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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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跑步後,先前氤氳在身體周圍的熱意很快就會消退, 流出的汗水被冬天清晨的風一吹, 又帶來一層涼意。明月縮縮肩膀, 把之前脫下的外套重新穿好, 一直把拉鏈拉到最高處。“火影找我什麽事?”她問。

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得到回答。她瞅一眼身旁的上忍,見他雖然沒什麽表情變化, 但眼裏流露出的神色,應該是某種思考沒錯。她突然福至心靈, 恍然地點點頭:“哦,並不是火影真的找我,而只是鼬先生隨便找了個借口好幫我從那群孩子那兒脫身, 對吧?”

“……為什麽會這麽想?”鼬細微地停了一下,“公主大人?”那群孩子?可她自己都才14歲。鼬不期然這麽想。

“哈哈哈哈,聽上去真的很像時代劇哎。拜托,饒了我吧!叫我的名字就可以。”明月真的受不了這個稱呼, 一聽就想笑。“所以我是說對了?沒什麽原因, 無非就是直覺。嗯,或者說,作為我的救命恩人,我堅信鼬先生是好人,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我當眾出糗吧?”她隨口道。

“是嗎。”鼬說, “那麽, 很感謝明月小姐的信任。”

他的聲音足夠克制;克制且冷靜。從一個音節波瀾不驚地過渡到下一個音節, 像一條流動平緩卻寬闊堅韌的河流——由足夠強大的力量所締造出的波瀾不驚。鼬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深刻且有力。

“既然明月小姐願意信任我,接下來的事情就會比較順利了。”他接著說,“實際上,今後一段時間,我將作為明月小姐的老師,負責指導您的訓練。”

“鼬先生?”明月訝然。

“是。”

“哦……那真的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呀。”她驚奇地點點頭,又認真地看了看這位精英上忍的模樣,“滿月是我們霧忍村的天才,但他告訴我,鼬先生的實力更在他之上。當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已經對此有些感悟了。”她摸摸下巴,順手又打個響指,“所以,這麽厲害的鼬先生來指導我這麽一個弱雞,確定沒問題嗎?真的不是大材小用嗎?不是我說,資源還是要進行一下最優化配置的,對吧?”

明月毫無負擔地稱呼自己為“弱雞”,還自認為十分懇切地和這位渾身上下寫滿“冷靜”和“克制”的木葉青年提建議,表達了一番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耽誤他前程的這麽個意思。

孰料,某前途遠大的木葉青年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明月小姐的確不強。”他說,“但是,想要變強的心意,在每個努力的人身上都是一樣的。我並不認為自己來指導明月小姐是一種浪費。況且,這也是木葉的待客之道。”

明月聞言,更加認真地瞅了瞅這位精英上忍:“鼬先生,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會說話?不管有沒有,我還是要說,你特別會說話,真的。”

她還順手一拍青年的脊背,以示鼓勵。她沒有註意到的是,鼬的身體一瞬間繃得很緊,在她的手快接觸到他的時候,這種緊張達到了極致。但終究,她仍是如所預料的那樣,順利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什麽阻礙都沒有遇到。

鼬的雙手不自覺握緊,又松開。

“不過,鼬先生說的話還挺出乎我意料的。”明月興致勃勃地開啟了她的話嘮模式,“我印象裏,你們忍者特別信奉的就是‘強者為王’。根據我的觀察,不僅強大者可以指揮弱小者、令他們都聽他的話,大家普遍還會認為強大者也有保護弱小者的義務。說得直白一點,大家會覺得弱小的人就乖乖待在那裏接受保護就好了。對被定義為‘弱者’的人而言,如果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自身的弱小的話,就沒有人會真正重視你的意願和想法,即使有可能你的想法才更合適。”她老氣橫秋地搖頭晃腦,“說起來,我在水之國就是這樣的,有時候真懷疑公主到底是個人,還是只不過是個國寶娃娃——別死就行,其他?誰管咯。”

她心滿意足地吐槽完畢,然後就被青年盯著她的眼神小小地嚇了一跳。宇智波家的長子和佐助長得有些像,同樣繼承了母親美琴的美貌,但鼬給人的感覺遠比佐助沈穩。或許最主要的就是因為他的眼睛:幽深卻並不陰翳,反而冷冽純粹,不動聲色地映照出世上的一切。算上明月見他的第一面,他對外呈現的始終只有一個表情;不管是殺死敵人的時候,還是被她隨手一指卷進青少年的鬧劇中時,鼬的表情從來沒有變化,永遠冷靜、客氣又疏離,仿佛外界的一切都無法侵入他堅固強大的內心。

“姐……”

那種幾乎能說是軟弱的怔忪,真的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就像明月只聽到了細不可察的一個短促的音節,轉眼就沒入冰冷的空氣。

“……原來如此。”鼬略略一垂眼,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他剛剛想說什麽呢?鼬自己都感到意外。想說他曾經也是這樣的想法,只是後來因為誰而有所改變嗎?想說現在的他同時理解了秉持以上兩種想法的人了嗎?想說他的器量變得比從前更廣闊了嗎?他想像誰說明,想對誰證明,想讓誰感到心有所慰?

