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短夜長，才方過未時夜幕竟已然降臨，天上竟無一顆星星，顯得極為幽深晦暗。

終於是感覺到了冬季的來臨，入冬這麽些時日以來，第一次下起了雪。那雪花像是從置於空中的無底深淵中落下的一般，迷亂了眼，也讓人心生混亂。

看起來倒是與慕千雨的那雙如墨的眸子極為相似。

雖然落下的雪花很小，卻極為細密，這麽迎風撲面而來，掃過臉頰也帶來了一絲生疼。

這麽持續一夜，明日應當能在這些凡間之物上鋪起淺淺一層，將所有的一切從表面上化為純凈。

蘆花山上依舊比外界要稍暖一些，雪花落在身上倒也不覺得寒冷，片刻便化為了水珠。

赤顏早已在霧竹洞天外拂曉繪制的陣法中坐好，而瑯玡和拂曉也在她的兩側化作原形擺好了架勢。瑯玡這三日的修煉讓他的黑色皮毛已開始從根部褪為白色，拂曉的皮毛則是已從白色化為黑色，雖然沒有恢覆到最開始的模樣，卻已是好了許多了。

然而這根本不夠，他倆也不過千年的修為罷了，夢縈不在，成功根本沒有可能性。

拂曉等得不耐煩了，化為人形，一枚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斜睨向赤顏，表情不似尋常夢縈在的時候的那般溫和魅惑，冷冷的說道，“若是夢縈不來，我不會陪你送死。”

赤顏自知理虧，只得垂下頭，時不時看向上山的方向。

“久等了，”夢縈的聲音卻是自上空傳來，赤顏驚喜的擡頭，就看見夢縈以巨大的原形從天而降，穩穩的落在了她的面前，“還好趕上了，我們開始吧。”

夢縈看起來一切如常，雖然消失了幾日，卻並未看出有什麽變化，只是笑容多了許多，像是突然釋懷了什麽。

赤顏不敢多問，點頭開始運功。夢縈也坐好，看著瑯玡和拂曉也坐了下來，三個人正好呈三角將赤顏圍在中間。

夢縈沒想到瑯玡和拂曉也參與進來，但拂曉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樣，瑯玡也已經入定，夢縈也知道他們是關心自己，減輕自己的負擔，可這樣卻讓她有了更重的負罪感。

星星已經開始被彌漫而來的烏雲遮蔽，光芒漸漸褪去，雪花不知何時已停止落下，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與寂靜。

而這寂靜即將被打破。

遠處有光翻滾，伴隨著震顫心魄的撕裂天地之聲，挾著化為黑色烈馬的烏雲咆哮啼鳴著奔騰而來，霎時一道利刃劃開天際，將四周的天空映的如同白晝。

申時已至。

這山上的妖們也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都躲藏了起來，避免波及其身。唯獨夢縈四人圍坐在空地裏，等待天雷降臨。

那片烏雲在他們頭頂盤旋，並流動著滋滋的聲音，縱使堅定如赤顏也不由得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心底發?。

第一道天雷如時而至，夢縈幾乎是在那道天雷剛觸到赤顏身上的那一刻就將其強行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赤顏雖然毫發無損，但依舊感受到了那股灼傷一般的疼痛，令她四肢控制不住的震顫，額頭冷汗沁出，正欲睜眼去看夢縈。

“不要胡思亂想！”夢縈厲聲喝道，額頭上也是沁滿了汗水。雖說了解到天雷的厲害，這卻是第一次親身嘗試承受這般強悍的力量，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痛楚。

方才那一擊，夢縈幾乎用盡所有功力來化解傷害，修為大幅度的損耗，卻仍是感覺到力不從心，強壓住喉頭的腥甜，忍住那似乎碾碎全身的疼痛，硬是沒有喚出聲來，也察覺到自己怕是撐不過第三道天雷的傷害。

這可如何是好？

不過……她也沒什麽留戀的了吧。反正是九命貓，用盡全力，耗盡生命，還可以再重來一次，將回憶再次重置。

而那樣的話，希望她再也不會有下山的念頭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再次認真起來。

一直彌漫在他們身旁的幾團黑影漸漸浮現出實體的形狀，竟是數十只面目猙獰前來覓食的妖獸，它們對空氣中的血腥味極為敏感，平日裏懼於夢縈、拂曉和瑯玡的力量故並不常在這裏出沒，雖說目前並無法與夢縈一行人抗衡，但覬覦這一群人強大的力量，仍是過早現形，此刻在兩丈之外發出了低吼，準備伺機而動。

若是能擾得此次天劫失敗，便正是能獲得極好口糧的絕佳時刻。

妖獸幾乎都是用這種方式來增強自己的力量，天劫失敗的妖大多都會灰飛煙滅，還有些修為損耗太多，妖獸們就會乘其無力反抗，在那些妖還一息尚存的時候活活將其撕裂吞咽。

妖獸原本也是普通動物，誤入歧途或是急於求成才用了這法子，不過那些殘餘修為已經很少，卻又是這般方法取得，讓它們吞食之後面目難辨，想要得到極多的修為必要食得千百只以上的妖，故妖獸大多並不強大，但也有個別例外。

