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回憶殺5晉江首發

關燈
第43章 回憶殺5 晉江首發

十四歲到十六歲這三年, 是程郁理短暫的人生中最為難過的日子,那個時候,她的精神世界被摧毀, 靈魂被困在冰冷的地獄,整個人變得麻木又冷漠。

毫不誇張地說, 她差點就瘋了。

一個禽獸有心要偽裝成斯文人是很容易的,方顯顯然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個中好手,在那一晚的失態之後, 他一直都偽裝得很好,不被抓住把柄。

即便偶爾他會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可當她發脾氣瞪回去,他又會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來, 假裝什麽都沒做。

然後在溫芹面前, 他又會用懊惱的語氣說著,“郁理她好像很不喜歡我啊。”

程郁理私底下和溫芹說方顯的不對勁, 溫芹根本不相信, 一開始溫芹還會溫聲反駁, “郁理,媽媽畢竟是成年人,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媽媽看得出來,方叔叔是個好人。”

後來,被程郁理說的多了,溫芹難得發起了脾氣, 她紅著眼眶責備她,“郁理,你怎麽變得這麽自私, 媽媽這麽大年紀了,好不容易有人愛我,你就是希望媽媽孤獨終老對不對?”

這個時候,溫芹已經被嚴重洗腦,她覺得方顯才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而女兒已經和自己產生了隔閡,她是在無理取鬧。

程郁理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子,聽到溫芹那話,她臉色不可抑制地一陣發白,可她只是抿了抿唇,面上不顯半點,從此再也不提到方顯。

她覺得媽媽變得不可信任,她只能夠信任自己。

她會用盡辦法避開方顯,周末經常不回家,要麽待在寢室學習,要麽去圖書館看書,實在被溫芹催著回家催得煩,她就借口作業多整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裏。

她漸漸寡言少語,變得像刺猬一樣,有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都覺得陌生。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對異性抱有興趣,很容易心思萌動的,可因為方顯帶來的陰影,程郁理卻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而且,她會對喜歡自己的人產生莫大的敵意甚至惡心感。

可就算程郁理做到這個份上,還是都避不開夢魘,當感覺方顯繼續用惡心的眼神打量自己時,她只好裝作不知道。

而方顯看到她不理會的樣子,反而變本加厲,他會背地裏用言語羞辱她——用那種對女孩子極其侮辱的話,“小淫.娃。”

程郁理聽到後,血液一股腦往頭上湧,臉漲成了蝦紅色,幾乎要失語。

過剛易折,越要強的人越容易產生挫敗感。

方顯很好地利用了這一點,程郁理的自尊和驕傲輕而易舉地被這麽幾個字擊得粉碎,以至於有時候她竟然無法控制自己冒出這樣的想法來——是不是我真的很下賤,才會招惹上這個變態?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啟動自我防禦的姿態,拼命告訴自己——

不是我的錯。

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我不想待在家裏了,我想逃離這裏,越遠越好。

於是,十六歲的程郁理選擇了遠遠逃開這個家,她考去了蕪城一中,這裏離家裏很遠,這麽一來,她就有了很好的借口遠離方顯帶給她的夢魘。

只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也徹底從溫芹生命中割裂開來了,成了一個邊緣人物。

她畏懼方顯,就算明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還是把溫芹一個人丟到了地獄,不管惡鬼會傷害她,當程郁理察覺到一切的時候,悲劇已經發生了。

溫芹被方顯誘導自殺,其實很早就有苗頭,只是她不願深思。

比如,溫芹為了不讓方顯覺得自己水性楊花,她不再出入各種舞蹈演出中,天天在家裏,像一個真正的賢妻良母,甚至她讓程郁理也不學舞蹈了。

再比如,方顯一旦對溫芹冷漠了一些,溫芹就會變得極其敏感,整晚上睡不著,一味反思自己哪裏做錯了。

溫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附屬品。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是雷雨天,溫芹打了電話給她,一直在語無倫次地說話,“郁理,媽媽對不起你,都是媽媽的錯,媽媽其實很愛你……”

溫芹的聲音嗚咽得不成句,卻比雷聲還要震撼。

她揪著發疼的心臟,無措地問,“媽,你到底怎麽了?”

