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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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鼬。”

“餵,鼬。”

“……哥哥!”

面對一秒回頭的哥哥, 佐助維持不住慣常的冷漠, 微微抽搐了幾下嘴角, 險些要“嘁”一聲出來。鼬卻似乎並未察覺, 神情足夠克制,側頭問他怎麽了。

看上去一點異常也沒有。

身披紅色罩袍的兄長,臉上蔓延著陶土的裂痕, 束於腦後的頭發幹枯沒有一絲光澤。所有這一切,連同那雙全黑的眼睛一起, 都訴說著這個人已非活人的事實。

——被他親手殺掉的,唯一的哥哥。

沒什麽。佐助扭過頭,重新陷入沈默。

鼬沒有追問。他走在佐助身邊, 略略領先半步——就像多年前,年少的他領著弟弟回家時的那樣。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和還是活人的時候相比,鼬現在不僅不再受制於模糊的視力, 甚至因為擺脫了疾病的困擾, 連步伐都重新變得輕盈矯健。

穢土轉生是一個人人都說邪惡的術……佐助也不例外。但在內心深處,他對於這個能讓他再次見到鼬的禁術,難免心懷一絲隱秘的感激。

第四次忍界大戰已經結束了。鼬說過,他最多只會待到戰爭結束;現在是時候了。

斑死了,輝夜也被重新封印, 鳴人忙著和同樣將要回歸冥土的四代火影說話, 其餘木葉的忍者有意和佐助拉開了距離。佐助不在意這個。

他們在戰場上一前一後地慢慢行走。這裏之前是一片廣袤的原野, 被戰爭翻出大塊破碎的石頭和土塊;植被也七零八落,在黎明的微光中更顯出一片荒涼的餘韻。佐助始終保持沈默,但他覺得他可能該說點什麽。

他曾經有很多話想對鼬說。小的時候,鼬是他不斷追逐的背影,他一直很想跑到鼬身邊,多跟他說說話,更多地讓他註意到平庸的自己;後來,鼬依舊是他不斷追逐的背影,只是他的目標已經變成要親手殺死他,而且在殺死他之前,要質問他、痛斥他,把他多年來的怨憤,連同當年他帶給他的恐懼,全部發洩出來。

峰回路轉。塵埃落定。黑夜沈沒,黎明升起。天和地之間如此空曠,風漫無目的地游蕩,除此之外一無所有,但每一寸空氣卻又都戴著看不見的枷鎖。

——親人的血。真實存在過的傷害。多年來日夜品嘗的恨意。旁人無知的歡樂和輕描淡寫的指責。仍在繼續的現實。人性。註定重演的悲劇。

他曾經有很多話想對鼬說。想說什麽,到底想說什麽?他不知道,此刻究竟還有哪些舊事可以重提。

沒有。

一塊巨大的巖石佇立在前方。佐助跳上去,從最高點看向遠方的地平線;整個原野都舒展在他面前,從近處的石塊到遠方草葉的剪影,全都一覽無餘。這樣一來,鼬要擡起頭才能看見他。

鼬擡起頭,穢土的裂痕被晨曦映得更加清晰。在流動著細小塵埃的微光裏,他的神情忽然變得很柔軟。那是一個來自過去的微笑,是一個遙遠的作為兄長的微笑;像一張曾經珍藏卻又丟失的老照片,多年後重新被找到,拂開重重光陰落下的塵埃,終於露出那泛黃的、屬於舊日時光的溫柔。

“佐助,小心點。”

——佐助,小心點。

——真是的,哥哥又把我當小孩子。

太陽橙紅的邊緣露出地平線;蒼鷹在高空振翅盤旋。來自遠方的風把鼬身上的衣袍吹得鼓動翻飛,又將穢土的塵埃吹散在更遙遠的地方。

“你要走了嗎。”

“時間到了。”

塵土的身軀歸於塵土,亡靈的靈魂散往天邊。

“死者的世界……”佐助問,“是什麽樣的?”

會見到死去的親人和朋友嗎,還是說他們都已經早早投入輪回,今生永不再見。

亡靈的手指輕輕戳在他額頭上。

“啊,說不好。”鼬的聲音裏漂浮著一層淡淡的愉快,“佐助,我只希望你不要太早知道。”

“……那你自己呢。”現在,輪到佐助擡起頭,仰望那個他始終仰望的人,“鼬,你不覺得你知道得太早了嗎。”

“不……”

在短暫的停頓過後,佐助看見他更加笑起來。

“我只是要去找一個人而已。”鼬說。

他身上的光芒忽然變得很亮。佐助不願意拿手擋,只是在微微瞇起眼時,看見兄長背後隱約閃過一個圖案。那好像是一個代表太陽的圖騰。

太陽徹底躍出地平線,將夜色完全驅逐,亡靈的影子和黑夜一起,消失在新一天的光明之中。

——永別了佐助。不論你今後要走怎樣的路,我都一直深愛著你。

“再見了……”

哥哥。

餵——佐助!

