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完結倒計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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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房間，十二平米左右，安置著一張單人床，右側擺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床頭櫃，一眼望去，皆是白色，如同醫院裏面最覺的白，死寂而壓抑。
商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人正站在床前，昂著頭，靜靜地望著高懸的窗口，比床頭櫃還小的窗子，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柳月痕就這麽一直一直望著那一方窗口，一連五分鐘，連神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這才三天，他就被逼瘋了。
亦或許，從他被韓逸風殘忍“拋棄”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瘋了。
“想出去嗎？”商玖反手關上房門。
這個時候，不會有其他人發現他的到來。
白子還在歇斯底裏地尋找出口發洩他的不滿，可在商玖看來，其實也沒有值得他抱怨的，從誕生到消亡，不過是個過程，看淡了，也就那麽回事，看不透，那是因為心中有了執念和牽掛。
他想，白子大概也一樣。
有些感情，總是隱瞞在內心最深處，就像禁地，不允許任何人踏入，包括他自己。
柳月痕以為自己幻聽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身，這樣的幻覺，在過去的有一天曾出現過無數次，就像他最初還奢望著韓逸風能改變心意一樣，慢慢地，他看清了現實，也就跟著死心了。
但現在不同。
他轉身，看清佇立在眼前的人影後，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焦，虛弱蒼白的臉色也隨之湧上一絲名為驚喜的表情。
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想！”柳月痕肯定地答道，緊接著連連點頭，生怕對方會後悔似的。
商玖單手插兜，慢步上 前，除去偽裝後，深邃的紫眸淡漠而冷靜地凝視著對方：“看來你還記得我。”
不是白子的收尾工作做的不合格，而是——
人心有時候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柳月痕的執念太重了。
“是的。”對方點點頭，神色間有些忐忑。
曾經何其精明的一個人，怎會不懂得察言觀色？如果不是因為韓逸風的緣故，柳月痕大概也不會落得那麽淒慘的結局。
“記得便好。”
商玖微微一笑，徑自坐到床邊，只手輕輕一撫身邊的位置，隨即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般熟稔，“來，坐。”
柳月痕不安地點點頭，依言照辦。
人就這樣，當雙方實力相關無幾，亦或者已主更強的情況下，他們會瞧不起對手，會心生不滿亦或者憤懣和嫉妒，就像人的負面情緒，天生存在，只不過有些故裏太好，有些不住，導火線一 點，就會變成燎原之火。而當對手的實力遠遠勝過自己的時候，他們只能妥協認輸，而後擡頭，瞻仰。
恰如，曾經意氣風發的柳月痕對“黛娜”，如今成為困獸的柳月痕對商玖，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雖然，前者並不知曉，後者其實是同一人。而商玖也暫時沒打算答案。
“你還能活五年。”商玖神色淡然地說道，喜怒難辨。
柳月痕一邊聽著，心驚肉跳，他記得，一直都銘記於心，所以在那五年到來之前，他並不打算犧牲掉他的愛情，只是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打得他措手不及。
眼下，他逃無可逃，隔三差五地面對一堆瘋狂的科學怪人，拿他做活體實驗，盡管他依舊頑強地活著，可更多的時候，他在想，如果就這麽死了，是不是會更好？
起碼早點解脫了，就不用繼續痛苦下去。
明明已經到了瀕臨絕境的地步，他又突然畏懼了起來，不敢踏出那一步。
心中有一個領銜的念頭，支撐著他，不願做出最後的妥協，而現在，見到了商玖，他終於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
“我想和你再做一次交易。”柳月痕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道。下定了決心，這一步，他必須踏出去。
與其在這裏等死，哦不對，更準確地說，是生不如死，倒不如放下一切，情愛終究只是浮光掠影，他抓不住。
活在鐵牢之下，這才明白自由的可貴……
“你考慮好了？”
商玖轉頭，定定地看著他，難得如此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若是三天之前，他絕對不會讓柳月痕死的太輕松。
可現在？
突然之間，得知他作為demon編號9的時間不多了就像癌癥晚期的病人得知自己馬上要死了一樣，過往的恩怨，瞬間成了浮雲。
“我願意用我的愛情，來換取我的自由，不用太久的生命，五年就足夠了。”柳月痕疲憊地笑了笑，點頭道。
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怨恨韓逸風？他恨，有多愛，就有多恨，可說到底，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那個男人從來就沒有愛過他，從一開始內附音容宛在間除了爾虞我詐，便是相互利用。
他的出生註定了他尷尬的處境，所以他不計一切代價地往上爬，被困在柳家這座華麗的牢籠之中，他的一生活得太悲哀，臨死之前，他只想為自己活五年。
“五年，足夠我看遍整個星河聯盟的秀麗風光了。”柳月痕又道，依舊慘白削瘦的臉龐多了幾分活力，那是對自由的憧憬。
商玖出神地望著他，這大概是他作為demon做的最後一筆交易了。
“好，我成全你。”
“謝謝。”柳月痕轉頭，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銀發男子，那雙充滿魔力的紫瞳清澈得能看到他的倒影，，忽然間，他腦海中轉過一個念頭，“你是阿玖，對不對？”
