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姬卿也。

是的,這才是老板的名字。

好聽嗎？

智商換的。

裴棲站在那裏，拍拍衣服，往前跨了一步。

——他去哪裏？

去把虎子抓回來。

——他是誰呢？

記憶順著血脈回歸,似乎有一瞬間，他不再是站立著的整體,而是納米大小的微光塵粒。

是這些所有的微光塵粒湊成了他。

哦,不對，

他是誰呢？

是裴棲。

是鯤鵬。

可鯤鵬,實在是不同的呀。

鯤鵬，是鯤鵬。

一下子就可以區別於那些混血的可愛血脈。

什麽貓咪龍龍貓咪饕餮,那些都是可愛的,也是有父母可尋的,混血結合也是因為愛情,那些血脈的組成，帶著偶然和愛。

鯤鵬的血脈,就沒那麽有趣。

就是鯤鵬。

只是鯤鵬而已。

從天際掠到地表，從最大的鳥,到最大的魚。

明明是兩種不同的物種,卻渾然一體，一脈而成，成就為一個整體,塑造出一個理智的生命。

鯤鵬,本就違反天地規則,本就逆著天道而行。

無父無母，天地孕育而成。

超脫自然規則，將浩渺天空與無垠海洋雜糅，巨大的身軀帶著詭譎。

奇跡,而孤凜。

——所以，鯤鵬理所當然，是上屆天道消亡後，繼任的天道。

只是那個時候，它怎麽預測到神話時代的消散滅亡呢？

更不知道，它的繼任，便是最後一任天道。

它只是承擔著責任，擁有著力量，做著天道，成為了萬方天地的規則。

當天地規則壓在身上、壓成了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時候，裴棲還處於懵懂的幼年時期。

