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次夢縈被夢境中的回憶驚醒。

她喘著粗氣，直挺挺的坐起身來，睫毛輕顫，寒風吹過方才感到汗水浸濕了衣裙，冷的她輕輕一顫，這才恍然驚覺已脫離了夢境。

夢縈捂著嘴，才讓自己不至於驚叫出聲。她一直以為的，被自己所殺的程國使節，竟然其實是祁末辛所下的手。她這會腦海中還不時的浮現出劉胖子被鮮血染紅的臉，祁末辛果決的手起刀落，以及那頭顱滾過的一串“骨碌碌”的聲音。

不知為何，眼淚卻自己滴落下來，打在被褥上。夢縈渾身發抖，眼底滿是驚恐，覺得祁末辛的面容在她腦海裏開始扭曲。

不對啊……之後她們之間的關系感覺還是很好的，這不應該。

夢縈化作貓咪，躍上房梁跳出房間。她本不想浪費法力，但是卻不能任由自己只知道一半。

她屋外的侍衛增加了一倍，即使她安分了這幾日，又被祁末辛的不知怎麽設下的咒文關在他的府邸裏，他仍然是不放心，容不得半點疏漏，可祁末辛不知道的是，她已經找到了方法，明日就會離開。

夢縈只想知道，有什麽一定要這般執著的麽？

夢縈隱去身形，一路跑去他的寢殿，剛一轉彎，卻不料他的寢殿燈火通明，想是祁末辛到現在還未曾歇息。

雖然在隱身，夢縈還是小心的繞過侍衛。這麽冷的天，那寢殿的窗子卻還敞著。夢縈也正好從窗子躍了進去，剛上了窗框站穩，就看見祁末辛背對著她坐在桌前。他還穿著方才來見她時的那身衣袍，手指摩挲著嘴唇，怔怔的出神，嘴角略微勾起，似笑非笑的模樣。

夢縈有些遲疑，卻仍是張開嘴來朝著他的方向輕呵了一口氣。祁末辛本就是強打著精神，忽然嗅到一陣馨香，這下陣陣困意襲來，夢縈眼睜睜的看著他趴在了桌子上。

見他睡下，夢縈化成人形，將窗子掩好，慢慢靠近這個毫無防備的祁末辛。他閉著眼，卻嘴角帶笑，眉頭舒展，夢縈怎麽也不能把他和夢境中那個殺人的少年聯系在一起。

那個少年也是在笑著，卻讓她感到恐懼。他手中握著的劍沾滿血腥，也染紅了她的眼，溫柔的對她說道，“誰欺負你，我就殺了誰。”

夢縈遲疑的從袍子裏伸出手，指尖點在他的眉心。感受著回憶從他的身體裏流進自己的，他們之間的回憶，慢慢就會在她之後的夢境中呈現。

得到了想要的，夢縈再次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祁末辛，推開那扇虛掩的窗子，化作貓咪，從房間裏一躍而出。

夜更深了些，冬季的夜晚總是很長也很靜。

……“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鄧管事雙手握拳垂在身側，疾步走到祁末辛的寢殿門口，喚了幾聲，見一直無人應，這才推開了門。

入眼便是已經趴在桌上睡熟的祁末辛，鄧管事湊上前，又喚了一次，“三皇子殿下？”

祁末辛這才皺起眉頭，睜開了那雙狹長的眼睛，他揉著眉頭問道，“……怎麽睡著了？現在什麽時辰？”

“回三皇子，已是三更天了。”鄧管事立在一旁，躬身回道，“那侍衛已經回來了，您這會要見麽？”

祁末辛一頜首，自己斟了杯茶，鄧管事會意，走到門口喚了侍衛進來。

那侍衛扛著重重的包袱自門外進來，晚風帶進了濃烈的血腥味。

“三皇子殿下，”侍衛單膝跪下行禮道，“幸不辱命，只是……”

說著，他將包袱放在地上展開來，祁末辛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

夢縈逼著自己進入夢鄉，入眼的卻是那天，她被白涇川帶著再次回到了程國的時候。

她坐在祁末辛的馬上，淩冽的寒風讓她一陣瑟縮，她將披風攏緊了些。

“我知道，”夢縈應道，手握緊脖頸處的系帶，“只是……我沒想到他這樣……就死了。”

“他敢碰你，自然該死。”祁末辛很冷，像是看出了她的顧慮，自身後擁住夢縈，自然也沒有遺漏夢縈因為他的靠近而身子輕輕顫栗了一下，只不過他以為是因為氣候嚴寒，或者是夢縈在擔心自己的處境，語氣緩和了些，“我已告訴了父皇此事是我所為，你不用擔心，不會降罪與你。”