他轉過頭,看見鳴人在向他招手,那頭金色的頭發招搖在風裏,笑容還是那麽刺眼。櫻和卡卡西,還有被釋放的尾獸,以及更遠處被神樹包裹的人們。

佐助走過去。

屬於他的生活,仍在繼續。

……

在佐助所不知道的世界裏,鼬重新睜開了眼睛。

首先聽到的是海浪的聲音,然後他完整地看了一次海面上的日出。瑰麗的霞光鋪滿波光粼粼的海面,腳下的細沙被海水一潮又一潮拍打。

他往海水裏走了幾步。在他低下頭時,渾濁的海面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他試圖尋找臉上的裂痕,卻一無所獲,反而在伸手時看見皮膚上真實而細膩的紋路。

海水的聲音,還有海鷗的鳴叫;他聽得見遠方草葉抖動的聲音,還有身體裏血液奔騰的鼓噪。

鼬微微揚起臉,在異世界的晨光裏閉上眼睛。眼瞼依舊能感覺到光的流淌,包裹皮膚的空氣裏傳來淡淡的腥臭味。

——生命……啊。

“明月……遇到意外了嗎?”他皺起眉,有些擔心。

海邊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手拿鈍化的農具,色厲內荏地質問他是誰,卻又在天空飛來一片陰影時驚慌逃竄。

——妖魔!是……是蠱雕!

——救命!!

鼬瞥了他們一眼。

然後看向那只朝他俯沖而來的妖魔。

“看來,只有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掉才行。”

他拔出刀。

******

“原來只要有王在位,妖魔就不會出現在國境內嗎?”

“如果王失道的話,也會發生妖魔襲擊的事件。但是沒有王的國家一定會出現妖魔。所以才說,妖魔襲擊人民是天帝對王的示警。”

“失道?”

“就是王治理國家的方式偏離了‘正道’。”

“但是禦座上有沒有王,王會不會失道,這些都不是百姓能決定的吧,憑什麽要由百姓來承擔災難性的後果?”

“……是啊,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百姓心裏一定有一句[嗶——]不知當講不當講。”

雖說聽不明白這句話的具體意思,但其中的辛辣諷刺祥瓊確實接收到了,對此,她唯有報以苦笑而已。

這裏的人們除了姓名以外還有字,孫昭的字就是祥瓊。不過,她請求明月繼續稱呼她為“玉葉”,起碼在芳國境內務必如此,因為她的本命實在太有名了一些。

二十年前,祥瓊還是芳國峯王的公主,被稱為“皇宮寶玉”。峯王失道,被惠州侯月溪率領的起義軍推翻。起義軍沖進王宮,月溪更是當著祥瓊的面,親手斬下了王和王後的頭顱,甚至連峯麟也死於他的刀下。峯王死後,謚號“烈”,以昭示他當政時帶給人民極大痛苦的嚴刑峻法。

據說,那是一個明知孩子是因為饑餓才忍不住偷了一個面包,依舊無情地判處孩子死刑的王。先烈王在位近三十年,一共處死了約六十萬百姓,占全國總人口的五分之一。

要不是考慮到祥瓊的感情,明月簡直要說峯王死得好了。不過,盡管她沒說出來,相信祥瓊自己也明白,因為就是她將這段歷史講述出來給她聽。時光過境,祥瓊的語氣顯得很平靜,卻依舊藏了些唏噓和寂寥。

她們剛剛到達芳國的首都蒲蘇。“蒲蘇”實際上是山的名字,但因為圍繞這座山而形成了頗具規模的城市,所以幹脆也把首都叫作這個名字。據說各國都是如此。十二個國家,十二個王和麒麟;他們居住的王宮位於高高的淩雲山上,圍繞淩雲山的城市就是國家的首都。

和偏遠的縣城相比,蒲蘇顯然繁華許多。四方城門都有人守衛,非官員不得乘坐坐騎,必須乖乖排隊接受檢查。祥瓊雖是曾經的公主、現在的他國官員,卻因為是私下到訪,而同樣不具備任何特權。

她好像是想仔細觀察一下故國的情形。

排隊的人不太多,很快就輪到她們。一天將盡,殘陽塗抹在蒲蘇的城墻上,負責守門的官兵幹了一天活,眼神已經變得懶散,卻在看到她們時明顯精神一振,一邊仔細檢查她們的旌券,一邊嬉笑著試圖和她們搭話。他拿著明月的旌券翻來覆去檢查,好像能從上面看出朵花來。

“哦,是朱旌啊。”士兵拖長了聲音,“浮民來這裏是想幹嘛……嘶痛痛痛!”