什麽都不懂，也不明白，活著，規矩地活著罷了。

哦，那個時候他也不叫裴棲。

是最後的天道了，當然並沒有名字。

可以叫無名，但它到底是鯤鵬。

我們便叫它鯤鵬。

它並沒有什麽事情做，只是在天上飛，在水裏游。

體內蘊含的力量可以叫它高高在上，可俯視成了姿態，也就無趣了。

直到，它看見了一只虎子。

很小的一只虎子，它應該是孤單落寞的，甚至是怨憤孤淒的。因為它的族群已經經歷過幾次滅世之災，天氣與規則殺死了生存的希望。

滅種，不再是說笑，而是已經成為事實。

它是它們的組群裏，最後的一只虎子了。

就像它是最後一只鯤鵬。

鯤鵬虛浮在萬物高處，以天道的姿態，默默看著那只虎子。

嘿，它毛絨絨的耶。

還橘乎乎的呢。

太陽升起的時候，它就在草地上打滾。

下巴蹭過草地，沾著草籽，擡起金黃色的眼睛望向陽光的時候。

它的眼睛比太陽還要漂亮。

真可愛。

虛浮在萬物之上的鯤鵬，處於天際最高處，也曾潛游海底最深處。

卻不曾仔細看過陸地上，還有這麽可愛的毛絨絨。

誒，它打了滾呢。

鯤鵬：哇。

它打了個滾耶。

鯤鵬：它好像有那麽一點可愛。

虎子年紀很小，小到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經歷了什麽。

族群的滅絕，生死的存亡，它都不知道。

它實在是很小的一只虎子，在它這個年紀，它只關心自己的肚子。

吃飽了，就是可愛的一天。

吃不飽，那就是是可愛的饑餓一天。

雖然吃不到東西，但它還是很快樂。

鯤鵬最開始覺得，可能是因為它腦子不太好用，分不清楚飽飽餓餓，所以才每天都開開心心。

後來發現並不是的。

虎子快樂，只是因為虎子不挑食。

虎子什麽都吃。

抓小動物，啊嗚嗚吃，沒有小動物，爬樹摘果子呼嚕嚕吃。

什麽？你說老虎怎麽會爬樹？

它不僅會爬樹，還會思考，從奶虎到小虎的階段，它逐漸摸清了這個世界。

只是不知道，有誰在一直看著它。

天道：每天吸虎，樂此不疲。

天道不曾插手，或許最開始，天道只是想遠遠註視一個生靈。

但，吸虎，就是會上癮的。

怎麽能說不吸就不吸了！

根本不行，等鯤鵬反應過來的時候，它不僅陪著虎子長大了，還嘔心瀝血給虎子取了個帶法蹤的名字。

——當我覆寫這個鐫刻在我骨血裏的名字的時候，我就會去見你。

我就會奮不顧身地去見你，去到你面前。

無論什麽危險，你是掛在懸崖邊的樹上啦，還是有大野獸要殺了你吃一個月啦，我都能到你身邊！

救你擺脫危難，再摸摸你的毛絨絨。

鯤鵬，是擔負著天地規則的天道，人家博學得很！

取的名字，也很好聽。

更何況人家是費心巴力取的名字，是的，那時候還沒有取名黑洞，所以取的名字，簡直不要太棒。

“姬卿也”。

上古姬姓，拿來直接用，根本不用打招呼，天道，比霸總還有霸氣。

霸總，只有一個公司，天道，天地萬物，全是我的。

崽，高興嗎？

崽，不僅僅給了你姓氏，還給你取了名字。

卿也，這兩個字，好家夥，全都是端方君子的好字。

用一個字都很有感覺了，但是不夠。

咱們要用就用最好的，咱們要用就直接就用倆。

姬卿也，希望崽是仙氣滿滿的。

棒嗎？

鯤鵬低頭，看見地上的虎子高興地滿地打滾。

它知道，它未必明白這名字是什麽寓意。

但祝福，總歸是會靈驗的。

我以天道的名義，確保靈驗。

……然後就翻車了。

靈驗？上哪門子靈驗。

端方君子，蛤？仙氣滿滿？

別做夢了。

你的虎子，長大了，並且越長越大。

巨大，且威武。

但和鯤鵬的感情還是很好，具體表現在，非常非常愛撒嬌，就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撒嬌的時候，滿地打滾。

所以，姬卿也，是怎麽叫成了“姬清野”的呢。

說起來，也是一把辛酸淚。

之前的裴棲：一定也是因為清冽原野吧，這個別致又好聽的名字愛了愛了！

現在的裴棲：知道真相，後悔之前的感動。

不，不是因為清澈清和、野蠻生長。

不寓意自由。

也不是因為清冽原野。

……而是因為虎子撒嬌起來，能清光附近所有野草。

直接給你清出一片原野空地。

所滾之處，寸草不生。

但凡撒嬌，恨不得滾出火星子。

鯤鵬：……

我那威武而仙氣的期待呢？啊，原來早就被封吹散了鴨嘻嘻！

於是，姬清野就姬清野吧。

除卻名字，陪伴是漫長歲月裏的彼此依托。

鯤鵬肩負天道，它一點一點引領虎子，從純粹的只是開了一點靈智的動物，走到修仙路途上來。

它想的很好。

走上這條路，它們就可以一起平心靜氣耐心修煉，虎子也可以成就大道白日飛升。

它們將是永遠的朋友，最親密的關系。

它也不再是懸浮在萬物之上的一句輕飄的概念，而是切實有感情有依靠的存在。

結果，哈笑死，平心靜氣？根本沒有。

不存在的。

虎子，是很虎。

什麽族群滅絕，我要為我們族群留下希望，趕緊成熟起來，嘗試一只虎子有絲分裂靠著法術生虎子，根本不想。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要打架！

