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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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轉眼又是三年。

三年裏他在京城居住,換了宅子,從八品閑官做到五品文職,生活體面優渥,但一直沒有子嗣,據說他與妻室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但妻子與姐妹相聚之時也抱怨夫君房中冷淡,偶爾一次也心不在焉,想的不知是誰,但他們仍算一對璧人,人前人後惹人羨慕。

他常常寫信回晉陽,但大多只問家人平安與否,收信人總是段澤的母親,段澤捧著拆過的信看,覺得每個字都像寫給自己,守著一丁點甜蜜,高興很多天,一直到他下一封信來。

春天折柳,諧音“留下”,夏天放河燈寫心願,秋天登高插茱萸盼親人,冬天圍著火爐喝米酒,等不到開門的人。

蕭郁回來過一次,帶著妻子來修祠堂,跟他說了三句話,我回來了,保重自己,我走了。

段澤過的不好,段家生意因為他的疏忽和懈怠走進低谷,許多間鋪子的大掌櫃帶著得力夥計投奔別家,股東紛紛說要抽股銀,段澤焦頭爛額,疲於奔命。

有些人天生身懷大志,有些人只做小兒女,段澤性情中人,越長大越發覺自己對經商毫無興趣,他寧願遛鳥鬥蛐蛐兒逛花草樓,想著一個人。他的字越來越好,漂亮的一手小楷,甚至能替街坊鄰居寫對聯,然而他是段家獨子,全家重擔壓在他身上,不願承擔又避不開,走南闖北無一日安好,久而久之便開始尋求遁世之道。

他服五石散,開始只一點,後來越來越嚴重,每日飯後必服散,性情亢奮,全身發熱,精神恍惚不能控制,急躁之時甚至瘋癲若狂,但卻如夢如幻,慢慢從嘗試漸成頑疾。因散藥力大,必須喝酒發散藥性,寒衣,寒食,寒飲,寒臥,甚至凍出風寒,快樂時是極致的快樂,清醒後苦不堪言。

他時醒時醉,瘋瘋傻傻沒有半點常態,往昔支持他的商家見他如此荒廢,都搖頭嘆氣走了,段家危難全壓在他一人身上,然而再苦沒跟蕭郁說過一個字,寄信時總是安好。

股東們賴在院子中逼他變賣祖宅還債,段澤無法,為了養活病中母親,全家老小,他用了最陰毒的法子,從南疆請來降頭師,花費重金親自學縱鬼驅鬼之術,保家宅平安,得罪他的人都糟了報應,他又學養小鬼,以邪術讓生意起死回生,他變得蒼白消瘦,整日對空氣呢喃低語。

降術不僅能驅趕黴運,險中求勝,它也是能制人殺人的邪術,段澤一生,從未如此充滿力量過。

三年之內,他成了連南疆都聞名的中原降師,會看風水,選墓穴,會下咒害人,會用木俑作小人,書生辰八字,紮千根鋼針,報應都在身後,與當前何幹?降術最愛投機者和孤註一擲的人,他滿心怨恨,修為大漲。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從京城來了一封貼黑箋的信,段澤抖著手不敢拆,連掉了三次才抽出信紙,看著看著忽然笑了,原來今年秋天剛過,蕭郁的結發之妻因病亡故。

段澤想起當年的約定,收拾了行禮,拖著蒼白的身子上京找他,路上走了兩個月,遇見過山賊,碰上過暴雨,來到京城時已經滿身疲憊,終於看見蕭家府邸,布置的如雪洞一般,他笑得不能自已,穿一身紅衣找管家開門,差點被推出去,蕭郁聞聲出門見他,半晌都不敢相認。

“蕭郎別來無恙?”他笑著說,“我是來拜堂的,你可曾記得當年之約?”

“段家我不管了,什麽我都不管了,只願與蕭郎終老,蕭郎高興麽?”

蕭郁把形若瘋癲,瘦的只剩一副骨架的段澤迎進門,段澤一路朗聲大笑,蕭家院中到處擺招魂幡,掛白錦,發妻屍骨未寒,全家人都對這外鄉來的瘋人厭惡至極。

蕭郁沒想到一別三年,故人早已經變了樣子,只覺得心疼,把段澤安置在家好生照料,每天親手端水餵飯,逼他戒散。段澤毫不在意,一天天只催問何時拜堂成親,藥性發作之時連靈堂都敢砸,蕭郁一遍遍哄他,等你戒了散,我跟你回家打理家事,像以前一樣喝茶讀書。

段澤嘻嘻笑著:“讀書品茶?你當我還是十年前的段澤?”