可是,這一切和公主又有什麽關系?

宇智波家的長子在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氣。“明月小姐,接下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就開始正式訓練如何。”他掃了一眼公主單薄的身軀,腦海裏不自禁滑過“好弱”這概念。但這一點印象宛如風過竹林,倏忽即逝,對他沈穩無波的心境沒有半點妨礙。“為了制定出最合適的訓練計劃,需要請明月小姐配合一系列基礎體能測試。”他細心地補充了一句,充分展示東道主的體貼。

“噢,可以啊。”明月沒有意見,“不過既然這樣,我要先回去一趟。美琴阿姨只知道我要出門晨跑,太久不回去的話,她會擔心的。況且我還需要帶些東西回去。”

出來晨跑為什麽要帶東西回去?鼬當然不會問這種他根本不關心的問題。只不過明月提議,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家一趟,因為他似乎好一段時間沒見家人;鼬覺得公主說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哇哦~”明月高興地吹了個口哨,“我這算不算立了一功?鼬先生,你說今天我能讓美琴阿姨晚飯給我加個雞腿嗎?”

“明月小姐想吃雞腿的話,木葉的便利店裏就能買到。”

“噗——鼬先生,你這是在講冷笑話還是在懟我?”

“只是提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而已。”

“哈哈哈哈,我可能要調整對你的標簽了哦,鼬先生?你覺得‘呆萌’這個標簽如何?”

明月大笑,鼬卻忽然沈默了。他突然不再說話,任明月說什麽都只給出最簡潔的回覆。明月倒不在意,顧自高高興興地逛街。她也不覺得身邊多一個陌生人會有什麽不自在,更不擔心是否要顧慮他的想法或感受,只管自己溜達到預先定好要去的洋菓子店,選一塊最好看的草莓蛋糕包裝好。

“對了。”

拎著精致可愛的蛋糕盒,明月突然想起來,她一早想去的團子店至今都還沒去。“鼬先生,木葉最好吃的團子在哪裏有賣,你知道嗎?”她問。

“團子?”

此時,冬陽已經完全升上天空。褪去了清晨朦朧的藍光和晨霧,燦爛的金光毫無阻擋地傾灑下來。陽光落在黑發青年的臉上,也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落在他漆黑的瞳仁裏。那一瞬間,他站在原地,仿佛略略出了一會兒神。

“啊,我知道。”他聲音有些輕,像飄在風裏的羽毛,“那麽,我帶你過去吧,明月小姐。”

“那真是非常感謝啦。”

團子店離洋菓子店不太遠,就在前面過一個街口的轉角處。素色的布簾上寫了店名,裏面又垂下冬天才有的擋風的棉布簾。冬天冷,門口長椅沒有人,只有一只貓蜷縮在那裏曬太陽。那貓毛色雜亂、皮毛糾纏,看他們過來也不過懶洋洋一擡眼,重又兀自閉目養神。看上去,這是一只老貓了。

“歡迎光臨……啊,是鼬、鼬前輩嗎?”

作為店員的年輕女孩子吃驚地睜大眼睛,慌慌張張說要叫老板娘。不一會兒就從後面走出一個二十餘歲的年輕姑娘,笑著和鼬打招呼。鼬叫她“新香”。

新香見到鼬很高興,還打趣他終於肯忙裏抽閑、大駕光臨。不過,鼬看上去倒沒什麽故人重逢的興奮感,表情還是那麽沈靜。

明月不去管他們故人敘舊,只趴在櫃臺上研究菜單。店員小姑娘在一旁貼心地給她作介紹,說店裏招牌是什麽、現在有什麽活動,還推薦了暖冬特飲給她。

“好~那我要醬油團子套餐,另外再加一串抹茶團子!”明月愉快地作出決定,轉頭問鼬,“鼬先生,你要什麽口味的?”

鼬轉頭凝視著她。

“……”

他之前那種突然的沈默——又出現了。

“鼬先生?”