舉著一雙爪爪，到處打架！

什麽？我昨天就看中的果子，特意留到今天想來吃，結果你已經給吃完了？

我揍你！

什麽？你爸是西方大妖怪族長裏的扛把子，你爸會把我打成貓餅？

笑死，我爸是天道！

姬清野，恃爹行兇第一虎。

但人家實力很強的，嘎嘎的，直接打成妖王。

陸地上的有實力的妖怪打完了，學完游泳到海裏去打。

打到鯤鵬不得不變成入水的鯤，去海裏給虎子揪回來。

都不是讓誰心裏操心的問題了。

畢竟再什麽操心，也別為虎子操心。

八百多公斤的孩子，還跟著天道學成出來的，它能吃到苦嗎？

……也有那麽幾次確實也被別家妖怪打了，但立馬就打回去了。

虎子：你別走，你別走，你等我吃了飯的，你等吃完飯我要在你腦袋頂上放個龍卷風，讓你的腦子和你的毛一起被吹到太陽上去！

嘴巴也很毒，爪爪也很厲害，根本不吃虧，也不吃苦。

鯤鵬看它，只覺得看到了世間所有的有趣和浪漫。

它們互相陪伴，互相依靠。

它們相依為命，彼此共生。

——直到，時間毫不留情向前走去。

……誰會覺得靈氣是有限的呢？

當時誰又會知道隨著三皇五帝結束，神話時代的消亡，悄然來臨。

鯤鵬是天道，它對於萬物有著最緊密的感知。

但一切來得太快，更是來得不可逆轉的。

它感知到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挽回。

也不存在“挽回”這個字眼。

甚至不存在過分傷感的時候，它要沈著冷靜，為還能活下去的妖怪，保留最後一絲生機。

當時，虎子埋在鯤鵬變成鳥鳥的翅膀底下，很用力，很使勁，像是要把靈魂也鉆出去。

把靈魂粘在鯤鵬的靈魂上，去叫那萬惡向前的時間，饒恕兩個相連的靈魂。

但，大廈傾頹之時，萬事萬物盡是徒勞。

……天道是要隕落的，是要消散的。

因為，神話時代結束了。

不該有天道了。

你無需再守護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將奔向自己的自由邊際。

像是脫離家長的大人，它急著證明自己，忘記了固有的會一並倒塌。

天道要隕落了。

鯤鵬也要死去。

鯤鵬用盡最後的力氣，封印了最後浩劫裏還能喘氣的小妖怪。

以昆侖山為錨，穩定封印。

為一萬多年前的神話時代，留下最後一線生機。

它付出的代價，是比隕落更隕落的“寂滅”，是比消散更消散的“沈淪”。

它願化作一點微光融入大地，成就明年春日的一朵花開。

天道本由世間造就，如今散作微塵，重歸世間。

最後一任天道，死於天地孕育，死於奇跡。

鯤鵬的記憶，就是到這裏了。

後來的故事？

後來的故事，那就是另一個主角啦。

姬清野。

他的故事，就粗獷多了。

他沒那麽偉大的奉獻精神，更不在乎天道的使命。

從開始吱哇亂叫“啊啊你要拋棄我了你不愛我了”，到後來冷著臉聽著近似遺言的交代話語。

繼承了爹地的昆侖山脈和這萬物，繼承了所有事情和所有責任。

繼承了爹地的江山，然後又盡數拋下。

他實在不是個有責任心的，不願意接手這些。他抹幹凈眼淚，眼裏燃燒簇團著的火。

姬清野：我還有事情做呢，很重要的事情！

世界摒棄天道，奔向自由，那就順其發展，將自己也墜入紅塵生活。

他這一萬多年，只做了一件事情。

將隕落的天道，散在世界各處的微光，一點一點找回來。

滋養它的靈魂，孕育它的體魄。

在靈氣消散後，以自己的身體為錨，給四散的靈魂微光一個可以紮根的地方。

實在不是誇張，一萬多年，那真的是很漫長。

真的。很漫長。

裴棲此時此刻的血脈，才算是真正覺醒。

不是鯤鵬的血脈，而是天道。

他也透過流淌的時間，得知這許多事情。

裴棲在孤兒院長到一定年紀，而後被董家領養。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之前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姬清野的態度總是神秘兮兮。

說過天地孕育的這種話，但那些話裏面，並沒有這個畫面。

裴棲透過時間，看見十幾年前。

看見三四歲的自己。

姬清野歷經一萬多年，拼湊滋養了鯤鵬。

它化成三四歲的小孩子，站在那裏，眼神卻呆滯麻木。

它沒有人世間的煙火世俗氣作助推靈魂覆蘇的漿，它要走過塵世，沈到最低處，在生命的苦澀中汲取養料。

裴棲看見，姬清野半跪在那孩子面前。

他的手背貼在那孩子的臉頰上。

一萬多年的歲月，沒給虎子留下歲月痕跡，反而叫他的眼底，透出希望的光。

姬清野抱了抱那孩子。

下巴抵在小孩子的肩膀上，他沈默著，抱了一會兒，起身，在他身上留下了名字。

“裴棲”。

我為你取的名字，裴棲。

這一萬多年來，你將終於擺脫天道的身份，拋開鯤鵬的名字，帶著束著我法蹤的名字，去塵世破空化龍。

你當年為我取名字，如今，我為你取名字。

裴棲。

取了個名字，裴棲。姬清野只做了這件事情。

因為所有之前的事情，他已經重覆一萬多年。

裴棲看見，他在街道上，松開了那孩子的手。

去吧。

去成為“裴棲”。

你才能活，才能記起，才能去愛。

遲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只看見，裴棲深吸一口氣，在那克蘇魯本子上寫了個名字，然後幻影移形了。

遲蔚：？？？wok，那是啥？死亡筆記？

她和屋裏的貓們對上了眼神。

她問平頭崽：“發生什麽了？”

