然慘白, 昭示著曾有怎樣的血腥在他齒間磨碎。

“你難道以為妖怪可以隨便招惹?”白發惡鬼目光森然,“人肉的滋味,也久違了!人類,乖乖閉嘴成為我的所有物!還是說,你更想被我嚼肉吸髓,吃得一幹二凈?”

妖力四溢,邪氣彌漫;這裏轉眼就成了陰冷之地,連門外的綠葉樓梯也瞬間枯萎,化為齏粉。邪惡的源頭是白發玄鎧的古老惡鬼;他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哀鳴顫抖。

然而,這種冷酷而暴烈的怒火直接指向的對象,卻仿佛是唯一不受影響的存在。

“想吃了我?”

她纖細嬌嫩的指頭落在他森冷的利齒邊,停住不動,就像完全不明白,只要他輕輕一用力,就能讓她血濺當場,發出痛苦的慘叫。

——讓他期待的慘叫。

殺戮中的血腥從來只讓茨木興奮,甚至讓他因渴望而顫抖。然而現在,一想象到畫面中奄奄一息、沾滿鮮血的是她,短短的極度愉悅過後,茨木卻突然感到一陣無限接近痛苦的心悸。

心悸,痛苦,哪一樣都是莫名的軟弱,哪一樣都更讓他狂怒。

然而她竟還敢笑出聲。她竟然敢。

“真的?”

她竟然敢如此輕松地笑。

茨木陡然生出一種更深層次的黑暗情緒。不如就這樣毀了她吧。毀了她,吃了她。所有那些詭計也好狡猾也好卑劣也好反抗也好,全部一點點嚼碎直到把她融進每一寸骨血裏,用這樣的方式讓她為自己的輕慢付出代價,讓她成為他赫赫戰績中的一個記號,讓她,讓她……

讓她……永遠不要離開他。

她溫暖的吐息更加接近,就在他嘴邊,像愚蠢到自己送上門來的美味。

“想吃的話,就吃好了。”

一個吻,比此前更深。

甜美的氣息忽然充盈;濃郁的、深入靈魂的甜美,充斥了他對世界全部的感知。在她輕輕舔舐過第一顆尖銳的利齒時,茨木本能地就收回了所有屬於妖怪的尖利。

他居然恐懼,恐懼於她會被自己弄傷。但是那濃烈的甜香如毒/藥,瞬間激發無數狂亂的迷離的想法——那些刻進骨髓的欲/望,山呼海嘯,壓倒了所有多疑引起的憤怒,繼而連脆弱的恐懼都壓倒。

撲食前的野獸,會在一剎那爆發,狠狠將獵物撲倒。

他撲上去。

擒住她,禁錮她,盡情掠奪她。那些一直引誘他的可惡的該死的香甜到像是虛妄的氣息,全部從她身上搶過來。

她急促細碎的呼吸交融在他的呼吸裏,簡直像她的生命也蔓延在他的生命裏。他突然發現,相較於想象中她的痛苦和哀鳴,此刻懷裏傳遞出的柔軟的吐息,竟更能帶來精神和身體的雙滿足快。然而這滿足只短短一瞬,立即就有雪崩一樣的渴望和貪婪迸發,淌滿他身體中每一寸,在骨頭上燒成鋪天蓋地的火焰。

妖怪是力量的聚合,也是偏執的造物。欲/望之火一旦引燃,除非得到滿足,否則永不平息,只會把生命燒成黑洞,直到死亡把一切求而不得的焚身之痛化為烏有。

但明月抓住他的肩。纖細的手指,用力嵌進肌肉,隨之爆發的是強大的力量。他們位置轉眼調轉,而且是他被壓制得動彈不得,卻還能用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寸寸逡巡。

那被烏黑長發覆蓋的身體,雪白得像要發光。

“呵呵呵……”

