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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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後,雪已經悄然刷白了這座城市。

趙竹影本就是個怕冷的人,景陵四季如春的氣候,她在冬天還要裹上厚厚的外套。

這裏的冬天就更難捱了。

從公司出來,室外的冷空氣瞬間冷凍了她的呼吸,她把圍巾拉至鼻子,腳踩在尚未融化的積雪上,咯吱咯吱……

陽光穿過淡薄的鉛雲,照耀著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銀色的光芒。

——

“今天要對新拿下的一個商場項目搞研討。”

劉佳坐在轉椅上,頭發紮成低低的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喝一口熱水,不動聲色。

昨天,建築設計師送過去的設計圖,被他們結構師研究了半夜。

幾個建築師看她一臉平靜,怎麽看都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感覺。

劉佳打開投影,輕觸屏幕,“經過討論,我們一致認為,在這個中庭的扶梯前,需要加兩顆柱子。”

……空氣寧靜了幾秒。

建築師那廂一陣哀呼:

“加兩顆柱子算怎麽回事?”

“視線受阻礙。”

“一根柱子足夠了,多加一顆會破壞整體的美感。”

大家七嘴八舌,表示抗議。

劉佳對他們的辯解充耳不聞,她切換到下一張,說:“按照你們的設想,加一顆柱子,但高度的問題你們想過麽?”

她眼睛掃視對面,補充道:“這麽大的空間,如何把力分解?”

建築師仍堅持己見:“一根柱子應該可以支撐……”

建築師無法想象,自己那麽完美的中庭扶梯前搞兩顆柱子是個什麽鬼!

劉佳反問道:“什麽叫應該可以?”

她著重強調了“應該”兩個字。

劉佳接著道:“我們的要求是必須能夠。”說完,她又頓了頓,“當然了,在圖紙上,你們用2B鉛筆畫一顆柱子是可以支撐整個框架的。但放在結構力學上,行不通,我們目前還造不出那樣的柱子。”

建築師還不願放棄:“那你們想辦法造個能支撐的柱子啊。”

語畢,全體結構師的腦門上掛起串串黑線。

劉佳放下遙控,笑道:“我要是女媧,我立馬就給你們捏個撐天的柱子。”

一群小年輕咧嘴:“佳姐又說笑了不是?”

劉佳說:“當建築師不需要懂結構,但你們要有最起碼的結構概念。好的設計可以推動結構的創新,可結構有時候又牢牢地限制著設計。”

“建築師和結構師是忠實的戰略合作夥伴,你們有好的構思,我們也在盡力去完成你們的心願。有時候,不是存心打擊你們,我們結構上是真的達不到,我們在考慮美觀的同時,不應該把安全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麽?”

劉佳的一番話盡展長輩之範。

一時間,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大齊呢?”

劉佳環顧四周,沒有尋到他的身影,如此重要的會議,他人呢?進會議室前還見他來著……

設計部的人也是一楞一楞的,東張西望,自家的領導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最後,他的助理說:“出去接電話了。”

哦。

劉佳遙控切換幻燈片:“說過柱子的問題,我們再來討論一下平衡支梁。”

——

趙竹影站在窗前,她穿著淡粉色高領毛衣,脫下的羽絨服搭在手臂上。

聽到敲門聲,她轉身,淡粉色襯著她幹凈的臉龐,白皙似雪。

齊遠在會議室接到她的電話,聽說她來送設計圖,正在會客室。

他便一刻也待不住,資料交由助理處理,自己當即溜了出來。

趙竹影隨他乘電梯往他的辦公室。

典型的政府辦公室裝修,黑桌黑椅黑沙發,莊重的極簡風格和林海通透的小巧格子間比起來,顯得太正式太嚴肅。

唯一鮮亮的點綴就是他的設計模型和手繪圖需要的各種畫材。

辦公桌上,黑色電話機旁邊擺著藍色的文件框,裏面裝滿了一疊一疊的文件夾。

趙竹影順手拿起一旁的相框。

……她和齊遠的合影。

相片上,兩人穿著夏日的校服,站在操場的橡膠跑道上。她看到自己,毛茸茸的齊耳短發,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微微笑著。