“在這上面簽名。”商玖沒有直接回答他，直接將契約書遞了過去，他是阿玖，他也知道柳月痕口中的阿玖指的是誰。
柳月痕怔楞了兩秒，旋即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夾雜著一絲狡猾的味道。
“謝謝你，阿玖。”
雕殘收起契約書，拿著最後 的收獲品離開，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見柳月痕，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一種真實的淡然，不需要刻意的壓抑和隱瞞，他終於解脫了。
回到別墅的時候，白子還在發瘋，買了一堆零食，坐在客廳，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制造噪音。
商玖瞥了眼桌上的電子鐘，下午三點半。
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白子待在這個時空的最後幾個小時了。
“你不是一直盼著離開麽？”
雕殘隨手將先前從柳月痕那邊收來的“愛情”丟了過去，白子反應相當敏捷地一抓，連忙掏出水晶球，一臉緊張兮兮的架勢。
“嘖嘖，沒想到那小子的愛情能量那麽純粹……”
“他本性不壞。”
商玖瞥了眼已經趨於飽和狀態的水晶球，談不上有點意外，如果沒有接到主人的消息，或許他現在會很開心，因為他馬上就能送走白子這個災星了，然後和古昊天、商小清團聚，財然後跑一趟白金漢宮，順手牽羊地從對方儲藏室裏拿走某樣東西，最後，就可以過上安安穩穩的日子，等小清兒長大後，他還能給兒子挑個媳婦，等待孫兒的降生……
瞧，多美好的一生。
“哼！”白子沒有附合，倒像是看怪物一樣，扭頭死死地盯著商玖半晌，證據那是相當地不屑，“婦人之仁。”
始終不滿意雕殘的處事風格，不夠心狠手辣，要知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指不定哪天，因為一時不忍留下的禍害，最終會反撲回來。
“需要我馬上送你回去麽？”對於白子給他的評價，商玖不置可否，反而一臉輕松地問道。
雖然主人說過，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靜候在一旁，最多就是幫忙看著白子別中途消失？
可他現在不想那麽乖乖配合了。
白子刷地轉頭，臉上盡是糾結之色，忽地眼前一亮，他不懷好意地嘖嘖笑了兩聲：“阿玖，我看到穆夜了。”
100完結倒計時（二）
商玖不是沒有考慮過，遲早有一天，穆夜會找上門來。
未過目的不擇手段。從某種層次而言，穆夜和韓逸風是一樣的。
當初在柳家主宅，他雖然暫時逼退了穆夜，也成功地讓對方心死如灰，但——
事情並未結束。
在強盜的邏輯中，是不存在所謂的公平交易的。
“需要我去打發他麽，阿玖？”白子刷地轉頭，看向商玖，嘴角扯出一抹邪肆的弧度，仿佛數秒之前，那個暴跳如雷恨不得把房子都拆了的家夥只是個幻影，善變如白子，在找到了可以消遣的對象之後，果斷地恢覆了他最初的作風，“那家夥看上去挺礙眼的。”
穆夜為何而來？不用說，商玖也猜得到。
只是……
忽地覺得可笑。
都說世事無常，就像他曾經以為自己還有漫長到無邊無盡的一生可以揮霍，轉眼間得知，他時日不多了，天意總是弄人，就連他也不可避免。
“不用。”
商玖輕飄飄地掃了眼躍躍欲試的白子，那一眼，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滿是告誡。
白子不滿地哼了聲，轉頭繼續虐待遙控器，不停地換臺，最後停在了一個少兒動畫頻道，沾沾自喜地看了起來。
商玖無語地收回目光，決定無視這個抽風的家夥。
這會兒功夫，勞倫上校並不在別墅，哦不對，確切地說，應該是勞倫大校，晉升之後的他變得更加繁忙，盡管如此，每天他依舊會抽出一定的時間陪在商玖身側，每天的晚餐時間之前，必定準時出現，兩人一起用餐，餐後少許運動，月下漫步，或是到數裏之外的海灘吹風……
套用一句白子的原話：這倆丫都閑的發慌，盡找事折騰自個。
而每天的下午，商玖大多用來睡覺了。
“讓他來。”回神，商玖淡淡地補充了句。
穆夜此人，說穿了，也有些犯賤，若是當初商玖乖乖配合，沒有一絲反抗或是掙紮地投入了他的懷抱，亦或現在，兩人早已因為性格不合，或是厭倦了？直接分道揚鑣……
求而不得，所以更加執著。
想到這兒，商玖幽幽地嘆了口氣，心中滿是無奈，送走白子以後，再過幾天，應該就是他的應劫之日。
既然所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一丁點兒也不想浪費。
商小清還那麽小，又不懂事，天天惦記著吃，若是沒人仔細照料著，他還真的放不下心。
至於古昊天那邊，商玖倒是不操心，那家夥沒心沒肺慣了，心理變態的很，換個搭檔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所以還是，趁著他尚且能做主的時候，把商小清送回聖帝學院比較妥當……
“你年紀不大，操心的事倒是不小，這麽快就想著立遺囑了，阿玖？”
一個不小心，又被白子的讀心術暗算到了。
商玖氣悶地斜了那人一眼，不語。
白子桀桀怪笑了兩聲，扭頭，緊闔的眼眸不知是因為亢奮還是得意彎成了倆抹月牙，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商玖，半晌，了然道：“果然如此。”
商玖略一挑眉：“怎麽？”
話音剛落，卻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響。
是穆夜。
方才白子說，他看到穆夜了，那時候，對方尚未靠近別墅，還在數裏之外。
頃刻間的功夫，對方就已經抵達了他們眼皮底下。
商玖仔細地“看”了一圈，心中微訝，穆夜這回是單槍匹馬地闖了過來。
作為“弒”的首領，黑名單通緝令上最值錢的人頭，究竟有多少人想要取他的性命？這個數目，沒人說得清楚，但毫無疑問的是：那是一個相當龐大且可怕的數目。
而諾蘭市，作為軍方的總部，對穆夜而言，說是龍潭虎穴絲毫不誇張。
所幸勞倫大校這棟獨立式的別墅建在諾蘭市郊，作為私人別墅，也不在政府的直接監控之下，不然的話，穆夜恐怕剛一現身，就會驚動軍方的安防部，也會同時引起無數賞金獵人的註意。