“十年了,我癡戀你十年,變成現在的模樣,我只要你一句準話,娶,還是不娶?”

蕭郁放下藥碗:“是我沒照顧好你,但如錦屍骨未寒,蕭郁不能做這萬人唾罵之事,我只能答應你三月為限,三個月你把那東西戒了,我們重新開始,可好?”

“你總有你的禮數,你的規矩,你是清白之人,我這輩子都配不上你……我等了你十年,你知道是怎麽過的?”段澤忽然憤怒起來,把被衾抓破,棉絮落了一床,“我等你最後三月,若再不肯……”

段澤陰笑起來,眼睛中有森冷的寒意。

好日子轉瞬即逝,報覆總來的太快,段澤在蕭家住著,臉上慢慢有了些血色,然而隨著三月期限將滿,家裏開始有媒婆往來,催蕭郁續娶,段澤聽她們報上小姐的生辰八字,一句話不說只躲在角落陰森森的笑,不多時,不知從哪家開始,小姐們瘋的瘋,病的病,京城人心惶惶。

蕭郁其實早已叫人準備好婚嫁物事,選好日子,用他剩下的一生償還欠段澤的債,只因想迫他戒了那害人的寒石散便不告訴他,請不了賓客,甚至不能公之於眾,但卻情真意切,即便那人早不成樣子,心還是那顆心,蕭郁把段澤的手放在胸口,無限愧疚。

眼見著距離三月之期只差一天,段澤吃完藥躺在床上午睡,一睜眼看到房中多了一個人,蕭郁正替他整理房間,聽見聲音,回頭溫柔一笑,囑咐他再睡一會,把手伸向一只貴妃榻整理被褥,段澤猛地跳起來不讓他碰,推搡間七八只柳木人偶從榻上掉出來,每一只都寫著提親小姐的生辰,系著白繩,紮滿銅釘,森冷駭人……

蕭郁難以置信的看著他,段澤跌坐在地上,分辯無力,眼見著蕭郁拂袖而去。

夜晚漫長,長的無邊無際,段澤解了降術,一根根往下拔出銅釘,心裏一片淒惶,怎麽辦?怎麽是好,眼見著等了整整十年的人又要走了,把自己趕回那沈悶如墳冢的大院,又一個春天,夏天,過不完的秋天和冬天,能說話的只有燕子……憤恨,不甘,所有委屈和失落變成森冷的仇恨,恨到蝕骨,怎麽才能留住他?

中條山下有一處好墓穴,葬在那處,永生永世不得輪回,只屬於他一個人,只等他一個人……

段澤坐在桌前,月亮升上來了,他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扭曲了的情愛,在一個禁欲而冷漠的年代壓抑膨脹,悶在罐子裏愈演愈烈,滲出鮮濃的血。

解開包袱,把鴆毒仔細藏在袖子裏,躲在陰影中不住冷笑,過了今天,明日你反悔,也只能屬於我……

第二天便是約好的三月之期,夜晚在臥房設宴,只有他們兩人,桌上一只酒壺,兩只杯盞,幾碟小菜,段澤梳洗沐浴,打扮成當年的樣子,這段時間他恢覆了些體力,換上舊衣,依稀還是三年前的少年郎。

蕭郁沒提降頭的事,然而段澤心驚膽寒,他經不起再被拒絕一次,心思像一根細線,越繃越緊,快要斷弦,下面懸著惡意的蜘蛛。

桌上點一對紅燭,兩人笑語晏晏,談論當年的《牡丹亭》,橋頭的溪水流觴,郊外的萋萋芳草,共飲一盞茶的溫馨和默契,末了遞上一杯酒,坐在他膝上,狐的眼睛也沒有他嫵媚,蕭郁想開口,他搖搖頭,說先喝這一杯。

鴆毒被細細拌勻化開,沒有痕跡,蕭郁不疑有詐,連斟三杯,擁著懷裏的人,說逸涵,不要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了,回家認認真真做生意,我們可以重興段家,段澤點頭,笑著說對,我會做個好人,真正的好人……

毒很快發作,蕭郁的唇角湧出鮮血,他怔怔的看著他,仿佛根本不敢相信,段澤看著他笑,說你睡吧,睡著了,就能夢見愛的人,就能跟姑母和姑父一家人團圓了,你睡著,就永遠屬於我了。

蕭郁趴在桌子上,再也沒了聲音,七竅泅出鮮濃的血,打濕他身上的玉色瀾衫,一片片的紅模糊而熱切,像庭院綻開的野火花,像他十年前來段家時點亮的那些絹布燈籠,小小的,圓圓的,關於情愛的幻想和不死不休的執念。

親手經營的一場血腥的謀殺,一段悲涼乃至絕望的愛。

段澤靜靜的看著他,擡手撫摸他的頭發,輕聲說:“蕭郎,你終於是我的了,你不願意照顧我,那就讓我來照顧你……”

“從此以後,我再不允許你走出我的手心一步,一直到我死,今生,來生,這是你欠我的,你活該!”