周圍也是真的在發光。原本彌漫的陰森妖氣被清凈之風滌蕩一清,連不久前被妖力浸染而枯萎的靈植也受到靈力滋潤,重又煥發生機。先是幾點靈光次第閃爍,緊接著大片微光盈盈亮起。

她在光裏。

人類的靈力……原來也可以強大至此嗎。茨木在難耐的欲/火中笑得表情扭曲,雙手緊緊抓住她。過程中他為了方便,手掌早就變成了人類的修長靈活,但威力半分不少。此刻他死死抓住她,根本忘了留力,但他立即發現,她完全不像外表那樣柔弱,不管他再如何用力,也連她細致的皮膚都不會劃破。茨木更加大笑起來,眼裏的黑暗盤旋翻滾,說不上憤怒更多興奮更多還是被求不得的欲/望灼燒出的痛苦更多。

“茨木童子!”

她也像處於憤怒,居高臨下,眼眸灼灼生光。但她依舊美,甚至比剛才更美,讓他掀起更加瘋狂的渴望。茨木簡直要在激昂中戰栗;積累到頂峰的欲念快把他骨血燒幹,如果不是被她壓制,他的妖力早已暴走,將周圍一切焚燒殆盡,連帶將她也燒毀在他身體最深的地方。

那纖細的手指狠狠扣住他的胸膛,但那細微的疼痛反而成了撫慰;對她的渴慕也連帶成就了對疼痛的渴慕,白發惡鬼越發笑得胸膛震動,故意讓她掐得更深刻。他想用力把她按下來最好直接在懷裏揉碎,但她高高在上的紋絲不動又讓他變得越加狂熱和亢奮,身體和情緒都更加高昂。

“明月!你還有更多力量吧!”焦躁饑渴欣喜若狂,他在所有極端情緒的沖刷中喘著氣大笑,“全部釋放出來,讓我見識一下!怎麽,你也想把我撕碎嗎?哈哈哈哈……”

“混蛋……”明月本來還忍著,現在到底被他惹得有些冒火,一拳捶他胸膛上,“茨木你這自說自話的混賬!瘋子!有完沒完了!”

“哈哈哈哈……”

他根本就是笑得更厲害,盯著她的眼神直白到赤/裸,快要直接燃燒。花紋繁覆質地精良的玄鎧早給他扔到一旁,看似覆雜厚重的衣服根本是妖力凝結,眨眼就能不見。明月用力掐住的全是硬邦邦的肌肉,一拳下去也不可能讓他真的受傷……畢竟她也不可能動真格的!

“笑笑笑笑笑!”明月氣結,再捶他一拳,“智障!中二病!”

智障中二病滿臉欲求不滿的扭曲。她稍一放松鉗制,他就蠢蠢欲動地摸到她身後,粗糲的手掌貼上她來回摩挲。

明月哆嗦一下。

“你……算了……我真是自作自受。”她喃喃對自己說,而後深吸一口氣,壓低身體。咫尺之間,明月逼視茨木,幾乎是惡狠狠地吐出一個問句:“一句話,到底做不做?”

白發惡鬼目光灼燙如巖漿。

突如其來的爆發。他按下她的頭,在一個幾盡暴烈的吻中將她翻身壓下。

……

明月從來沒像現在一樣,軟綿綿到一根手指都懶得動。唯一能讓她期盼的是……

她擡眼瞅了茨木一眼。

這個盡興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家夥,現在同樣懶洋洋地靠在石壁上,渾身上下唯一用力的地方就是抱住她的手臂,兩只手還總不老實地亂摸。明月打掉了他的手一次,但他鍥而不舍、孜孜不倦,她也就懶得管他。茨木先是試探性地撫兩下她的脊背,發現人沒反抗後,立即肆無忌憚起來,眼看又要把她摁在墻上弄一次,明月就撐著他的臉不讓他湊過來。他甩了兩下頭,沒掙開,悻悻地“哼”了一下,也就不折騰了。結果明月一松手,他突然湊過來重重親了她一口,旋即沖她耀武揚威地笑。

“……現在看起來又像只傻乎乎的哈士奇了。”

“哈士奇?”