圍繞在夢縈他們身側的妖獸幾乎都是通體純黑。更有三只體型巨大，面目猙獰，早已看不出原身是什麽，不知是吞食了多少妖才變成了如今的這副模樣。

赤顏早已被夢縈那一喝嚇得緊閉雙眼，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知。夢縈已經註意到她額頭的汗水不知何時已經浸濕了額前的劉海，變成一縷一縷，還順著兩頰滾落至下巴，凝成一滴搖搖欲墜的水珠。

赤顏看起來極為不安，眉頭緊皺，身子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顫動，破碎的不成句子的囈語從她的口中傳出。

大概心魔已經滋生，正在與之對抗吧。

夢縈全神貫註的觀察著在頭頂閃爍翻滾的雷電，暗自祈願下一次天雷的威力不會更加強大，也趁此空隙將自己體內紊亂的氣息逐漸平覆下來，她已無餘力再去關註那些妖獸了。

妖獸們卻不敢輕舉妄動，遠遠的觀望著這邊的狀況。

子時已至，第二道天雷落下。

那聲音振聾發聵，驚得那些妖獸們都不自覺的向後躲閃躍開。但天雷過後，它們又像是找到了什麽空隙一般的逼近了些許。

應該是嗅到了更加強烈的血腥味從那擁有強大修為的身體上傳來的氣息。

一只妖獸過於急迫，繞至夢縈身後縱身躍去，還未近身，就被化作原形的瑯玡撞開，瑯玡齜起尖銳的牙，朝著妖獸低吼。那妖獸與他對峙半刻，竟不怕死的朝著瑯玡咬了上來，瑯玡一個翻身，將妖獸壓在身下，順勢咬住了對方的脖頸，用勁咬合甩頭，那妖獸還未發出嗚咽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妖獸的黑色血液從瑯玡的口中滴下，顯得他有些猙獰。剩下的妖獸見狀也不敢再試圖襲擊夢縈，卻不放棄的觀察著夢縈的狀況。

雖說已過了三個時辰，夢縈依舊覺得時間太快，她還未恢覆過來，就再次承受了更加激烈的沖擊。

而這一次，那強壓下的腥甜味在口腔中越發濃郁，染得她唇色殷紅。夢縈本打算再次壓下，可那腥甜卻讓她控制不住的劇烈咳嗽了起來，血液從口中大量溢出，將她白色的衣裙染上大片血汙，顯得尤為刺眼。

她不是沒察覺到身後的異動，但已心無餘力，那危險的氣息突然從身後消失，夢縈方才察覺定然是瑯玡或者拂曉護住了她。

好想說聲謝謝。

張開嘴來，只有細碎的呻吟從夢縈的口中流出，她繃緊了雙唇，緊咬牙關，讓自己的聲音不要被赤顏發覺。

雖然此刻赤顏的狀況看起來也並不比她好太多。

赤顏太過年輕，見識不多，性格也並不夠沈穩，但這心魔只能由她自身去抵抗，旁人是幫不了忙的。

這樣想著，夢縈又咳了幾聲，一只手剛撫上胸口想喘口氣，卻又馬上支撐在地以穩住身形，她冰冷的指尖甚至覺得雪地有些溫暖，另一只手胡亂的將嘴角的血液擦拭在雪白的衣袖上，視線模糊了起來，卻執著的擡頭看著赤顏的方向。

“夢縈。”

拂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夢縈大腦一片混沌，迷糊中聽見拂曉說著什麽，“最後一次天雷，我會幫你一同接下。”

夢縈其實根本沒有聽清，也無力去告知拂曉再重覆一次，拂曉就這麽安靜的坐在她的身後，兩只手將她扶穩坐正後，抵在了她的後背上。

夢縈感到一陣暖流從背後流入她體內，慢慢的充斥進四肢百骸，稍許的緩解了一些疼痛感，只是她的身體依然在顫抖著，意識似乎逐漸脫離身體。

“唔。”夢縈咬住下唇，重新開始運功，有了拂曉在身後，似乎變得輕松了一些，又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拂曉感覺自己又好像回到了夢縈剛重生後昏迷不醒的那段時光，他和瑯玡就那麽日覆一日的輪換著修煉，再將修為盡數傳給夢縈。

而夢縈的身體就如同無底洞一般吞噬掉他們的修為，卻毫無蘇醒的預兆。他有好幾次感受到了絕望，卻從未想過放棄。

尤其是瑯玡，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瑯玡的存在，他也從未同自己多說些關於夢縈的事情，只是看起來比他更加堅定的，過著過於規律的日子。不停的修煉，不停的照顧夢縈。

“我哪裏還會在乎有沒有選擇我，只求你別再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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