“其實，從你沖破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已經開始脫離deman編號9的既定軌道，虛空之境不會允許規則之外的異類存在，所以，恐怕從那一刻起，新任的deman編號9就已經暗中醞釀，等待著時機成熟的那一刻，正式降臨。”白子繼續盯著液晶顯示器屏幕，仿佛沒有察覺到已經近在咫尺的“不速之客”，頓了下，他又補充了一句，“虛空之境雖然是他創造出來的，但如今，它已經具備了獨立的意識，所以……”不要怪他。
最後四個字，白子沒說出口。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忍不住一驚，旋即摸摸鼻梁，有些尷尬地低頭，假裝什麽也沒發生。
商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能把握的，也只有“現在”，至於過去和將來，都不在他的考慮範疇之內。
“篤篤篤。”很難想象，有一天，“強盜頭子”也會這般彬彬有禮地敲門，就像一個風度翩翩的紳士，臉上掛著得體而禮貌的笑容，等待著商玖的邀請。
“請進。”商玖平靜地應道，聲音平緩，一如他臉上的表情，淡然到難以揣測。
穆夜從容不迫地推門而入，一直走到商玖面前，高幫馬丁靴踩著木質地板發出沈穩有序的悶響聲。
那一聲聲，回蕩在耳畔，商玖有種微妙的錯亂感，這樣心平氣和地面對面坐著，他心知肚明，對方卻把他當做一個陌生人，感覺真神奇。
穆夜這一路走得很低調，孤身上路，刻意沒有驚擾到任何人，一路向著諾蘭市挺近，每靠近這裏一分，他的危險就多一分。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他開門見山道。
白子隱身在一旁，表面上專註地盯著動畫片，其實早已豎起耳朵偷聽這邊的動靜。
動畫片的配音通常采用比較誇張而童趣的方式，加上白子先前虐待遙控器的時候，故意將音量調到了一個近乎震耳欲聾的效果……
穆夜想要裝作聽不到，都難，扭頭，有些驚訝地掃了一眼鑲嵌在墻上的超大液晶屏幕，再回頭，看向銀發男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種微妙的違和感油然而生。
商玖倒是夠鎮定，不緊不慢地問道：“什麽交易？”
雖然有些明知故問的嫌疑，不過眼下，他確實最適合做出這樣的反應，也就是將神棍扮演到底。只不過——
他並不打算用deman的身份繼續下一筆買賣。
當然，這一點，他不會馬上告訴對方。
穆夜神色一斂，那張俊美到無可挑剔的臉赫然閃過一絲傷痛。
“我需要幫我覆活一個人。”
“死而覆生，視為逆天之舉，若你執意如此，便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這一點，我先前應該告訴過你。”
商玖正襟危坐，緊緊地凝視著對面的男人，企圖從對方臉上看出一絲虛假或是欺騙。
他並不打算馬上運用讀心術。
穆夜是個狡猾的獵人，對於未知的危險有著極其敏銳的觸覺，而且，讀心術這種東西，也並不是十拿九穩。
“我知道。”穆夜點頭，最初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追問下去，因為那時候的他，還不能完全放手，他看似無所顧忌，但，作為“弒”的首領，卻不能直接將那些忠心耿耿的戰友棄之不顧。
“弒”在世人眼中，是個惡貫滿盈，無惡不作的邪惡組織，但對他們每個人來說，“弒”是他們的家，穆夜就像一家之主，“鬼手”、“毒羅剎”他們便是這個家的成員……
一家之主不能太任性，因為他要對家人負責。
他花了三天，來處理好家務事，這才動身前往諾蘭市，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無論需要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希望，你能救他。”男人誠懇地說道。
商玖不動聲色地凝望著對方，半晌，微微一笑，道：“要讓死人千覆生，唯有以命換命，你若是願意用你的命來換他的，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101完結倒計時（三）
商玖問完，有好一陣的沈默，就連白子都不再掩飾，刷地扭頭，直楞楞地看著穆夜，動畫片還在繼續，歡快的背景樂在這會兒聽來，格外地讓人煩躁。
“以命換命？哼，虧你想得出來。”半晌，白子撇了下嘴，哼哼道，隨手按了下遙控器，瞬間，四周安靜了下來。
商玖沒有搭理他的諷刺，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面的男人，在他的記憶中，穆夜是個讓他看不透的人，這個男人善於偽裝，演技一流，也從來不是什麽大公無私的善良之輩。
其實從本質上而言，穆夜和韓逸風是同一類人，一樣的野心勃勃，一樣的惜命，不同的是，後者表現得更加明顯一點而已，而前者經歷了歲月的磨礪和時間的沈澱，能更加完美地掩飾自己。
打從一開始，商玖就不信，穆夜會為了他犧牲自己的性命，因為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他也早就過了活在幻想的年紀，勇於直面現實的殘酷，這會兒之所以開出這樣不切實際的條件，只是想讓他們彼此都死心。
你瞧，他對你來說，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重要，你執著，只是因為你得不到，人總是這樣，擁有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以後就追悔莫及，可是時間久了，也就什麽都忘了……
商玖甚至已經醞釀好了接下去的說辭，他會讓穆夜知難而退，過去發生的種種，都已經成了歷史，也是該畫上句號的時候了。
“你不願意，是不是？”他盡量輕描淡寫地問道，語氣輕松，仿佛談論著一個陌生人的一絲毫不相關的問題。
穆夜神色凝重，緊抿的唇角泛著些許蒼白，他不笑的時候，其實看上去有些嚇人，就像商玖在聖帝學院迎新會上看到他的時候，分明站在陽光下，人群中，卻孤傲得猶如天下間只剩他一人，冷漠地拒絕任何人的接近，無論是善的還是惡意的，他孑然一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駭人的煞氣，那種從無數鮮血中淬煉出來的危險氣息，叫人看了忍不住腳底生寒。
擡頭，穆夜看向對面的銀發男子，這是他們第三次碰面，這個人能讓他達成心願，了無遺憾，這人身上有著和商玖一樣的氣息，卻比商玖要危險得多，一種微妙的覆雜感從他心底油然而生，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對面坐著的人是商玖，那只故作精明的小狐貍……
以命換命？他確實不願意。
