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郁遞過來一個眼神，似乎在問要不要進去。

鎮子內的狀況無從得知，現在進去吉兇參半，而他只是來幫忙的，一切取決於淩先。

“我別無選擇。”

淩先聳了聳肩，走了過來，打算直接進去。

“等等！”眼看他半只腳就要踏進去了，朱郁上前拉住了他，在腰間翻翻找找，拿出幾張符咒，“如果有危險…可以躲到我身後，這些關鍵時刻可以保命。”

辰砂突然閃了過來，用半個身子擋住淩先，拔高了聲音：“我可以保護好他！”

漆黑的眸子幽幽盯著朱郁，暗流湧動。

拿著符咒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淩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抓著辰砂的胳膊探出頭來，接過朱郁手中的符咒。

“謝啦，小道長？”

入口的黑氣翻湧成霧，隨著觸碰蕩開一圈波紋，人進去後便消失不見了，倒是和三途花鏡有幾分相似。

淩先消失後，辰砂和朱郁也先後走了進去。

鎮子外一切又歸於平靜，就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裏面街道幹凈，房屋整齊，和記憶中沒什麽差別，除了不見人影，並沒有什麽異常。

“你是符修？”

淩先看著手中繪制精密的符咒若有所思。

道士中以劍修和體修居多，蕭疏月那種就是劍修。

而符修、丹修、器修這種帶有輔助性質的只占少數，門派中通常只養幾個，而這幾個人要負責全門派的符咒、丹藥、法器用度。

在這些人中上乘者就更是少了，一方面這些東西只要能發揮出效用就行，另一方面也沒人願意在為他人做嫁衣上下太大功夫。

而這幾枚符咒，當屬上乘，甚至比起教授那些五花八門的符咒，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可惜多是防禦為主的。

“嗯，我還挺喜歡畫畫符箓什麽的……”

朱郁話還未講完，前方就起了變故。

一位老者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搖搖晃晃走了過來，似乎沒看見他們幾個，眼看就要撞了上來，嘴裏還在念著什麽。

淩先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先別動，然後走上去扶住那人的肩，老者停了下來，擡頭看向淩先。

“爺…叔？”靠近才發現此人不過中年，只是皮膚松弛加上有些佝僂，看起來要老上許多。

這時眾人才聽清他在嘀咕什麽：“……媳婦，我馬上就要娶到媳婦了……”

淩先：“……”

那人眼球渾濁，好像在盯著你看，又好像在看別處，讓人不免有些發毛。

淩先矮下身子，直視著他，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您知道西壩路怎麽走嗎？”

男人渙散的雙眼在淩先身上聚焦了一瞬，又再次移開，他擡起略顯僵硬的胳膊，向斜後方指去。

“謝謝！”

方向是對的，還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嘛，淩先松開了扶住他的手。

沒了桎梏，那人又顫悠著離開了。

他身上散發出的黑氣也就此斷了，不再流向淩先。

壓下生氣帶來的翻湧惡念，他轉過身來：“你們也看到了？”

看到最後一縷黑氣斷掉，朱郁的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關切道：“你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淩先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擺了擺手，不甚在意道：“有一陣子了，沒什麽大礙，此事說來話長，現在有另一件事需要確認。”

“辰砂，你現在能連結到鬼域嗎？”

鬼王的眉毛擰了起來，隨即搖了搖頭。

“小道長，你…肯定也不是來自什麽普通道觀，你呢？”淩先瞇起眼睛，看向朱郁。

“…不行。”他也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苦笑。

本以為這個陣只是斷開了人間的通道，現在看來這個鎮子已經被徹底隔絕了，成為了孤立於三界之外的存在。

“那家夥應該就在這裏了。”

接下來的一路上，又遇到不少和先前那個男人情況類似的鎮民，好在他們除了神智不太清楚，並沒有受傷或者想要傷害別人。

家裏應該沒出什麽事，淩先思襯著不由加快了腳步。

淩先和朱郁互相交換了信息，除了知道此人來自天宮好像也沒有太多有用的信息，這倒是讓他對此人的師父愈發好奇了。

辰砂站在一旁，也不說話，只是孜孜不倦散發著幽怨的目光，本來聊得還算融洽，朱郁楞是被嚇得不敢說話了。

明明是白天，家家戶戶卻都是門窗緊閉，看不清裏面的狀況。

西壩路這裏都是獨門獨棟的，有些家還帶著小院子，又轉過一個街口終於到了。

已經半年沒回來了，家裏似乎沒什麽變化，院子裏落了雪，屋旁的梅花開得正好。

被仔細清理過的小徑直通門口，淩先上前，擡起手來忽然頓住了，最後還是叩響了屋門。

片刻後屋內傳來腳步聲，吱呀一聲屋門被推開一個小縫，看清來人後，婦人猛地推開門，踩著拖鞋跑上前來。

她拉起淩先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語氣溫柔：“回來了，你回來了！”

歲月在她的臉上並沒有留下什麽痕跡，看起來不過40出頭，眉眼間和淩先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他的母親了。

發覺後面還有人，淩母趕快側過身，讓開屋門：“是小先的朋友吧？來，進來坐！”