平頭崽雖然不知道真相，但小妖怪對於被鐫刻在靈魂深處的氣息還是有隱隱約約的印象的。

隨著剛剛裴棲的氣場轉變，聰明腦瓜的平頭崽，開始陷入迷茫。

“……難道，他倆不是突然彎的？”

而是彎了一萬多年了臥槽？

先不管這個取向啊它彎不彎，反正老板睡的這個水泥管，那是真彎。

裴棲真正血脈覺醒後，神識感知其實也夠不到那麽遠。

但耐不住姬清野本名上面系著法蹤，一萬多年的法蹤了，幸虧還好使，不然這怎麽投訴，蛤？找中國電信？

本子，是啥？

活地圖。

順著名字的法蹤，找到你不歸家的虎子。

你虎子一萬多年前，救了你的命。

又花了一萬多年的事情，滿地球找你散作微塵的點點淡光。

把你拼好，讓你重入人間。

這你能不找嗎？必須找啊？

於是直接找到了法國。

法國的深山老林，人跡罕至，幸虧地上留了施工用的水泥管，你的虎，睡在水泥管裏。

虎，你吃苦了！！

裴棲：“……法國。”

“你是怎麽辦到的？一夜出國，還不聯系人？”

老板就站在他面前。

好端端的，活生生的，裴棲抹抹臉，想著嬌氣虎子獨守空房一萬年的事實，就覺得一覺出國的虎子人設崩塌。

怎麽能這樣呢？嗯？你簡直像個耐心只有那麽一點點的小孩子，叫人一邊愛你，一邊又不耐煩你。

不靠譜的時候，是真的不靠譜。

可關鍵時候，卻又那麽靠譜呢？

怎麽這麽多變呢？

多變虎子直接破口大罵：“我有個法寶，我摸著玩，結果一覺睡醒就跑國外去了，還回不去，見鬼的法寶，在水裏嘟嚕嚕嚕打水漂，睡了好久。”“法寶，根本不是寶，嗚嗚。”

“你才是我的寶。”

對於裴棲直接出現，救虎子於饑餓困倦，虎子那是相當感激的！

但裴棲就不激動了嗎？

裴棲深吸一口氣，翻了個白眼。

兩大步沖過去，嗷一下撲到老板身上。

“姬清野。”

淦，管你什麽名字呢，音音字字，都不重要。

只他重要，只這個在他面前的虎子，重要。

裴棲怒罵：“狗男人，還知道回家嗎？家裏六個孩子，我容易嗎？！”

他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勒得特別用力。

姬清野只知道在那裏掙紮，雙手揮揮：“鵝鵝鵝！！”

但，鵝鵝鵝並不是噩夢的終端。

裴棲，惡魔開口了。

他掛在姬清野的身上，湊近姬清野耳邊，惡魔低語。

“……把我丟在大街上的時候，你笑得很開心嘛。”

裴棲惡狠狠道：“我看見你笑了，你一臉的壞水。”

是那種“去吧爸爸我已經經歷了世界的毆打現在輪到你了”的表情。

姬清野：！

誒，這就不用猜了。

血脈覺醒了，毫無疑問是真正的血脈覺醒了，比上次鯤鵬又是飛又是游又是直升機搭乘的，這次要幹脆利落多了。

姬清野，湊近，薅了一把裴棲的小卷毛。

“是很開心。”

姬清野承認。

因為我在等一個確定的未來。

一個已知的、美好的未來。

你將經歷疾苦，感知人間；我將繼續等待，死守孤寂。

但我已經等了一萬多年。

我絕不悲傷，也不遺憾。

因為我們終會重逢。

還記得麽。

裴棲過來面試的那天，陽光很好，萬裏無雲。

“您好，我叫裴棲。華文大學本科畢業，上一份工作是新媒體運營，兼文案，兼拍攝，兼剪輯，兼設計。”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裴棲當時腦袋裏面，只有一個聲音咆哮。

那個聲音，借著顏狗的由頭，發出熟悉的吶喊。

那個聲音在喊：大美人！！

也在悄悄說，嘿，一見鐘情？不是。

是終於遇見你。

姬清野在想什麽呢？

他嘛，自然是很自信的。

姬清野：我就說吧。我們終會重逢。

怎麽會有人不想養一只老虎呢？

如果有，那就讓那人來摸摸老虎。

但不要摸我，我在等我的重逢。

作者有話要說：  很好，這個梗終於寫出來了。

松口氣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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