“誇你呢!”

明月穿好衣服(期間又被阻撓了一下),白他一眼,發現自己聲音微啞後又輕輕咳了一聲。但這分啞意一時半會兒似乎無法擺脫,她平生頭一次知道什麽叫羞惱,忍不住瞪茨木一眼;後者不明所以,卻揚眉而笑。他邊笑,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金眼裏的豎瞳忽又變窄,頓生冰冷狠戾之感。

片刻之間,淡淡的、滿布惡意的妖力重又彌漫開去;四周的光線和溫度一同黯淡不少。

“聽著,人類……明月。”白發惡鬼捏住她的下巴,笑得邪氣四溢,“我不知道你具體在打什麽主意,不過人類腦袋裏轉的念頭從來差不多,來來去去,無非也就那些無聊的事情。剛剛我很滿意,所以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邊,別再打歪主意,我就不會對你——還有你那些弱小的同伴——做什麽。否則——”

“明月,你不會以為我的實力只有展露出來的這一點吧?”

他神情裏的多疑和陰狠,全是認真的。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樣認真。明月先是楞楞聽完這一段威脅,又定定盯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心沈得不能再往下沈。

“你,你沒想起來?但是我當時留下來的‘術’明明只需要……就能……”她茫然自語,“不不,我要冷靜,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說不定過保質期了?啊哈哈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她本來還有點傷心和失落,結果說著說著,把自己說心虛了,不住打量茨木,琢磨著咒術過期會不會對他身體產生了不太好的影響……比如更中二了??

“仔細看看……好像眼睛更黑了?更渾濁了?”明月伸手去掰茨木的眼皮,擔憂道,“哎呀,難道是乙肝?”

茨木:???

她自言自語,秀眉微蹙,仿佛沈入了一個人的世界,而把他隔絕在外;一旦意識到這一點,茨木內心那種深淵一般永遠填不滿的焦躁感——又回來了。

一焦躁,就容易口出惡言。

“呵呵呵,明月,我說了,不準再打別的主意。”焦躁中的茨木,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嘴角猶在笑,眼睛卻冰冷邪惡得駭人,“別以為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就能控制我!剛剛只不過是我剛好有興致,你又自己送上門來,不要白不要……”

啪。

他的話沒能說完。

明月面無表情地舉著手,不待被她打得徹底偏過頭去的茨木回過神,自己整整衣襟,又踢一腳白發惡鬼的小腿,然後轉身就走。

氣得發抖。饒是理智上知道不該怪他,她自己才是這一切的源頭,但這種來自親近之人的猝不及防的惡意羞辱,還是立即讓她情緒失控。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植物的莖葉被她重重踏碎;細小的綠點在飛散到半空時發出奇妙的微光。她每走一步,身邊就亮起一蓬生機勃勃的光。無數細葉急速旋轉,恰如她此刻心裏急速奔騰的盛怒。明月甚至無法分辨她為何憤怒至此,這怒火張牙舞爪的程度是否合適,她的轉身就走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去他的正確選擇!生氣需要理由嗎?需要嗎?!

轉眼一條翠綠小徑鋪開,比被茨木毀掉的那一條更精巧可愛,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明月氣沖沖剛踏上第一步,手腕就被身後那只妖怪拽住,她想也沒想,就勢回身一拳重重揍過去——

然後正正打在他臉上。

明月一半因為憤怒,一半以為他會躲,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硬是不躲也不接,一聲不吭地挨了這一拳。明月這下打得是真重,一拳過去,就算大妖怪皮糙肉厚很耐打,也立即給打青了一塊。他偏著頭,長長的白發遮住臉,幾秒過後,他隨意唾出一口血沫,這才轉頭看她。

屬於妖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消氣了?”茨木牢牢拉住她,另一只手想去摸她臉頰,在被她用力打開過後,他頓了頓,挑釁般咧開嘴,笑得陰沈,“還不行?好,無所謂,要怎麽樣你才能順從我?要見血,還是幹脆撕下這條手臂?”