齊遠雙手插褲兜,眉間舒朗,身子微傾向她,腳下還躺著他的籃球。

背影裏滿是同樣的白短袖藍褲子,那天大家在操場上照過集體的畢業照,齊遠和她合影。

這也是他們唯一的合照。

她用手撫摸照片,那時候,他們多麽快樂。

天是湛藍的,雲是潔白的,金色的陽光灑在綠草如茵的操場上,她和齊遠的未來也充滿著無限的希望。

她仍在遐想,齊遠抽出她手中的相框,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他從來都是把相片鎖在抽屜裏的。

昨晚加班到半夜,他畫完圖,又拿出相片看,結果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早起開會,他忘記放回去。

趙竹影鼻子有些酸澀,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自己,不管時光如何流逝,他一心一意地執著著。

她吸吸鼻子,佯裝看窗外,借勢走開。

“又下雪了。”她撩起窗簾,手背悄悄地抹眼角。

雪像蘆花在風中飛舞,紛紛揚揚,一片又一片撲過來。

齊遠帶著她參觀辦公室。

“這是一個套間?”趙竹影問,撥開推拉門,裏面是單人職工宿舍,“你還在這住宿?”

齊遠的手臂搭在門沿上,說:“加班的時候會住下。”

趙竹影回頭,“你也加班麽?”

她覺得只有像自己這樣普通的畫圖狗才會沒日沒夜的加班。

齊遠輕觸眉心,說:“怎麽不加班,我們的最高紀錄是一連加班兩個月,我兩個月都沒出設計院的門。”

趙竹影嘴張的大大的,建築師們的必修課就是加班麽?

一家賽一家的狠。

“沒人抱怨麽?”

她想要是有一天,梁誠把大家留在公司加班兩個月,她也會像齊遠這樣淡定麽?

齊遠仍是風輕雲淡:“習慣了。”

他的笑沒有聲音,“那次也是一個援外的大項目。”

趙竹影聽他安靜地說,若有所思。

在齊遠身上,她看到了他的蛻變。

以前,他對待學習的態度十分敷衍,“玩”是他生活中的頭等大事,模擬考試遠沒有一次籃球賽讓他興奮。

當初那個為了去網吧玩兒游戲,翻墻逃課差點兒錯過畢業會考的齊遠,在考場上因為筆芯沒水舉手借筆的齊遠。

……變了。

他會為了工作,忍耐兩個月的加班而毫無怨言。

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

“想什麽呢?”看她出神,齊遠用手敲她的額頭。

她抓抓腦袋,搖頭不語。

她一動,齊整的頭發亂蓬蓬的,像,像是小獅子。

齊遠朝她邁出一步,“什麽都沒想,你怎麽臉紅了?”

她瞬間心虛了,不會真臉紅了吧?

但是,臉頰不燙好嗎,肯定是齊遠在詐自己。

於是,她揚起下巴,底氣立即足了不少。

“設計圖還沒看呢。”她說著,信步走出來。

齊遠站在原地,在她與他擦肩的當口,毫無征兆地,他長手臂一帶,趙竹影整個人被他扯了回去。

她靠著套間的門,齊遠湊近她,說:“設計圖什麽時候都可以看。”

趙竹影往旁邊挪步,他又按住她的肩膀,“你躲什麽?”

他一靠近,她便會臉紅。

她深知自己的軟肋,所以,盡力躲開。

她還想邁步,齊遠又按住她另一個肩膀,這下,她被牢牢地鉗住,他一點兒掙紮的餘地都沒給她留。

齊遠註視著她,低眉淺影,煞是好看。

“趙竹影。”

