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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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究竟是什麽?

很多人都曾產生過這個疑問。

天到底是什麽?為什麽一方面天綱說要王施仁政,要求國家之間不得相互侵犯, 另一方面天意又要選出根本不合適的人當王, 或者當王失道的時候, 天要懲罰無辜的麒麟?

比如曾經的慶女王舒覺, 怯於朝政,還因為戀上景臺甫而將王宮的女人都殺掉;曾經的峯王,祥瓊的父親, 堅信除惡務盡,殺掉了無數可憐的百姓。這些人為什麽會成為王?

在戴國, 曾有奸人囚禁泰王,還想殺死泰麒,天為什麽不馬上降罪於兇手?

在很久以前, 這個地方曾是神靈居住之地。他精心安排這裏的制度,制定了一套詳盡的規則,觀察規則運行下的世界會是怎樣的狀態。當規則失靈的時候,他就會出手調整。

那時一切都盡善盡美。

後來神靈被放逐, 消失在虛空, 唯有他當初寫好的規則仍在運行。但缺少了那只調試規則的手,規則就只是僵硬的規則;它只能實現既已定好的安排,卻無法對現實的變化作出反應。

延麒曾經想過:為什麽國家一定要有王呢?

景麒面對予王舒覺時,曾想過:為什麽要讓這樣柔弱的姑娘來當王呢?

戴國將軍李齋,面對亂臣賊子時, 悲憤地質問:天為什麽不保護真正的王和麒麟呢?

——天到底在哪裏, 天帝到底在哪裏?

沒有天, 沒有天帝。凡人擡頭遙想的九重天上,早已沒有白玉京。

這個殘破的世界,在放逐墮落的神靈後,跌跌撞撞、四處飄零,自身也不斷破碎,最後分成了兩部分:天帝曾居住過的“京城”單獨分離出來,其餘部分融進了另一個世界,化生成為一個嶄新的世界。

“京城”依附著海對面的世界,成為了那個世界的倒影。當這裏的人偶然漂流過去時,會被主世界的法則糾正,給這些“影子”穿上一個外衣。而像麒麟這樣的存在,就會呈現為身形不定的幻影。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

“據說人生有三大終極疑問: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

翠篁宮中翠竹搖,林深處有瀑布和寒潭,潭水深綠,又映藍天。三重瀑布跌落,碧流湧動,逢落差時就懸掛成水聲隆隆的雪色長練。在寒潭旁不遠有一處空地,空地上交織著青黃的竹葉,竹葉上又壓了幾塊石頭圍起來,裏面堆了些枯枝幹葉,帶著火光隱隱。

一陣烘烤的香味彌漫在竹林間。

明月拿根樹枝把泥土扒拉開,讓埋在下面的地瓜露出來。黑紅的表皮裂開來,露出金黃的內裏。

“我的未來……”明月嚴肅地宣布,“就存在於烤地瓜裏。”

“吃你的。”鼬敲了一下她的頭,手裏卻已經剝好一個小紅薯遞給她。明月啃一口紅薯,一邊心想鼬體貼起來真是細致得讓人招架不住,一邊又理所當然地伸手,要他給倒杯水。

許久不見的三日月坐在一邊喝茶,笑容和動作都優雅得叫人汗顏;當他微微仰頭時,點綴他深藍頭發的金色流蘇都只輕輕晃動,卻絲毫不亂。

“三日月吃紅薯嗎?”

“嗯?感謝明月大人的好意,不過作為刀劍,能夠享受清香的茶飲已經是我的極限了。”藍發青年笑瞇瞇地看向鼬,“也要多謝鼬閣下,不,多謝塙王陛下的款待。”

鼬搖頭,示意沒什麽,而後他用帶些探究的目光看著三日月,思索著問:“三日月先生……真的就是刀劍嗎?”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塙王陛下覺得不像嗎?嗯,其實化為人形的時候,我自己也很驚訝呢。這一切還是多虧了明月大人。”

明月從地瓜中擡頭:“聽上去有點像埋怨?”

“哦?我絕無此意。只不過一覺醒來被告知都結束了,無論怎麽想都覺得有些遺憾。”

“原來如此。”鼬說,“我曾在不知情的時候使用過三日月先生,失禮了。”

三日月一下有些苦笑起來。“塙王陛下太客氣了。”他笑著嘆氣,“無論是在明月大人身邊,還是在塙王陛下身邊,對我而言都是非常奇妙而且難以忘懷的經歷。對於刀而言,能夠發揮自己的力量、和使用者一起並肩作戰,這是最大的榮耀。”

“鼬,三日月很喜歡你。”

“我也很喜歡明月大人哦。”

鼬笑了。他天生性格孤冷,這片寒潭竹林的氣質也是天然清冷出塵,但現在不知道是不是烤地瓜的煙火氣破壞了這片清寂之美,反正當他唇角流露出笑意時,他漆黑的眼裏只呈現出融融暖意。

他問明月:“之後打算去哪裏?”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明月啃完一個紅薯,拍拍手開始剝下一個,“之前我拿了很多世界的核心力量,這些力量有一部分在我這裏,有一部分還在奧威爾那兒。先回一趟無盡神殿,然後就開始一個個世界挨著還核心,不然這些世界很快就會GG了。”

雖然這個“很快”的單位是拿千年計算的。

“還有一些從前欠下的人情……前幾天,王宮裏不是突然來了一個旅行團嗎,三只漢子一只妹子,帶著一團白色小寵物的那個。”

“引發禁軍出動的那些人?我記得你給了他們一片羽毛。”