他喜歡商玖，是的，喜歡，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心思，他對商玖，或許已經超越了喜歡，但不知是否到達了“愛”的層面，他這一生，看上過很多東西，但凡被他看中的，最後都會占為己有，可一旦失去了興趣，也就可以隨手丟棄。
他不確定，他對商玖的喜歡能持續多久。
他也不願輕易地做出承諾。
因為很多男人在承諾永遠的時候，只是因為他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堅持到永遠。
商玖的出現和存在，已經超出了穆夜的承受範圍，打破了他的常規，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第一次”。
“是，我不願意。”男子靜靜地答道，神情認真而專註，“對我來說，這是一筆虧本的買賣，我救了他，他可以繼續活下去，我卻不能，他還年輕，有著漫長的一生，在將來，他會遇上另一個讓他心動的人，他們從相識、相知到相愛，最後渡過剩餘的日子，而我，卻什麽得不到。”
商玖面不改色地抿著嘴，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瞧，這才是他所認識的“強盜頭子”。
穆夜很現實，也很殘忍，他不會像聖母一樣選擇傷害自己來成全別人，因為對他來說，那些所謂的成全通通都是狗屁。
強盜的哲學中，不存在成全，只有掠奪。
“果真是個聰明人。”白子冷笑著哼了聲，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失望，又似松了口氣。
商玖倒是很淡定，因為他知道，穆夜還有話沒說完，對方千裏迢迢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潛入諾蘭市會，絕對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
換言之，即便買賣不成，對方也會有相應的救急措施來挽回局面，當然，這些所謂的措施可能會相對見不得光。
“可是我跑了那麽遠的路，自然也不能無功而返。”頓了下，穆夜繼續道，緊繃的唇角隨之牽出一抹狡黠的弧度，此時的他，猶如一只蟄伏了許久的猛獸，做完了準備工作，隨時準備出擊。
商玖從容不迫地點點頭，附議道：“確實，那麽你想怎樣？”
“我願意付出代價，只是這代價得由我說了算。”男人神色坦然道，臉上不帶一絲心虛。
商玖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單手撐著腦袋，一派悠閑地看著對方：“那你憑什麽讓我答應你呢？”
“就憑我隨身攜帶的這些炸彈，你若是不答應，我馬上引爆，咱們倆，同歸於盡。”說完，穆夜施施然起身，動作相當瀟灑地拉開風衣的一側，以便讓對方看清楚自己的決心。
那些分量，確實足夠把整棟別墅都炸成一堆廢墟。
當然，炸藥引爆的話，第一個遭殃就是穆夜，到時候恐怕也得屍骨無存。
“瘋子！”白子朝天翻了記白眼，神色微微扭曲，作為偷聽墻角的人，必須做到絕對的安靜，因為他只是背景的一角，可是——
他真的很想爆粗口。
商玖幽幽地一瞥，旋即收回目光，神色間多了些許其他東西。
“很遺憾，你這樣威脅不了我，即便你屍骨無存，我依舊會活得好好的，你心底比我更清楚才是，我不是弱小的人類。當然，你若執意如此的話，我大不了就是多花點時間，跟勞倫解釋，為什麽他的別墅會變成一堆廢墟。僅此而已。”
聞言，穆夜神色微變。
在來諾蘭市之前，他就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對方的身份不簡單，當然不能用常理來判斷，所以這些炸藥，全部都是特配的，威力也非同凡響。
但沒想到……
果真沒有第二條選擇了麽？
他慘淡一笑，低頭，不由得好笑，再一次體會到這種被命運捉弄的深深無力感，較之先前，得知商玖死亡的消息時，來得更加深刻。
他好像哭了？商玖微微一怔，眉頭微蹙，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穆夜這樣絕望，這個向來站在規則的頂端，無視常規，從不按理出牌的男人，已然強大到讓人嫉恨的地步，可是他現在，居然哭了……
眼淚，是懦弱的表現。強者不該流淚。
商玖很想說些什麽，甚至想告訴對方真相，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即便現在說了，又能怎樣？
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未來。
他註定會死，所剩的日子屈指可數。
或許——
“正好無事，不如你就說來聽聽，想用什麽代價跟我做交換？”
此言一出，三人同時一怔。
商玖是沒想到，自己最後還是做出了妥協。
白子則是糾結扭曲成了一團，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而穆夜，大概是震驚過度，還沒回過神來。
“若是我樂意的話，或許，能破一回例。”商玖又道。
白子回神，鄙夷地斜了眼商玖：“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你的性格居然也這麽惡劣？”
穆夜定了定神，重新坐回原位，面對有些人，他不得不妥協，也不得不低頭，再怎麽不可一世，也無法做永遠的常勝將軍，更何況，他面對的不是凡人。他能做的，只是保持著一顆冷靜理智的心，用不卑不亢的態度去面對對方。
“我願意用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換回商玖的性命，我願意將我剩餘壽命的一半交給他。”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變心，也不確定商玖活過來之後，會不會馬上又遭遇厄運，唯有將兩個人牢牢地綁在一起，唯有他已經到了毫無退路的地步，他才能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心交出去……
聽到這樣的答案，商玖不由得懵了。
就連白子，也傻眼了。
誰會相信，冷清無心的“強盜頭子”居然也會有這樣至情至性的一面？
許久，商玖才思緒回籠，強仰著自己明顯失常的心跳，盡量冷淡地看向對方：“失去了一切，你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你將不再是“弒”的首領，財富、地位、權勢，以及你所擁有的一切不凡力量，都會消失，即便如此，你還是堅持嗎？”