臥房浸了一地月光,夜風裏有梅花的清香,他抱著蕭郁染滿血的身子,慢慢親吻撫摸下去,月光青白,他的臉色白的像鬼,兩只無所依傍的鬼魂兒,在一個迷茫的年代,守著天災人禍一般的過往和未來。

蕭郁沒有子嗣,沒有親人,靈柩被送回老家晉陽,段澤一路跟著,進段家祖宅,停靈七日,每日都親自守候,不惜花費重金定做一口金絲楠木大棺,柳木一塊,寫生辰八字,用四十九根紅線紮在一起,紅紗一片蒙住他的眼,使他只看得見自己,用繩系住他的腳,使他成了鬼也不能亂跑,六十四根鋼針封殮,每砸一根念一句咒,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在中條山下等著自己,永永遠遠等著自己,只屬於他一人,變成厲鬼也世世相纏,他曾許諾要娶,不管後來有沒有反悔,段澤把嫁衣,環佩,定情的鴛鴦梳都放進他的棺中,陪他腐爛,化為枯骨,魂魄卻束縛其中,只等哪一天,哪一世的自己親手開啟,看他的報應。

不知你成了骸骨,還有沒有現在這般俊朗的面容?

“我說過,將來有一天也讓你試試這滋味,每天盼一個人回來,盼到被挖了心,透了骨,寂寞的恨不得一死了之,又偏偏死不了……蕭郎,你可知道這十年裏逸涵恨毒了你,也愛苦了你,好光景已經過了,只剩看不到頭的黑暗,你在裏面過,我在外面熬,等真的有一天,這世道,這人心容的下我們了,我再親手帶你出來。”

段澤喝醉了酒,撫摸著棺槨哭哭笑笑,“這一世逸涵再不願見你,也沒臉見你,蕭郎珍重。”

段澤的下半生,一直在致力於怎樣把夢做得更久一點,他的恨完了,愛也完了,整個人成了空心的人偶,反倒越來越平靜。生活回到正軌,他娶妻,納妾,生子,段家老宅人丁日益興旺,開始有了人聲,中秋有人陪他看黃菊,小年夜一起包餃子,段澤總多留出一盤,家人問祭誰,他總說一位故友。

將一壺好酒灑在地上,家人歇息了,他一個人坐一整夜,自斟自飲,袖口繡一株春桃,點一盞孤燈,細細把一年的喜樂講給空氣聽,說到興高采烈處滿臉笑容,說蕭郎,可惜你出了遠門,不知明年能不能回來,要是明年能回家過年就好了,我當爹了,小孩子很討人喜歡,你以前最喜歡孩子,要是你來教他們讀書,一定比我好上千倍。

蕭郎,說定了,明年一定要記得回來,你好多年沒回過家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路。

元月十五鬧花燈,我在城外等你,點著燈籠,隔了老遠就能看見,你不要走錯了。

家中有一間書房從來不允許打開,上了大鎖,生著厚厚的銹,裏面放的全是蕭郁生前用過的東西,筆墨紙硯,他坐過的椅子,寫過的字,伏過的大案,最喜歡的杯盞。很多年後,段澤七歲的幼子翻窗進去玩,被抓個正著,段澤第一次發那麽大的火,不舍得打孩子,把臥房的東西糟蹋了個遍,摔的摔,砸的砸,全家孩子跪在院子裏求父親消氣,段澤倚著門框喘粗氣,不知不覺便流下淚來。

段家的祠堂養著兇死的小鬼,誰也不敢進,但段家的生意因此興旺起來,段澤會用木俑做符咒控制生魂,會用亂葬崗的屍骸守靈排陣,他用大把銀錢買通各個關卡負責修史的官員,買不通的便用偏方……他深谙鬼神之道,蕭郁無聲無息的消失於歷史,沒人記得他,沒人給他燒紙錢,每年清明也不會有人去他的墳頭添一抔黃土,他永遠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安睡,等一個約定,七年,七十年,百年,千年……