“嗯,那是那個小姑娘的記憶,從前我力量不夠的時候,和他們做過一次交易。我幫他們一次,他們把羽毛借我一段時間。就是用那片羽毛增強了三日月的力量。”

明月把剝好的紅薯遞給鼬:“趁熱吃。”

塙王接過地瓜認真啃。

“雖然明月大人說可以借我力量,不過身為刀就要有刀的驕傲。”三日月啜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我決定回到自己的時代,回到宗近大人身邊,去見證我本應見證的歷史。”

“和兩位一起度過的時光非常愉快。”

“我會在時光流逝中沈澱出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候,明月大人,鼬閣下,希望我們能能再相遇。”

藍發華服的青年將茶杯輕輕擱下,黎明天空一般的眼睛最後彎了一彎。

“再會了,兩位。”

“再見,三日月,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學會了自己整理身上零零碎碎的華麗裝飾。”

“哦呀,那可是有點為難我了……”

自刀劍中誕生的精靈站起身,華美的身姿漸漸消失在搖曳的竹林當中。幾片竹葉悠悠而落,覆蓋在他方才存在的土地上。

明月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腰間,果然也沒見到一直陪伴她的長刀。她不由吐出一口氣,說:“離別這種事,就算再經歷過多少次,也還是會覺得有點寂寞。”

“鼬,你真的要留在這裏嗎?”

黑發青年吃完烤紅薯,正用竹筒裝的一點清水洗手,完了再巧妙地運用火遁吹幹手上的水滴。做完這一切,他才好給暫時還是麒麟的某人順下毛,說:“這已經是我的國家了。”

“但是,你一個人在這裏……”明月跟個老媽子一樣憂心忡忡,不死心地慫恿他,“不然你跟我一起旅行?”

“巧國現在還不能失去王。”鼬搖頭,語氣平靜而篤定,“不光是普通的百姓,還包括我委以重任的官員。我對他們承諾會讓巧國覆興,那這就是我必須做到的事。還是說,明月,你不相信我?”

“不敢不敢。”明月郁悶抱頭,“虧我當初還想得很好,覺得事情搞定了我就能拖著你一起走,結果忽略了你這個超級認真負責的個性……”

“明月,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啦,你表情真嚴肅,明明我從來沒有替別人做選擇的愛好。”明月失笑,“那這樣吧,我每年都會回來看你。等哪一天你覺得為王的責任已經盡了,可以離開了,請務必告訴我。”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話。”

從他那種平淡的神情和語氣中就能看出來,他並不認為那一天會到來——至少不會很快到來。

也是,天綱在慢慢失效,未來甚至不會再有天綱制約;世界的變化會是天翻地覆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金鱗本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他這樣的人,目標是和平,但似乎總要在動蕩的世界中才能大放異彩。世間之事,總免不了許多矛盾,不過也正因為存在種種矛盾之處,才會有人類奮力拼搏的空間,而無數奇妙乃至偉大的功績,正是從這種努力中誕生的。

“我果然非常喜歡這個奇妙的世界啊,也非常喜歡奇妙的人類。”明月想了想,修正道,“不對,我也是人類,所以我是以人類的身份來喜歡這一切的。”

“所以我一定要把曾經拿走的東西還回去。所有那些世界,所有那些人,起碼別因為我的原因而毀滅啊。”

“這裏的力量我已經還了。”她認真計算,“使令放歸,女怪也因為天綱失效而擁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把照顧麒麟當作人生意義……呃,妖生意義。剩下的一部分力量,註入到天綱裏,延緩規則的失效期限,這樣也能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明月,”鼬忽然問,“在你把所有力量歸還之後,你自己會怎麽樣?”

“我?”明月想了想,“我會成為普通的人類吧,就像我最初誕生時的那樣。”

“太陽神的神格碎片……?”

“還給奧威爾啊。”明月笑起來,眉眼間流露出點驕傲,“我從來沒貪心過他的力量,或者其他神靈的力量。我從來不想成為神,我只想當一個人。”

有春秋枯榮,有生死輪回,有笑有淚,既卑微又偉大的——

人類。

她伸個懶腰,一把攬住鼬的肩。“放心好了,塙王陛下。”她嘻嘻一笑,“那一天對我來說也是要很久之後才會到來的。我保證還會回來看你,煩到你不想見我為止。”

“我們都要在各自的道路上好好努力。既是為了身邊的人,為了自己,也是為了……”

“——下次再相遇。”

——陛下,大司寇說有急奏稟告!

“當王真是不輕松啊。”明月一臉深沈地說,“所以一定要好好吃飯,也要註意保養,少熬夜。如果五十年後我看到了一個宇智波·地中海·鼬,我一定會懵逼的。”

相貌尚且停留在二十一歲的青年覺得很難想象那個場景,只是被她的表情逗得失笑。

他看著她,又轉眼看向竹林裏那片瀑布。泉水從天上落下,經過翠篁宮時被映成純凈的碧綠,於是他整個視野裏都是深深淺淺的綠色,連頭頂湛藍的天空都似有了一層清瑩瑩的翠影。大片的綠色有時讓他想起木葉——他的故鄉,那片他摯愛過的山谷;但越來越多的時候,他只是想起了翠篁宮本身,想起了巧國,想起他現在和未來的責任。

這是他的道路,他的生活。

鼬沿著來時的小徑,向前殿的方向走去。竹葉安靜地鋪陳了他的道路,那些風中纖細的響動如此悅耳,亦如此真實。

“趁著最後幾天,最後再履行一下自己的職責吧,塙臺甫。”

玄色衣袖拂過青青翠竹;他身姿筆挺,眼眸深沈似海,又有一縷淡淡笑影。

“然後,願你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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