“失去了，依舊可以賺回來。”男人輕笑著答道，神情自信飛揚。這些身外之物，何嘗不是他一點點得手的？但，阿玖不同，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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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人正站在床前，昂著頭，靜靜地望著高懸的窗口，比床頭櫃還小的窗子，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柳月痕就這麽一直一直望著那一方窗口，一連五分鐘，連神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這才三天，他就被逼瘋了。
亦或許，從他被韓逸風殘忍“拋棄”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瘋了。
“想出去嗎？”商玖反手關上房門。
這個時候，不會有其他人發現他的到來。
白子還在歇斯底裏地尋找出口發洩他的不滿，可在商玖看來，其實也沒有值得他抱怨的，從誕生到消亡，不過是個過程，看淡了，也就那麽回事，看不透，那是因為心中有了執念和牽掛。
他想，白子大概也一樣。
有些感情，總是隱瞞在內心最深處，就像禁地，不允許任何人踏入，包括他自己。
柳月痕以為自己幻聽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身，這樣的幻覺，在過去的有一天曾出現過無數次，就像他最初還奢望著韓逸風能改變心意一樣，慢慢地，他看清了現實，也就跟著死心了。
但現在不同。
他轉身，看清佇立在眼前的人影後，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焦，虛弱蒼白的臉色也隨之湧上一絲名為驚喜的表情。
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想！”柳月痕肯定地答道，緊接著連連點頭，生怕對方會後悔似的。
商玖單手插兜，慢步上 前，除去偽裝後，深邃的紫眸淡漠而冷靜地凝視著對方：“看來你還記得我。”
不是白子的收尾工作做的不合格，而是——
人心有時候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柳月痕的執念太重了。
“是的。”對方點點頭，神色間有些忐忑。
曾經何其精明的一個人，怎會不懂得察言觀色？如果不是因為韓逸風的緣故，柳月痕大概也不會落得那麽淒慘的結局。
“記得便好。”
商玖微微一笑，徑自坐到床邊，只手輕輕一撫身邊的位置，隨即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般熟稔，“來，坐。”
柳月痕不安地點點頭，依言照辦。
人就這樣，當雙方實力相關無幾，亦或者已主更強的情況下，他們會瞧不起對手，會心生不滿亦或者憤懣和嫉妒，就像人的負面情緒，天生存在，只不過有些故裏太好，有些不住，導火線一 點，就會變成燎原之火。而當對手的實力遠遠勝過自己的時候，他們只能妥協認輸，而後擡頭，瞻仰。
恰如，曾經意氣風發的柳月痕對“黛娜”，如今成為困獸的柳月痕對商玖，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雖然，前者並不知曉，後者其實是同一人。而商玖也暫時沒打算答案。
“你還能活五年。”商玖神色淡然地說道，喜怒難辨。
柳月痕一邊聽著，心驚肉跳，他記得，一直都銘記於心，所以在那五年到來之前，他並不打算犧牲掉他的愛情，只是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打得他措手不及。
眼下，他逃無可逃，隔三差五地面對一堆瘋狂的科學怪人，拿他做活體實驗，盡管他依舊頑強地活著，可更多的時候，他在想，如果就這麽死了，是不是會更好？
起碼早點解脫了，就不用繼續痛苦下去。
明明已經到了瀕臨絕境的地步，他又突然畏懼了起來，不敢踏出那一步。
心中有一個領銜的念頭，支撐著他，不願做出最後的妥協，而現在，見到了商玖，他終於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
“我想和你再做一次交易。”柳月痕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道。下定了決心，這一步，他必須踏出去。
與其在這裏等死，哦不對，更準確地說，是生不如死，倒不如放下一切，情愛終究只是浮光掠影，他抓不住。
活在鐵牢之下，這才明白自由的可貴……
“你考慮好了？”
商玖轉頭，定定地看著他，難得如此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若是三天之前，他絕對不會讓柳月痕死的太輕松。
可現在？
突然之間，得知他作為demon編號9的時間不多了就像癌癥晚期的病人得知自己馬上要死了一樣，過往的恩怨，瞬間成了浮雲。
“我願意用我的愛情，來換取我的自由，不用太久的生命，五年就足夠了。”柳月痕疲憊地笑了笑，點頭道。
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怨恨韓逸風？他恨，有多愛，就有多恨，可說到底，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那個男人從來就沒有愛過他，從一開始內附音容宛在間除了爾虞我詐，便是相互利用。
他的出生註定了他尷尬的處境，所以他不計一切代價地往上爬，被困在柳家這座華麗的牢籠之中，他的一生活得太悲哀，臨死之前，他只想為自己活五年。
“五年，足夠我看遍整個星河聯盟的秀麗風光了。”柳月痕又道，依舊慘白削瘦的臉龐多了幾分活力，那是對自由的憧憬。
商玖出神地望著他，這大概是他作為demon做的最後一筆交易了。
“好，我成全你。”
“謝謝。”柳月痕轉頭，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銀發男子，那雙充滿魔力的紫瞳清澈得能看到他的倒影，，忽然間，他腦海中轉過一個念頭，“你是阿玖，對不對？”
“在這上面簽名。”商玖沒有直接回答他，直接將契約書遞了過去，他是阿玖，他也知道柳月痕口中的阿玖指的是誰。
柳月痕怔楞了兩秒，旋即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夾雜著一絲狡猾的味道。