沈默的青年這才像是聽到了她的問話。“抱歉。”他立即說,“我就不必……”

他突然又自己停下來。

安靜的空氣。空氣裏來自甜點的微微的甜香。小心覷著他們表情的店員。墻上的掛鐘一秒一秒,機械的“滴滴答答”。門外的風貼著布簾飛速躥過的輕響。那只老貓長長“喵嗷”一聲,也許是睡醒了。

“……不。”青年嘴角輕輕一動,令人難以分辨那究竟是欲言又止還是一個不曾真正做出的微笑。“那麽,請給我一串三色團子,非常感謝。”他說。

團子打包的速度很快,但因為明月要的套餐裏有一杯暖冬特供的蜂蜜柚子茶,所以他們又多等了一會兒。當她從店員手裏接過茶飲時,鼬已然主動替她拿起裝團子的透明餐盒。

“鼬先生真是非常體貼的好人。”明月捧著暖到有點燙手的柚子茶,滿足地喝了一口。

“明月小姐太客氣了。”

當他們走在木葉街道上的時候還好,進入宇智波族地過後,忽然就有很多人跟鼬打招呼,誇他是族裏年青一代裏最傑出、最前途不可限量的俊才。而面對這些盛讚,鼬始終都保持了沈穩的姿態。那並非少年得志者有意識做出的表面功夫,而是一種真正的、絕不會為這些誇讚而飄飄然的沈穩。

“鼬先生的人緣看上去很好哎。”明月咬著吸管,一口氣吸光了最後一點甜茶,“宇智波一族的人都很喜歡你。果然挺了不起的嘛,鼬先生。”

“明月小姐太過獎了。”鼬說,“這只是族中長輩們對晚輩的一種誇大的褒獎,並非真實的我。假如不是年輕一代很多都出門在外,明月小姐也許就能聽見對我的非議了。”

“是嘛?倒也是,人活在世界上,誰還能沒點□□。”明月聳聳肩,“不過,這不是正好說明鼬先生果然很厲害嗎?我記得那誰說過,最偉大的作品總是毀譽參半的,人應該也一樣吧。”

“‘那誰’?”

“哦,不記得了,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聽上去還真是不太靠得住的邏輯啊。”最後,鼬以這樣一句帶有輕微不讚同的話作為他們談話的結尾。

因為,他們已經到家了。

“我回來了!”

“明月回來了嗎……啊,鼬!”

手捧草莓蛋糕,又見到多日不見的長子,美琴的笑容簡直比冬陽都要燦爛和溫暖。明月看她高興,自己也跟著笑瞇瞇,覺得晚飯的雞腿肯定有著落了。

誰想,美琴一轉眼看到鼬手上拿的團子外賣,立即就瞪了她一眼。“明——月!”她加重語氣,“不是說過,出院後的半個月裏都要飲食清淡,不可以吃糯米制品嗎?”

明月笑容一僵:她還真給忘了。

“呃,這個……”她眼睛左右一秒,心生一計,頓時昂起頭,“美琴阿姨誤會了,團子的話,是鼬先生要買的!”

美琴:……

鼬:……

她那模樣,要多理直氣壯有多理直氣壯,要多大義凜然有多大義凜然,要不是美琴深深了解這個女兒的性格,她差點就信了。美琴輕輕一瞇眼,去看長子:“鼬?”

“……是,是我買的。”鼬眼尾一掃公主,心裏告訴自己,這是木葉的待客之道。

他居然認了?!明月當即感動不已,決定回頭鼬先生說什麽是什麽,他說訓練就訓練,絕不帶半分含糊的!

美琴微笑。“真是傻孩子。”她輕輕一摸明月狗頭,充滿憐愛,“今天晚上,你就喝白粥吧。”

明月:……

“我錯了……”她悲傷地認錯。

美琴依舊保持微笑。

鼬沒有笑。他悄悄別過頭,唇角抿出一個細小卻深刻的紋路。

******

夜深人靜。

“鼬!你相信媽媽好不好,那絕對是明月,絕對不會錯!”

“……”

“鼬!”

“……”

“為什麽……為什麽鼬也好,你們的父親也好,都不肯相信我?就算不相信我,明月就在那裏啊!她什麽都沒變,你們真的、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青年輕輕嘆了口氣。

“媽媽,對不起。但是,父親和我都必須考慮更多的事情。公主……實在太巧了,您不覺得嗎?”

“那是……什麽意思?”

他沒有回答。身為火影的心腹,他知道的很多事情都是村中機密,就算是家人也不可以透露。比如霧忍村從來與世隔絕,大名和四代水影的辭世太過倉促,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敵人究竟是誰……他們暫時還沒有定論。而公主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了。號稱是三尾人柱力,但分明一點查克拉都感覺不到。退一步而言,就算真的是三尾人柱力,如果在木葉掉以輕心的情況下,釋放三尾、造成木葉大規模傷亡,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根據鼬的追蹤,從雨之國逃出的“曉”的首領,目前應當就藏匿在雨之國。聯想到曾經帶土的計劃——用九尾來損害木葉,這種挖空村子防備、從內部下手的手段,也的確符合“曉”的作風。

所有那些大大方方擺在表面的巧合。所有曾經發生的、為他所知的現實。在“感覺”和“事實”之間,作為木葉的宇智波鼬,他必須——足夠理智。

母親態度激動:“鼬!你們真的沒有感覺嗎!”

他低下頭。

“對不起,媽媽。”

“但是,我跟您保證,我一定會想辦法證實的。”

無論是霧忍村的真相,還是姐姐的真相。

他一定會找到的。

——以他所擁有的一切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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