那邊的溫芹只是哭,她也急得差點哭了起來,這太像遺言了,她不知道溫芹遭遇了什麽,只好撥通醫院的急救電話,報上地址,又冒雨匆匆攔下出租車。

回到熟悉的小區的時候,她莫名想起九歲那年,一個叫舒夢的女人跳樓身亡。

白雪上面都是鮮血。

她眼底也漸漸染上了一層紅,巨大的恐慌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她撐著發軟的雙腿進了自己家,卻看到方顯不知所蹤,而溫芹軟趴趴地倒在地上,眼神渙散,鮮血從她手腕處一直蔓延到了門口,像一條條纏繞作一團的小蛇。

那一幕對程郁理而言,是怎麽都醒不來的噩夢,溫芹的死,讓她整個人徹底被割裂。

她拼命在問自己,開玩笑的吧?

她是不是在做夢?

怎麽會有這麽糟糕的人生呢?

她的冷漠麻木在這個時候又變成了另一種極端的狀態,自責,無法控制地自責,她不能停止地想著——都是我的錯,我明明察覺了方顯不是好人,為什麽不拼命把媽媽拉拽出來?

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只考慮自己?

後面又變成了——媽媽其實一直很缺愛,可我卻不能填補她的內心,我是個不合格的壞孩子,我這種人,根本不會為別人考慮,我配不上任何人的喜歡。

程郁理那段時間一直很恍惚,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可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力量支撐著她自救,她或許是抑郁了,但是她不願承認這一點。

她的生活變得一落千丈,沒了錢,只能搬出原來的高檔小區,去住便宜的廉租房,她自虐一般想活著,好像在懲戒自己。

有時候,她會對這個世界冒出突如其來的怨恨。

憑什麽她要這麽慘?

她害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壞人,徹底墮入地獄,於是經常有意識地約束自己,那種狀態,很像是一個機器人,按照程序設定,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

要積極生活,要好好讀書,不要一直沈浸在不好的過去……

一個正常人根本不會去思考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卻反反覆覆去提醒自己,因為,負能量一旦洩露出來,就成了止不住的洪水。

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把內心的淤泥填埋在深海裏。

程郁理這樣糟糕的人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終結,雖然她不想死,但也沒那麽想活著,或許也是好事。

躺在空曠的斑馬線上,程郁理失焦的眼神望著蒙蒙亮的天空,其實那個時候她看不見任何東西了,耳朵也聽不到什麽了。

可莫名地,她會想起九歲的時候,撿到的那只小羊羔。

他叫什麽名字,她已經記不清楚了,或者是故意讓自己遺忘——因為怕念得太多,會下意識將他當作溺水浮木、救命稻草。

可她不配。

小羊羔好像姓江吧。

他應該依舊是白白凈凈、漂漂亮亮,起碼不會過得她這麽糟糕。

程郁理這麽想著,所以她不知道,看到她倒在馬路上,背地裏跟蹤她多日的少年突然瘋了一樣跑過來,努力去觸碰她,好像去觸碰已經沒了光芒的太陽,試圖用自己體溫讓她重新變得鮮活生動。

哪怕,她真的死去了。

死人怎麽能夠覆生呢?江若望又不是神,他想出了一個很夢幻、很哲學的辦法——他擅長電腦,就用計算機重新模擬出兩個人的人生,讓郁理經歷一個完美的人生。

可惜,江若望自己對完美的人生也沒有概念,創造的世界反而有些不倫不類。

郁理肯定不想去拯救誰,那就讓她對他盡情使壞也沒關系,她可以當一個嬌縱任性的千金小姐,所有人都愛她。

至於他,無論多壞的遭遇,他都可以承受,只要她可以好好的。

江若望喜歡程郁理,這是一種很畸形的愛。

童年的成長讓江若望默認愛是創傷,越痛才能越愛,只要他承受足夠的創傷,郁理就會愛他,只要郁理變成溫暖的太陽,就算他是苔蘚也沒關系。

這種方法,稱之為造神——將對方神化,而將自己貶低到爛泥裏,渴望獲得對方的祈求、憐憫、關照。

他奇怪又不可控制地愛著她。

醒來後,明白一切的江若望枯坐在床沿枯坐了很久,他撫摸著自己幹冷的心臟,眼睛幽幽的亮。

他忽然推開落地窗,翻越欄桿,來到程郁理的房間,少女睡得正熟,眉尖微微蹙起,他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邊。

他忽然明白,那次在教室裏的觸碰,為什麽會帶來遺憾了,因為,他已經無法觸碰活生生的程郁理。

江若望弓下身子,在少女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像一曬即化的露水。

他像一個不會表達愛的人形怪物,笨拙又生澀地念著她的名字,“郁理……”

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