段澤不到四十歲已經滿頭白發,看起來滄桑如古稀老人,陽壽損的七七八八。陽光冷淡的午後,他從祠堂抽出一幅卷軸,蕭郁給他畫的像,紙上一名帶著笑的清俊少年,三分柔媚三分慵懶,段澤靜靜的看,撫摸自己蒼老的皮膚,原來也有過這樣的好時候,那年那月,書房裏的一雙人,讀書喝茶,偶爾拌嘴,美好的事物戛然而止,悼念卻永無止盡。

蕭郎,你怪我吧,恨我吧,逸涵寧願你恨我,也不願你跟別人逍遙快活。

他用羅喉計都星宿借命延壽,老來信佛,變的越來越慈祥,對每一個孩子都笑呵呵的說好,過年發厚厚的紅包,冬天上街給窮人舍粥,夏天給全城人發痢疾藥和綠豆湯,給夥計的分成越來越高,貨物標價一年比一年低,反而積攢了口碑,段家生意蒸蒸日上。

他以仁慈出名,日日在佛堂念經,不出家門一步。

段澤七十七歲時,過年包餃子,依然多留一盤,年邁的段澤倚在榻上,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說蕭郎,今年你該回家過年了吧,五十多年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等不了你了。

那年段澤也沒能吃上餃子,他死在臘月二十九的一個下雪天。

這一生就這麽過了,熬著,盼著,等著,悔著,然而從未敢去看他一眼,愛人成了仇家,誰敢再揭開這血淋淋的不堪?段澤死時很安詳,躺在榻上,側臉朝著窗外,庭院落了厚厚的積雪,雪光映在他的臉上,帶著些許期待,好像在等人。

孩子們跪了一地,哀哀哭著,妻子替他的屍身蓋上一層白布,他的臉上溝壑縱橫,年邁的妻子盯著他看,幾乎想不起他也曾有過清秀俊俏的容貌,愛穿一件繡桃花的衣裳。

出殯那天妻子等在靈堂,拜祭的客人來了又走,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還是不掩院門,管家問她在等誰,她說她也不知道,但是老爺等一個人等了一輩子,今天那人要是再不來,就沒機會了。

最殘酷的詛咒不過如此,長命百歲,一世孤獨。

墳冢生前就已經挑好,段家萬貫家財,應段澤的遺囑,用一口薄棺材收殮,陪葬的只有那間舊書房裏的物事,大鎖腐朽不堪,請來的工匠用錘子輕輕一敲就開了,蒙塵的花梨案,未寫完的字,塵封的故事,沒人聽懂的回憶。

陵墓用禁術重重封鎖,段澤的一生聽膩了吵鬧,死後只求安靜,守著他一生最短暫,也最值得懷念的一段記憶。

轉眼百年光陰已逝,死去的故事忽然悠悠覆活,在這古舊的墳墓裏,他的主人重見天日,訴說他悲哀的一生。

棺槨前的現代人沈浸在古早的故事中,忘了身後的危險和古墓的離奇,尹舟和阿顏在對面坐著,林言雙手掩面,將故事簡略講完後整個人不斷抽搐,而身邊的人則被這恐怖的真相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未試過開啟一段記憶的感覺,像被一柄錘子把鋼釘生生釘入腦海,從此化作血肉的一部分,擺脫不掉,無意間閃過的都是那年的青燈寒煙和楊柳依依。

“你殺了他……”尹舟往後一倚,驚得目瞪口呆。

林言艱難的點頭,指著眼前空空的金絲楠木大棺,靜靜說道:“段澤信佛,相信因果輪回,他知道早晚有一天詛咒會應驗,我會親手把化為厲鬼的蕭郁帶回來,怨氣積攢百年,沒有宣洩的地方,如果我立刻死在他手,是還債;如果我們兩人裏有人忘了前世之事,遵循著蛛絲馬跡早晚會尋到這裏,所以段澤在棺材上留了線索。”

“他在百年前就預料到結局,這就是為什麽這裏有兩口棺材,這口空棺是段澤給我留的,如果蕭郁回憶起往昔找我索命,至少我不會死無葬身之地,這裏既是段澤的墳墓,也是他預料到自己終遭報應,給我留的墳冢!”

阿顏站起來,四下環視一圈,蒼白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詭異:“如果能早收了他,我們現在也不會如此……你們有沒有註意到,那孽畜去哪了?”

“我說過別叫他孽畜!”林言本來抱膝坐著,突然一擡頭,“我欠他一句承諾,我愛他,即便如此,也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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