“謝謝你，阿玖。”
雕殘收起契約書，拿著最後 的收獲品離開，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見柳月痕，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一種真實的淡然，不需要刻意的壓抑和隱瞞，他終於解脫了。
回到別墅的時候，白子還在發瘋，買了一堆零食，坐在客廳，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制造噪音。
商玖瞥了眼桌上的電子鐘，下午三點半。
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白子待在這個時空的最後幾個小時了。
“你不是一直盼著離開麽？”
雕殘隨手將先前從柳月痕那邊收來的“愛情”丟了過去，白子反應相當敏捷地一抓，連忙掏出水晶球，一臉緊張兮兮的架勢。
“嘖嘖，沒想到那小子的愛情能量那麽純粹……”
“他本性不壞。”
商玖瞥了眼已經趨於飽和狀態的水晶球，談不上有點意外，如果沒有接到主人的消息，或許他現在會很開心，因為他馬上就能送走白子這個災星了，然後和古昊天、商小清團聚，財然後跑一趟白金漢宮，順手牽羊地從對方儲藏室裏拿走某樣東西，最後，就可以過上安安穩穩的日子，等小清兒長大後，他還能給兒子挑個媳婦，等待孫兒的降生……
瞧，多美好的一生。
“哼！”白子沒有附合，倒像是看怪物一樣，扭頭死死地盯著商玖半晌，證據那是相當地不屑，“婦人之仁。”
始終不滿意雕殘的處事風格，不夠心狠手辣，要知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指不定哪天，因為一時不忍留下的禍害，最終會反撲回來。
“需要我馬上送你回去麽？”對於白子給他的評價，商玖不置可否，反而一臉輕松地問道。
雖然主人說過，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靜候在一旁，最多就是幫忙看著白子別中途消失？
可他現在不想那麽乖乖配合了。
白子刷地轉頭，臉上盡是糾結之色，忽地眼前一亮，他不懷好意地嘖嘖笑了兩聲：“阿玖，我看到穆夜了。”
100完結倒計時（二）
商玖不是沒有考慮過，遲早有一天，穆夜會找上門來。
未過目的不擇手段。從某種層次而言，穆夜和韓逸風是一樣的。
當初在柳家主宅，他雖然暫時逼退了穆夜，也成功地讓對方心死如灰，但——
事情並未結束。
在強盜的邏輯中，是不存在所謂的公平交易的。
“需要我去打發他麽，阿玖？”白子刷地轉頭，看向商玖，嘴角扯出一抹邪肆的弧度，仿佛數秒之前，那個暴跳如雷恨不得把房子都拆了的家夥只是個幻影，善變如白子，在找到了可以消遣的對象之後，果斷地恢覆了他最初的作風，“那家夥看上去挺礙眼的。”
穆夜為何而來？不用說，商玖也猜得到。
只是……
忽地覺得可笑。
都說世事無常，就像他曾經以為自己還有漫長到無邊無盡的一生可以揮霍，轉眼間得知，他時日不多了，天意總是弄人，就連他也不可避免。
“不用。”
商玖輕飄飄地掃了眼躍躍欲試的白子，那一眼，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滿是告誡。
白子不滿地哼了聲，轉頭繼續虐待遙控器，不停地換臺，最後停在了一個少兒動畫頻道，沾沾自喜地看了起來。
商玖無語地收回目光，決定無視這個抽風的家夥。
這會兒功夫，勞倫上校並不在別墅，哦不對，確切地說，應該是勞倫大校，晉升之後的他變得更加繁忙，盡管如此，每天他依舊會抽出一定的時間陪在商玖身側，每天的晚餐時間之前，必定準時出現，兩人一起用餐，餐後少許運動，月下漫步，或是到數裏之外的海灘吹風……
套用一句白子的原話：這倆丫都閑的發慌，盡找事折騰自個。
而每天的下午，商玖大多用來睡覺了。
“讓他來。”回神，商玖淡淡地補充了句。
穆夜此人，說穿了，也有些犯賤，若是當初商玖乖乖配合，沒有一絲反抗或是掙紮地投入了他的懷抱，亦或現在，兩人早已因為性格不合，或是厭倦了？直接分道揚鑣……
求而不得，所以更加執著。
想到這兒，商玖幽幽地嘆了口氣，心中滿是無奈，送走白子以後，再過幾天，應該就是他的應劫之日。
既然所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一丁點兒也不想浪費。
商小清還那麽小，又不懂事，天天惦記著吃，若是沒人仔細照料著，他還真的放不下心。
至於古昊天那邊，商玖倒是不操心，那家夥沒心沒肺慣了，心理變態的很，換個搭檔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所以還是，趁著他尚且能做主的時候，把商小清送回聖帝學院比較妥當……
“你年紀不大，操心的事倒是不小，這麽快就想著立遺囑了，阿玖？”
一個不小心，又被白子的讀心術暗算到了。
商玖氣悶地斜了那人一眼，不語。
白子桀桀怪笑了兩聲，扭頭，緊闔的眼眸不知是因為亢奮還是得意彎成了倆抹月牙，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商玖，半晌，了然道：“果然如此。”
商玖略一挑眉：“怎麽？”
話音剛落，卻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響。
是穆夜。
方才白子說，他看到穆夜了，那時候，對方尚未靠近別墅，還在數裏之外。
頃刻間的功夫，對方就已經抵達了他們眼皮底下。
商玖仔細地“看”了一圈，心中微訝，穆夜這回是單槍匹馬地闖了過來。
作為“弒”的首領，黑名單通緝令上最值錢的人頭，究竟有多少人想要取他的性命？這個數目，沒人說得清楚，但毫無疑問的是：那是一個相當龐大且可怕的數目。
而諾蘭市，作為軍方的總部，對穆夜而言，說是龍潭虎穴絲毫不誇張。
所幸勞倫大校這棟獨立式的別墅建在諾蘭市郊，作為私人別墅，也不在政府的直接監控之下，不然的話，穆夜恐怕剛一現身，就會驚動軍方的安防部，也會同時引起無數賞金獵人的註意。
“其實，從你沖破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已經開始脫離deman編號9的既定軌道，虛空之境不會允許規則之外的異類存在，所以，恐怕從那一刻起，新任的deman編號9就已經暗中醞釀，等待著時機成熟的那一刻，正式降臨。”白子繼續盯著液晶顯示器屏幕，仿佛沒有察覺到已經近在咫尺的“不速之客”，頓了下，他又補充了一句，“虛空之境雖然是他創造出來的，但如今，它已經具備了獨立的意識，所以……”不要怪他。
