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在這個草木欣然沈靜閑散的五月，蘇海陪穆煬去了看海，去的是洱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算是真正看海，因為洱海並不是海，只是比較大的高原湖泊。

對於穆煬來說，既然人們都願意稱它為洱海，那就說明它具備了海的特質，才被賜予這樣神聖的稱呼，所以它就是海。

對於從小生長在海邊每天都能看到海的蘇海來說，那已經是司空見慣。

但是，穆煬說想去看洱海，蘇海便陪他去。

航班起飛後，蘇海頭暈惡心的厲害，他偏頭轉向遠離穆煬的靠窗方向，閉眼依靠在椅背上，試圖緩解身體的不適。暈機藥對他一直是沒用的。

陽光透過機窗照射在蘇海的的側臉上，溫暖柔和，細致勾勒出側臉的輪廓和微仰時喉結突出的曲線，竟是如此幹凈純碎，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這樣的美，灼傷了穆煬的眼睛。

因為它即將不屬於自己，它現在已經在遠離自己。

就在蘇海感覺胃裏翻江倒海之際，一陣桔皮香飄來，清冷幽香。

驀地，肩上一陣溫暖，沒待蘇海反應過來，便落入了寬厚溫暖的懷抱，身上還有淡淡的桔皮香。

穆煬一手環住蘇海，一手放在他的內關穴不斷按揉，幫他減輕暈機的不適。

過了好一會兒，穆煬輕聲問【好些了麽？】

【恩，謝謝你。】蘇海應道。

聽到他的謝謝，穆煬的手頓了下，但很快不著痕跡地掩飾過去了。

蘇海放松了自己全身，安心地靠在穆煬的肩頭。

飛機不能直達雙廊，在大理下了機之後還需轉車。所以等他們到達雙廊時已經是下午了。

穆煬本是想住在洱海畔的，但考慮蘇海的睡眠一向較淺，夜間浪聲太大會影響睡眠，便放棄了海景房。最後是選擇了山腳下離海十分鐘步行路程的老胡同客棧。

這是穆煬第一次和蘇海外出旅游，也會是最後一次。

他們訂了兩間房，蘇海一間，穆煬一間。蘇海的房間靠左，穆煬的房間靠右，靠右的靠近樓梯會吵些，所以穆煬讓蘇海住靠左的那間。

蘇海平常特別挑食吃的不多，加上本身清瘦貧血，一路旅途必然奔波，所以穆煬一定要蘇海先去休息會兒。

起初蘇海說沒必要，但看穆煬一直堅持，最後他還是答應了，穆煬幫他攏好被子直到見他閉眼睡覺才回去自己房間。

回到房間的穆煬坐在床邊對著窗戶發怔。

滿屋子都是空落的感覺，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他只能坐在房間裏等，等日落，等天黑，等蘇海從那個房間醒來，然後呢？不知道了。

由於海拔高的原因，雙廊的夜來得很遲。

接近晚上九點太陽才完全躲到地平線下，夜幕慢慢垂落，天邊還泛著半紅半紫的紅暈，像個姍姍來遲的小姑娘，帶著幾分害羞靦腆。

雙廊是洱海畔的千年漁村小鎮，這裏的一切都透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走在凹凸不平的石階青板路上，你會感覺到腳下的不是路，而是那些曾經沈澱了這個小鎮的滄桑歷史和靜好流年。

一路上穆煬和蘇海並肩行走，清涼的海風拂面而來。只隔著一條街，偶爾還能聽見海邊嬉鬧的人聲。越是走近，海浪聲越大，海風愈發清涼，穆煬的步伐不由加快了些。路燈下，蘇海能夠清楚看到穆煬眼底對海的殷殷期待，那般執著。

待從小鎮下來，遠處夜幕和海水連成的天際線不斷顯現，綿延不斷的海水直湧天際，海浪陣陣拍打著岸邊的巖石，沙灘上的垂柳迎著海風恣意搖擺婀娜撩人，空氣中肺腑裏都是濕潤的海空氣夾雜著海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遠處的海浪拍打巖石濺起的浪花，不停綻放、雕落、再綻放。

頭一次見海的穆煬不由沿著沙灘跑了起來，期盼又興奮，激動又享受。

蘇海靜靜地看著穆煬奔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成了一個點。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穆煬這般放縱自我的癡狂。

跑累了穆煬便停了下來，雙手撐著腰大口喘氣，但卻始終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這片海。

【穆煬。】待蘇海跟上來後，喚道。

穆煬聞聲回頭。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映落在蘇海清澈眼眸裏隨著碧波蕩漾的月光，似點點星光不停閃爍，耀眼動人。

猛地，穆煬一把抱住了眼前之人，似要扣入心扉。

【穆…煬…？】蘇海莫名道。

【我發現，你的眼裏藏著海。】穆煬在他耳邊輕聲道。

【是麽？】蘇海不由笑了。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穆煬頓了頓【只是…我以為……可以這樣看你一輩子。】

【是…麽……】

彼此都沈默了。

穆煬抱緊了蘇海，良久才道【你願意陪我看海，我很開心。】

【開心就好。】蘇海輕輕回抱穆煬。

月光下兩人靜靜相擁，任憑海風拂面，任憑濤聲陣陣，任憑白鷺騰空。

回去之前倆人到店裏吃了些東西，這邊的人愛吃餌絲和米線。

蘇海喜歡新鮮的東西，從沒聽過餌絲是什麽自然要了份餌絲。開店的老板說辣味的餌絲才能吃出真正的味道，於是一向口味清淡不能吃辣的蘇海便往碗裏加了不少辣椒粉。

不管穆煬怎麽阻止，直到碗口都沾滿了辣椒的紅色蘇海才罷休。

蘇海雖然一向溫和，但是偶爾也會任性，你不讓他嘗試的東西他偏要嘗試。

換作以前，穆煬一定會把那東西搶來自己一口氣吃掉，讓蘇海死了這條心。

但那是以前，現在蘇海的事情，穆煬已經沒有話語權了，勸戒不了也沒再多說。

他默默地看著蘇海嘗一口，嗆一口，再吃，再嗆……一直到最後把碗裏的都吃完。

【難怪大家都這麽愛吃辣的東西。】回去的路上，蘇海笑得很開心。

【那是大家，但是你不能吃，對胃不好。】穆煬沒有笑。

【偶爾嘗嘗也挺好的。】蘇海還沈浸在剛剛品嘗到的美味中。

【你不該突然吃這麽辣的東西，萬一鬧肚子了怎麽辦，剛剛太任性了。】穆煬像是在訓斥不聽話孩子的家長，口氣有些嚴厲。

這下，蘇海的笑容也淡了下來【那是因為以前一直被你嚴加看管，所以才會愈發任性。】

之後，蘇海便自行走在了前頭，先回客棧了。

四年來，穆煬從沒有用這麽嚴厲的口吻說過蘇海，剛剛是頭一回。

四年來，蘇海也沒這麽沖脾氣地頂撞過穆煬，剛剛也是頭一回。

沒有說過並不代表不會說，只是因為維系的感情所以隱忍包容。

現下，維系的感情已經不存在了，所以，包容也沒了必要。

面對這樣的蘇海，穆煬無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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