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柳老爺子果然清醒了，雖然身體還很虛弱，經過家庭醫生的全方面檢查之後，終於確信脫離了危險期。而作為大功臣的商玖，自然也因此被柳家奉為座上賓。

照照理來說，事情的發展全部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商玖應該開心的才是，但--

一想到一墻之隔的地方，正盤踞著一只虎視眈眈的猛獸，他的心，就無法安寧。

柳家有什麽寶貝，讓穆夜看上眼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深夜，無月。

商玖側身躺在床上，一直不曾入睡，今晚上的風有些大，攪得他徹夜難眠。

瞥了眼床頭的電子鐘已經顯示午夜一點整。

他猶豫了下，幹脆坐起身，稍顯淩亂的金色長發傾瀉而下，遮擋著身前的“波濤洶湧”，這類似真矽膠確實厲害，連穆夜都被他瞞了過去，他伸手摸了下喉頭位置，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商玖的身材原本就算不得有多麽高大魁梧，一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削瘦，可塑性極強，要掩人耳目的確不是難事。

下床，利索的換裝。

既然無心睡眠，不如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在來之前，他曾調查過柳月痕，一個出身並不光彩的私生子，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偏偏柳家人所有的優點都被集於一身，聰明，幹練，有勇有謀，唯獨可以讓人詬病的，除了他的出身之外，大概就只有那張長相過於陰柔的臉。

柳月痕是個交際手段極強的人，跟韓逸風私交甚密，視為知己。

知己？商玖楞了下，看向等身鏡中的金發女子，稱得上高挑的身體，一身便於夜行的黑色皮質便裝，平底長靴，身上所有的首飾都被卸了下來，但，還差最後一步。

他閉上眼，心念微動，那一頭微卷的及腰金發一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被渲染成濃郁的黑色。

他潛入柳家的第一天，柳月痕就沒有現身，這顯然不正常。

在廢材大少爺柳錚外出的幾天內，柳家上下，幾乎都是以二少爺柳月痕馬首是瞻，固然，現在柳老爺子醒了過來，卻尚未完全恢覆，可柳月痕居然連一面都未露。

除非……

刷地睜開眼，商玖滿意地看了眼鏡中的身影，要找到柳月痕，這並非難事，只要他在主宅之內。

“啾、啾。”

夜色中，隱約有鳥叫聲。

商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一團玲瓏小巧猶如鳥兒的煙霧狀物體正對著他，歡快地打著圈圈。

“辛苦了。”

“啾、啾。”煙霧應了聲後，化作一抹旖旎的輕煙，一切恢覆如初。

商玖面不改色地穿墻而過，路經穆夜的房間，確認對方正在熟睡之中，旋即便離開了。

事實上，他確實有些忌憚這人。

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誰也不確定，什麽時候他會突然爆炸。

只是，連商玖都沒察覺的是，他剛離開，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男人會突然睜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有些裝睡的本事就是不一般的厲害。

主宅內，有二十四小時流動巡邏的保鏢，尤其是深夜這種敏銳而危險的時期，外面的守衛更加森嚴。

商玖一路極其小心細致地繞開來往的保鏢，同時還要避開各處隱蔽的攝像頭。

等他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累，是一定的，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偷偷摸摸”地犯險了。

柳月痕的房間離柳老爺子的不遠，白天的時候，商玖在這裏出入過，暗中特地記了下來。

跟他猜測的一樣，柳月痕並不在自己的房間裏面。

據傳二少爺的房間，是老爺子一手布置的，整體風格偏於深沈的冷色調，一桌一椅都是價值不菲的古董，占據了整個房間三分之一的書架上塞滿了各類名人傳記。

商玖滿心感慨地移動著腳步，忽然有些同情這個柳月痕了。

或許從一開始，柳月痕就不是最優秀的，可他不得不逼著自己變得比同齡人更加出色，唯有這樣，才能彌補他的劣勢。

就像一條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模樣，完全按照老爺子的預想，變成他所期待的樣子，總覺得那個被期待的人有些可悲。

想到這兒，商玖忽然重重地拍了記額頭，他果然是被人類同化了麽，盡想些有的沒的，腦補什麽的，真是要不得。

看來這地方，暫時給不了他什麽有用的線索，正要離開，他的註意力卻被床頭的一張照片吸引了過去。

幾步走上前，商玖遲疑了下，拿起了相框，心口有些奇怪的阻塞感。

照片上兩個人，一個是柳月痕，另一個是韓逸風，這照片似乎有些年紀了，像是五六年前的合影，並肩而站的兩人臉上皆掛著燦爛的笑容，看得出來都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在商玖的記憶中，韓逸風很少這麽笑。

十一年前相遇時，對方還是個羞澀的少年，有些少年老成的倔強、固執和逞強，但大多時候，都是被他耍的團團轉？後來……

合上眼，商玖深吸一口氣，將相框放回原位。

“黛娜小姐，你可真是讓我意外呢。”男人溫和而低沈的聲音突然猶如鬼魅般響起在身後。

商玖猛然一震，他竟大意到這種程度了？居然連穆夜什麽時候進來的都沒察覺到！

男人的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卻一聲一聲清晰地回蕩在商玖的耳畔。

當然，他現在完全可以逃跑，對方甚至抓不到他的一根頭發絲，他還可以趁著那短暫的幾秒，順便把外面的保鏢引過來，讓穆夜原形畢露！

他當然可以做到，因為他是demon編號q，這些最基本的逃生能力，他絕對有。

可是--

在穆夜面前，他一次也沒有成功地擺脫過對方。

以前，他可以這麽給自己開脫：那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不洩漏自己的身份，畢竟對方是個老奸巨猾的陰謀家。

然而，忽然間，他好像明白了一點，他一直不那麽做，沒能做到“斬草除根”，除了那麽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心軟。

Demon怎麽可以心軟，怎麽可以跟他軟弱的人類一樣，被那些猶如鏡花水月一樣的感情影響自己的判斷力呢？

有些問題，他一直回避著，沒人逼著他面對，他甚至可以逃上一輩子。

但白子的出現，無疑改變了一切。

“穆夜先生，您又何嘗不是讓我如此意外呢？”

商玖強作鎮定地轉身，他有足夠的信心，目前為止，穆夜不會認出他，頂多將他當成一個別有居心接近柳家的人，這類人比比皆是，只是有人成功了，有人半途失敗了。

男人倒是依舊人模人樣的一副精英男的打扮，可兩人心知肚明，他們都是利用了不正當的手段，偷偷地潛入了柳家二少爺的臥房，誰也不比誰清白。

“或許，我們可以試著合作一下？”男人一派溫和之色，笑吟吟地提議道。

商玖雙手抱臂，神色冷淡地打量著對方：“您一向都是這麽厚顏無恥的嗎？”

“啊，如果這是讚美的話，我想答案應該是肯定的。”男人頗為自傲地點頭，心中同時閃過一絲異樣：很像，越看越像。

盡管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可他看著這個黛娜，就越覺得她像……商玖？

唯一遺憾的是，他卻從來沒有見過商玖的真正模樣。

“抱歉，我們之間大概沒有什麽共同話題可言。”商玖略微皺了皺眉，一種焦灼的煩躁感越發濃烈。

話音剛落，卻見男人忽然撲了過來，一邊捂住他的嘴，兩人飛快地閃進了一旁的衣櫥裏面，緊接著，門外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房門被人推開，啪地一聲後，整個房間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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