他按住自己心臟的位置。

“還是說,要掏出這顆心臟你才會感到滿意?”

他臉上那種無所謂甚至還帶有期待的表情,簡直像個瘋子!

“你神經病啊!”明月氣急敗壞,又狠狠踢了一腳茨木的小腿,手裏揪住茨木的衣領大吼,“有意思嗎,有意思嗎?智障混球中二病!以為在演瓊瑤嗎?”

她整個人基本是撲在茨木懷裏對他發火。茨木毫不在意,甚至因為她的主動接近而感到一絲愉悅。

“無所謂。”他雙臂合攏將她抱起,見她雖然滿面怒色卻沒有掙紮,於是真正露出滿意的笑容——盡管當這笑容配合上他眼裏深沈的黑暗,就顯得異常陰郁,但這的確是一個真心的笑容,代表發自內心的滿足;就像被毒液澆灌出的玫瑰,再如何扭曲也還是玫瑰。

“明月,你要什麽?”這一回他竟然異常輕言細語,“你是陰陽師,要式神?還是只需要我為你殺人?好,都可以,我都答應你——”

“只要你永遠在我身邊。”

他看起來徹徹底底是一只邪惡的大妖怪,充滿戾氣、充滿毫不掩飾的叢生的欲念,然而在點點靈光浮動裏,他的神情同時又像稚子,充滿渴望又充滿害怕,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

猛虎想要嗅一嗅薔薇時怎麽辦?在原地團團打轉,不知道怎麽辦。

點點靈力緩緩飄零,像一場安靜的細雪,由上而下,落在他渴慕的瞳仁裏。有一剎那他覺得心神恍惚,好像眼前這一幕無比熟悉,本該刻骨銘心乃至痛徹心扉,但那些飄渺虛幻的影子一晃而過,像日光邊緣迅速掠過的暗影。

“……所以才說你是個笨蛋。”

他的薔薇在嘆息聲裏垂下脖頸,輕輕用臉頰貼上他。

“一開始不就說了,會一直跟你在一起。”

“茨木,我們回家吧。”

******

踏出地底的時候,陽光從正前方傾灑而下。明月擡手遮住眼睛,從手掌的陰影裏看見白雲如畫。初夏的森林綠得新鮮,陽光一照就更加透亮,雖然是冷色調,卻融成暖洋洋的模樣。

四下安靜,風很溫柔。更遠的地方有不安的草木窸窣聲,明月一眼看過去時,那裏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哇好可怕”的哭叫,繼而幾點黑影滾滾而去。

邊上的妖怪從喉嚨裏滾出幾聲低笑:“我到底睡了多久?如今的妖怪已經這麽不成器了。看著他們那種驚慌失措的樣子,真是讓人提不起興趣。”

“你說的是什麽‘興趣’?最好不要是血淋淋的那種。”明月反手打他一下,沒好氣道,“中二病快點好起來。”

不知道這話又戳到他哪個情緒點,讓他大笑起來。茨木從來不知何為低調,笑便縱聲大笑,吵得整個森林都要翻過去。明月試圖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最後卻成了一個縱容的微笑。

“再說一遍,不準隨便殺人……不,妖怪也不行。”

“哦——”白發大妖睨她一眼,“現在就開始命令我了嗎?”

“中二病真麻煩。”明月大大嘆氣,“是請求,請求好了吧?”

也許是陽光太好,森林風景太美,說完這句話,明月連帶看他那得意洋洋的臉都順眼不少。她想了想,對茨木招招手;剛剛還忙著跟世界炫耀力量的大妖怪,立即馴從地低下頭。

毛茸茸的頭發,還像白毛的大狗。

明月抱住他的頭,用力親了一口。

“不準隨便殺生,聽到沒?”

“哼……知道了。”茨木頓了頓,“再來一下。”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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