他低聲叫她的名字。

趙竹影等他的下文,可是,等了好大會兒,他什麽也沒說。

他的鼻息越來越靠近她的,辛熱又使人迷亂,她覺得自己的臉燒起來了,一顆心突突亂跳。

齊遠俯身,雙手撐著她的肩膀。

她覺得悶的慌,想大口喘氣來疏解一下,齊遠仍不動聲色,靜靜地註視著她。

她被他看的渾身緊張,一張小臉漲的通紅。

齊遠擡手,掌心貼著她的臉頰,軟膩的,熱熱的。

修身的毛衣緊緊地包裹著她,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齊遠身體裏突然升起一股燥熱。

燥熱的感覺很熟悉,身心仿佛被火蒸騰著,有時候,沖冷水澡也沒辦法熄滅,他躺在床上,腦海裏出現趙竹影的臉,他想念她,心裏的,身體的,他都渴望她。

室內的暖氣吹得很足,他覺得自己後背隱隱地滲出了汗,烘的他全身焦躁。

他雙手箍住她肩膀,又低低地叫了她的名字。

趙竹影難為情地別過頭去,齊遠第二次喊自己名字時,她不敢跟他對視,她的腦袋卡殼了,一直垂著的雙手擡起又落下,無從擺放。

耳邊全是他熱烈的鼻息,在她把手伏在他襯衣上時,齊遠輕巧地含住她的耳垂。

她的大腦白白一片,血啵啵地往頭上湧。

兩片唇吮吸著,力度不輕也不重,恰到好處的溫柔,攪的她心花亂顫。

他的下頜碰到她的臉頰,有點兒涼。

這一丁點兒涼意,讓她稍稍緩過神來。

然後,

她聽到了有人叫齊遠的名字。

接著,

她看到了叫齊遠名字的人站在他們不遠處。

很快,

她蒙圈了。

對方大概五十來歲,駝色毛衣深灰褲子,手裏提著黑色小皮包,目光投向這邊,一臉驚訝。

趙竹影與她目光交集後,本來就酡紅的臉徹底紅透了。

她連忙松開放在他腰間的手,推他一下,齊遠沒有覺察背後的異樣,手臂仍圈住她。

趙竹影的後背緊靠著套間的門,想退一步都不能,齊遠沒有松手的意思,她又用力一推。

齊遠從她耳邊移開,垂眸看她,趙竹影則直直地望著他身後。

齊遠覺出詫異,於是,轉過身去。

身後的人保持吃驚的表情,直到齊遠回過頭看到自己,她張張嘴,緩緩地道出一句:“你們繼續,繼續……”

說完,折身往外走,快到門口時,又回頭望了一眼,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趙竹影腦子裏立即竄出各種念頭,自己是來談工作的,現在倒好,圖紙還沒展開呢。

自己是代表林海來的,被設計院的人撞見她跟齊遠在辦公室親熱,如此傳到其他人耳朵裏,她還要不要活了?

回去如何跟公司交代?

她不會是齊遠的領導吧?

齊遠該不會被她痛批吧?

一時間,腦袋裏亂成一鍋粥。

相較於她的慌亂,齊遠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鎮定自若地走到門口,將門反鎖。

趙竹影著急起來:“你不去跟領導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麽?”齊遠看她,“她都看到了,不用解釋。”

“那也得去說點什麽吧,我們在辦公室這樣子,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齊遠笑起來:“放心,她不會說出去的。”

趙竹影回想剛才的老太太,不,她的樣子還夠不著老太太的稱呼,拋開她吃驚的表情,模樣還是蠻和藹的。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淺聲問:“我們在辦公室這樣子,指的是哪樣子?”

趙竹影好想給他一記板栗,而且是狠狠地那種。

齊遠不依不饒,“這樣子到底是哪個樣子?”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而且是明目張膽地故意逗她。

“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她趁他還沒抓牢自己,順勢彎腰,從他懷裏掙了出來。

齊遠滿臉無奈,搖搖頭,“你不說,我也知道答案。”

好吧。

這個回答夠露骨。

關鍵是如此露骨,還被他說的坦坦蕩蕩。

“那她要是說出去呢?”

趙竹影還在擔心。

齊遠拿出杯子,接一杯水,遞給她:“要說的話,她只會跟一個人說。”

“誰?”

“我爸。”

趙竹影把剛放在嘴邊的杯子拿開,她真怕喝口水再嗆著了。

做錯事告家長,這不是當學生時候才會發生的事情麽?

“你們領導還要到你家告狀麽?”

再次回想他領導的樣子,真不像是會去登門告狀的人。

“不是告狀,是告訴。”齊遠說,“還有一點兒要澄清,她不是我領導。”

趙竹影滿臉狐疑:“那她是誰?”

“我媽。”

趙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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