房子是近些年時興的兩層小洋樓，進門便是寬大的客廳，廚房等負責生活起居的房間一律在這一層，樓上應該是臥房。

一行人隨意在沙發上坐下，淩母去後廚忙活起來，家中平時很少有客人來，但還是備了不少零嘴。

朱郁對淩先搖了搖頭，這是沒有異常的意思。

現在並不方便直接交流，淩先點了下頭表示看到了，和街上的人比母親確實沒有什麽問題。

“來，都是小先愛吃的，你應該也會喜歡。”淩母將點心和果汁放到茶幾上，坐到了淩先身旁。

“謝謝伯母。”朱郁端起杯子，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辰砂往旁邊挪了挪，想遠離這群其樂融融的人，他努力不去看桌上的吃食，表情看著…有點委屈。

見狀淩先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那杯果汁推了過去，將朱郁介紹給母親：“我們提前放假了，這位道長是路上偶遇的，可能要…借宿幾天。”

本來在小口喝著果汁，聞言辰砂往淩先身旁蹭了蹭，耀武揚威看著朱郁：看到沒，我們才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朱郁無奈笑了起來，向淩母一抱拳：“在下叨擾了。”

“沒事，沒事，住幾天都行！”

木制樓梯傳來踩踏聲，有人下來了。

“…小先？”有些削瘦的中年男人站在樓梯上打著哈欠，應該是剛睡完午覺，見到淩先立馬精神了，快步走了過來。

“元旦我給你們打電話怎麽沒人接？”淩父還沒坐穩，淩先便直入主題。

“…電話？不應該啊……”母親好像想起了什麽，起身向座機的位置小跑過去，一通摸索，拾起一根被拔掉的電話線，表情很是疑惑。

看著那根線，父親一拍腦門，似乎想起了什麽：“瞧我這記性，前幾天打雷拔下來，咳，忘記插了……”說到後面不好意思起來，聲音越來越小。

淩先：“……”

又隨便扯了幾句家常，屋子靜了下來。

本是有些尷尬的場面淩母卻不自覺勾起了嘴角，平時淩先都不怎麽說話的，今天能聊這麽多兩人已經很高興了，但是這份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我十六歲那年，你們給我立了合婚庚帖？”

淩先的眼睛瞇了起來，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但老兩口知道，這是生氣了。

淩父半口杏仁酥直接噎住了，不住嗆咳，直接抓起辰砂的果汁一飲而下。

淩母轉過頭來假裝給他拍背，實際上在用眼神和他交流：被小先發現了，怎麽辦啊？

屋子又靜了下來，不過短短幾秒，比起方才卻顯得分外煎熬。

母親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和盤托出：“…那年，你病得厲害，已經半只腳踏進鬼門關了，醫生都說沒救了，我和你爸決定去鎮外尋道士，想著…死馬當活馬醫，正好遇到了雲游此地的世外高人，他說……”

母親似乎不願繼續說下去，淩先適時接起她未說完的話：“給我結冥婚，才可以化解，對嗎？”

“…對，是這樣……”母親欲言又止，眼神躲閃起來。

父親咳了一聲，繼續道：“…那孩子也是可憐，死得早，後來逢年過節我們也給他燒些紙錢，在下面也能好過些。”

朱郁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借口上廁所離開了。

“這是好事啊，那你們為什麽不告訴我，我都沒好好謝謝人家。”淩先站了起來，擋住辰砂，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他不太好受。

母親低著頭不敢看他：“唉，小先你也知道結冥婚意味著什麽，可你那時還小，連外面的世界都未曾見過，也不能一輩子耗在……”

忽然茶幾上的杯子碎裂了，濺了一地殘渣，是辰砂捏碎的，淩母也不說話了。

淩先背在身後的手輕拍他的肩，試圖安撫他。

父母當然不會告訴他了，誰會願意自己的孩子和死人相伴一生。

或者說這樁冥婚從一開始就是各懷目的一場利用，偏偏有個傻子信了，還口口聲聲叫他夫人。

母親起身拿掃帚想要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父親在淩先的註視下坐立不安起來，忽然一拍腦門頭也不回跑了：“庚帖我還留著呢，拿來給你看看。”

辰砂其實也沒想發作，一面是賜予他新生的算天，一面是小先的父母，而淩先又是完全被蒙在鼓裏的。

可聽到他們在自己面前，親口說出那些並不光彩的目的，還是覺得好刺耳，胸口也好像有什麽東西堵著，悶悶的。

見風波已過，朱郁又回來了，幫淩母清理碎玻璃，沙發那邊也濺到一點。

屋內氣氛依舊尷尬，母親借口要好好招待他們，去了廚房。

片刻後，淩父拿著紅色的庚帖，小步跑了過來，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小先你看，就是這個！”

朱郁拉住正欲上前的淩先，語氣嚴肅：“別去！”

辰砂劈出一道掌風，隔空打掉了他手中的東西，庚帖掉在地上，那上面的紅色愈發濃郁，就像是黏稠的鮮血。

作者有話要說：

驚！岳父岳母竟當著女婿面向其他男子示好，還說他壞話？（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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