她是否該感謝祁末辛，讓她自己的雙手免於沾上血腥？其實如果那胖子就此不再出現，也是可以解決這件事情，而如今已經沒有如果了。世人所知的，都是她夢縈殺了程國宰相之子。

這並不在重要。目的達到了，不論誰做的都是一樣。只是沒想到祁末辛小小年紀，卻如此狠絕。只可惜那劉胖子，連個全屍也沒保住，只因她懼怕他那死時的眼神。

夢縈甚至感覺到他在微笑，下巴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上，用著他自己的方式在安慰著她，“有我在，沒人敢傷害你。”

“……嗯，我知道。”夢縈垂著頭，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回答。

“好了，夢縈，別去想他了，”祁末辛的手溫柔的捏住她的下巴，讓她回過頭來。夢縈的視線一直沒有放在他的臉上，他也不惱，只是親昵的蹭蹭夢縈的臉頰，又輕輕烙上一吻，才放開了手。雙腿一夾馬肚，馬兒開始小跑起來，“我想帶著你慢慢回去。”

“為什麽？”夢縈感覺到臉頰上的餘溫，不著痕跡的向前靠了靠。

祁末辛就如同一個普通的調皮搗蛋的孩子，聽得出他的聲音很愉悅，“不告訴你。我們這會還在邊境呢，得自己回去。”

他們並沒有走大路，而是隨意循著山路在走，程國的治安極好，與楚國差不多，一路上暢通無阻幾乎沒有停頓，只是他們的腳程極慢，似乎祁末辛也並不想這麽快的回去。夜晚就沿路尋了一處簡陋的客棧過夜，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在荒山野嶺也會有客棧，不過這麽冷的天，能不在外過夜已經是萬幸了。

夢縈洗漱好了，躺在床上怔怔的出神，已過了亥時，她卻毫無困意。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大概是需要自己好好梳理一下，而且也要做好到了焦安之後的打算。

還在躺著胡思亂想，夢縈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這麽晚了自然不會是店小二來打擾，夢縈起身掀開簾子，卻看見祁末辛穿著白色的裏衣站在門口，抱著他的竹枕，滿臉緋紅。

他的出現讓夢縈有些緊張，見他赤足，又有些不忍心，拉了他坐在床上，用被褥蓋住他的腳，“怎麽了？這麽晚還不休息。”雖然現在的她對祁末辛有些避之而不及，但是祁末辛在她眼中怎麽也還是個少年，分開不足月餘，他又長高了許多。

祁末辛將竹枕擺好，微低著頭，用餘光看著夢縈，手還捏著夢縈的袖角，聲音小了許多，“那麽久沒見了，我很想你。”

夢縈點點頭，用被褥將兩個人裹緊，祁末辛一點一點靠近，抱著她的手臂，“……夢縈，我想像那夜一樣……”

他話沒有說完，夢縈卻知道了他要表達的意思。

小孩子一個，應該也不會有別的想法。夢縈倒也不太在意，兩人一同躺下，祁末辛卻真的如同一個小孩子一般靠在她的肩膀上，頭埋在她的頸窩，還抱著她的手臂。

這樣夢縈更是睡不著了。祁末辛好像還挺開心的樣子，用頭蹭了蹭，他的發輕騷著夢縈的脖頸，夢縈覺得有些癢，調整了一下姿勢。

這夜裏祁末辛的眼眸晶亮，閃著光彩，他輕輕的開口道，“……夢縈，我失去了一些東西，但是我用失去的又交換到了一些我認為值得交換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這麽做是不是錯的，但是我現在很開心。”

“嗯……你開心就好。”夢縈不想對他深究，她只想找到機會就離開，所以應的時候並未多想。

現在的夢縈自然不會這樣回答，如果這個時候的她能及時改變祁末辛的想法，也許事情也不會再次重演，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祁末辛用什麽換了什麽。

“夢縈，”祁末辛總喜歡喚著她的名字，即使他此刻已經有些迷迷糊糊，說話也開始不清楚了，“以後我就有你了，應該……能過得很開心的吧。”

明明是皇子，還是過的不開心麽？夢縈擁著祁末辛，一只手輕輕的拍著他的手臂，聽著他聲音漸漸微不可聞，呼吸平緩。

其實仔細聽他說的話是分析的出來的，但夢縈並未將他一前一後的兩個開心聯想在一起。

她，明明是妖，卻被慕千雨扔進了世俗，他脫離的一幹二凈，她卻一時間無法自拔。

慕-千-雨。

夢縈聽見自己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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