最後四個字，白子沒說出口。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忍不住一驚，旋即摸摸鼻梁，有些尷尬地低頭，假裝什麽也沒發生。
商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能把握的，也只有“現在”，至於過去和將來，都不在他的考慮範疇之內。
“篤篤篤。”很難想象，有一天，“強盜頭子”也會這般彬彬有禮地敲門，就像一個風度翩翩的紳士，臉上掛著得體而禮貌的笑容，等待著商玖的邀請。
“請進。”商玖平靜地應道，聲音平緩，一如他臉上的表情，淡然到難以揣測。
穆夜從容不迫地推門而入，一直走到商玖面前，高幫馬丁靴踩著木質地板發出沈穩有序的悶響聲。
那一聲聲，回蕩在耳畔，商玖有種微妙的錯亂感，這樣心平氣和地面對面坐著，他心知肚明，對方卻把他當做一個陌生人，感覺真神奇。
穆夜這一路走得很低調，孤身上路，刻意沒有驚擾到任何人，一路向著諾蘭市挺近，每靠近這裏一分，他的危險就多一分。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他開門見山道。
白子隱身在一旁，表面上專註地盯著動畫片，其實早已豎起耳朵偷聽這邊的動靜。
動畫片的配音通常采用比較誇張而童趣的方式，加上白子先前虐待遙控器的時候，故意將音量調到了一個近乎震耳欲聾的效果……
穆夜想要裝作聽不到，都難，扭頭，有些驚訝地掃了一眼鑲嵌在墻上的超大液晶屏幕，再回頭，看向銀發男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種微妙的違和感油然而生。
商玖倒是夠鎮定，不緊不慢地問道：“什麽交易？”
雖然有些明知故問的嫌疑，不過眼下，他確實最適合做出這樣的反應，也就是將神棍扮演到底。只不過——
他並不打算用deman的身份繼續下一筆買賣。
當然，這一點，他不會馬上告訴對方。
穆夜神色一斂，那張俊美到無可挑剔的臉赫然閃過一絲傷痛。
“我需要幫我覆活一個人。”
“死而覆生，視為逆天之舉，若你執意如此，便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這一點，我先前應該告訴過你。”
商玖正襟危坐，緊緊地凝視著對面的男人，企圖從對方臉上看出一絲虛假或是欺騙。
他並不打算馬上運用讀心術。
穆夜是個狡猾的獵人，對於未知的危險有著極其敏銳的觸覺，而且，讀心術這種東西，也並不是十拿九穩。
“我知道。”穆夜點頭，最初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追問下去，因為那時候的他，還不能完全放手，他看似無所顧忌，但，作為“弒”的首領，卻不能直接將那些忠心耿耿的戰友棄之不顧。
“弒”在世人眼中，是個惡貫滿盈，無惡不作的邪惡組織，但對他們每個人來說，“弒”是他們的家，穆夜就像一家之主，“鬼手”、“毒羅剎”他們便是這個家的成員……
一家之主不能太任性，因為他要對家人負責。
他花了三天，來處理好家務事，這才動身前往諾蘭市，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無論需要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希望，你能救他。”男人誠懇地說道。
商玖不動聲色地凝望著對方，半晌，微微一笑，道：“要讓死人千覆生，唯有以命換命，你若是願意用你的命來換他的，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101完結倒計時（三）
商玖問完，有好一陣的沈默，就連白子都不再掩飾，刷地扭頭，直楞楞地看著穆夜，動畫片還在繼續，歡快的背景樂在這會兒聽來，格外地讓人煩躁。
“以命換命？哼，虧你想得出來。”半晌，白子撇了下嘴，哼哼道，隨手按了下遙控器，瞬間，四周安靜了下來。
商玖沒有搭理他的諷刺，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面的男人，在他的記憶中，穆夜是個讓他看不透的人，這個男人善於偽裝，演技一流，也從來不是什麽大公無私的善良之輩。
其實從本質上而言，穆夜和韓逸風是同一類人，一樣的野心勃勃，一樣的惜命，不同的是，後者表現得更加明顯一點而已，而前者經歷了歲月的磨礪和時間的沈澱，能更加完美地掩飾自己。
打從一開始，商玖就不信，穆夜會為了他犧牲自己的性命，因為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他也早就過了活在幻想的年紀，勇於直面現實的殘酷，這會兒之所以開出這樣不切實際的條件，只是想讓他們彼此都死心。
你瞧，他對你來說，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重要，你執著，只是因為你得不到，人總是這樣，擁有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以後就追悔莫及，可是時間久了，也就什麽都忘了……
商玖甚至已經醞釀好了接下去的說辭，他會讓穆夜知難而退，過去發生的種種，都已經成了歷史，也是該畫上句號的時候了。
“你不願意，是不是？”他盡量輕描淡寫地問道，語氣輕松，仿佛談論著一個陌生人的一絲毫不相關的問題。
穆夜神色凝重，緊抿的唇角泛著些許蒼白，他不笑的時候，其實看上去有些嚇人，就像商玖在聖帝學院迎新會上看到他的時候，分明站在陽光下，人群中，卻孤傲得猶如天下間只剩他一人，冷漠地拒絕任何人的接近，無論是善的還是惡意的，他孑然一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駭人的煞氣，那種從無數鮮血中淬煉出來的危險氣息，叫人看了忍不住腳底生寒。
擡頭，穆夜看向對面的銀發男子，這是他們第三次碰面，這個人能讓他達成心願，了無遺憾，這人身上有著和商玖一樣的氣息，卻比商玖要危險得多，一種微妙的覆雜感從他心底油然而生，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對面坐著的人是商玖，那只故作精明的小狐貍……
以命換命？他確實不願意。
他喜歡商玖，是的，喜歡，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心思，他對商玖，或許已經超越了喜歡，但不知是否到達了“愛”的層面，他這一生，看上過很多東西，但凡被他看中的，最後都會占為己有，可一旦失去了興趣，也就可以隨手丟棄。
他不確定，他對商玖的喜歡能持續多久。