“你小子沒事為難別人做什麽!不就是看人姑娘長得好看想搭訕嗎!”

剛剛還嬉皮笑臉的年輕士兵捂住後腦勺,委屈巴巴地叫了一聲“隊長”,留著小胡子的隊長沒好氣地啐了一聲,親自看過明月和祥瓊的旌券,確定沒問題後就揮手放人。

旌券就相當於現代的戶籍,是一個人的身份證明。這裏實行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不論去哪裏都需要核查旌券。沒有旌券的人就被稱為“浮民”,經常受到官府和普通百姓的歧視。浮民可以向當地官府申請臨時旌券,上面會有朱筆做的記號,這就是“朱旌”。

那個士兵被隊長拎著耳朵訓斥,還悄悄回頭伸長了脖子看她們,然後被隊長噴了更多唾沫,不斷討饒。祥瓊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打趣:“太好看果然也是一種負擔呢,對吧?”

“這句話放在你身上不也同樣成立嗎。”明月斜眼,懶洋洋回敬道,“對吧,寶玉小姐?”

祥瓊扶額:“快別提這個了。”

城裏井然有序。縱橫筆直的街道十分幹凈,兩邊有一些小販正收拾攤位準備回家,有一個賣花的小姑娘從她們身邊路過,走了幾步又折回來,遞給她們兩朵淡紅色的小花,甜甜說送給兩個漂亮的姐姐。祥瓊接過來,又數了三十文錢給她。

按照芳國的物價,三十文錢可以吃一頓很不錯的餐飯了。看著小姑娘蹦跳著遠去的背影,明月笑了笑:“聰明的小姑娘。”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祥瓊感嘆說,“我自己七八歲的時候,真的還是個傻乎乎的小丫頭呢。”

“哦,那我不是。”明月滿懷同情地拍拍祥瓊的肩,“本果子天縱英才天賦異稟,七八歲的時候已經文能吐槽武能打架,打遍同齡人無敵手,號稱村內一枝花。果然,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

祥瓊:……

“本、本果子?”

明月鄙視道:“從樹上長出來的不是果子是什麽,難道還是人嗎?”

祥瓊一臉黑線,擡腿就走,內心開始懷深刻疑自己:推薦這家夥去升山真的好嗎?真的不會嚇到年幼的蓬山公嗎?

不過當明月追上來,頂著一張笑瞇瞇的漂亮臉蛋在她身邊晃來晃去,祥瓊的臉上就只能剩下無奈的微笑了。

“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客棧。今晚在蒲蘇休息一晚,明天我想去拜訪一下故人,順利的話,就可以拜托對方讓你加入升山的隊伍。”

“祥瓊不去嗎?”

“只有本國的百姓才能成為王,我的戶籍早已轉移到慶國。況且,和過去的王有相同姓氏的話,也是沒有成為王的資格的。”

“咦,為什麽?”

“據說這是天帝的規定。”

那還真是窮講究的天帝啊,明月暗中朝天帝翻了不知道第幾個白眼。

祥瓊徑直去了蒲蘇城裏最大的一家客棧,這倒不是因為她自矜身份,而是因為那家客棧距離蒲蘇山最近,換言之,也離她打算拜訪的對象最近。

在客棧門口,她們正巧碰到一隊士兵押著兩個垂頭喪氣的人出去,裏面是客棧的掌櫃在和上官道謝,又憤憤說這兩個是慣偷,一定要多多教訓他們,讓他們不敢再偷竊。

她們要了一間上房。小二殷勤地給她們引路,又說一會兒會讓人送熱水過來。關上房門,祥瓊就開始嘆氣。

“我聽說很久以前,這裏都是人滿為患的,如果不提前預定,根本不可能預訂到最好的房間。”她說,神情有些憂郁,“看來,芳國的人口還是沒能完全恢覆。”

“希望今年蓬山公能選出芳國的王……”祥瓊又嘆了一口氣,“但我其實還是覺得,如果王能是月溪的話,就太好了。”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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