他也不願輕易地做出承諾。
因為很多男人在承諾永遠的時候，只是因為他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堅持到永遠。
商玖的出現和存在，已經超出了穆夜的承受範圍，打破了他的常規，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第一次”。
“是，我不願意。”男子靜靜地答道，神情認真而專註，“對我來說，這是一筆虧本的買賣，我救了他，他可以繼續活下去，我卻不能，他還年輕，有著漫長的一生，在將來，他會遇上另一個讓他心動的人，他們從相識、相知到相愛，最後渡過剩餘的日子，而我，卻什麽得不到。”
商玖面不改色地抿著嘴，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瞧，這才是他所認識的“強盜頭子”。
穆夜很現實，也很殘忍，他不會像聖母一樣選擇傷害自己來成全別人，因為對他來說，那些所謂的成全通通都是狗屁。
強盜的哲學中，不存在成全，只有掠奪。
“果真是個聰明人。”白子冷笑著哼了聲，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失望，又似松了口氣。
商玖倒是很淡定，因為他知道，穆夜還有話沒說完，對方千裏迢迢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潛入諾蘭市會，絕對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
換言之，即便買賣不成，對方也會有相應的救急措施來挽回局面，當然，這些所謂的措施可能會相對見不得光。
“可是我跑了那麽遠的路，自然也不能無功而返。”頓了下，穆夜繼續道，緊繃的唇角隨之牽出一抹狡黠的弧度，此時的他，猶如一只蟄伏了許久的猛獸，做完了準備工作，隨時準備出擊。
商玖從容不迫地點點頭，附議道：“確實，那麽你想怎樣？”
“我願意付出代價，只是這代價得由我說了算。”男人神色坦然道，臉上不帶一絲心虛。
商玖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單手撐著腦袋，一派悠閑地看著對方：“那你憑什麽讓我答應你呢？”
“就憑我隨身攜帶的這些炸彈，你若是不答應，我馬上引爆，咱們倆，同歸於盡。”說完，穆夜施施然起身，動作相當瀟灑地拉開風衣的一側，以便讓對方看清楚自己的決心。
那些分量，確實足夠把整棟別墅都炸成一堆廢墟。
當然，炸藥引爆的話，第一個遭殃就是穆夜，到時候恐怕也得屍骨無存。
“瘋子！”白子朝天翻了記白眼，神色微微扭曲，作為偷聽墻角的人，必須做到絕對的安靜，因為他只是背景的一角，可是——
他真的很想爆粗口。
商玖幽幽地一瞥，旋即收回目光，神色間多了些許其他東西。
“很遺憾，你這樣威脅不了我，即便你屍骨無存，我依舊會活得好好的，你心底比我更清楚才是，我不是弱小的人類。當然，你若執意如此的話，我大不了就是多花點時間，跟勞倫解釋，為什麽他的別墅會變成一堆廢墟。僅此而已。”
聞言，穆夜神色微變。
在來諾蘭市之前，他就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對方的身份不簡單，當然不能用常理來判斷，所以這些炸藥，全部都是特配的，威力也非同凡響。
但沒想到……
果真沒有第二條選擇了麽？
他慘淡一笑，低頭，不由得好笑，再一次體會到這種被命運捉弄的深深無力感，較之先前，得知商玖死亡的消息時，來得更加深刻。
他好像哭了？商玖微微一怔，眉頭微蹙，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穆夜這樣絕望，這個向來站在規則的頂端，無視常規，從不按理出牌的男人，已然強大到讓人嫉恨的地步，可是他現在，居然哭了……
眼淚，是懦弱的表現。強者不該流淚。
商玖很想說些什麽，甚至想告訴對方真相，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即便現在說了，又能怎樣？
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未來。
他註定會死，所剩的日子屈指可數。
或許——
“正好無事，不如你就說來聽聽，想用什麽代價跟我做交換？”
此言一出，三人同時一怔。
商玖是沒想到，自己最後還是做出了妥協。
白子則是糾結扭曲成了一團，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而穆夜，大概是震驚過度，還沒回過神來。
“若是我樂意的話，或許，能破一回例。”商玖又道。
白子回神，鄙夷地斜了眼商玖：“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你的性格居然也這麽惡劣？”
穆夜定了定神，重新坐回原位，面對有些人，他不得不妥協，也不得不低頭，再怎麽不可一世，也無法做永遠的常勝將軍，更何況，他面對的不是凡人。他能做的，只是保持著一顆冷靜理智的心，用不卑不亢的態度去面對對方。
“我願意用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換回商玖的性命，我願意將我剩餘壽命的一半交給他。”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變心，也不確定商玖活過來之後，會不會馬上又遭遇厄運，唯有將兩個人牢牢地綁在一起，唯有他已經到了毫無退路的地步，他才能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心交出去……
聽到這樣的答案，商玖不由得懵了。
就連白子，也傻眼了。
誰會相信，冷清無心的“強盜頭子”居然也會有這樣至情至性的一面？
許久，商玖才思緒回籠，強仰著自己明顯失常的心跳，盡量冷淡地看向對方：“失去了一切，你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你將不再是“弒”的首領，財富、地位、權勢，以及你所擁有的一切不凡力量，都會消失，即便如此，你還是堅持嗎？”
“失去了，依舊可以賺回來。”男人輕笑著答道，神情自信飛揚。這些身外之物，何嘗不是他一點點得手的？但，阿玖不同，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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