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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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鐵上,趙竹影補了一個小時的睡眠。

出了站口,她的腦袋還在嗡嗡作響。

上班早高峰,街上人.流車流如織,她穿過兩條馬路,來到公司。

打卡簽到,還沒走進辦公室,袁筱凡手持一杯豆漿,一路小跑,從後面趕過來。

“等等我。”

來上班的,和熬夜到天亮剛從辦公室走出來的,互相打個照面,便各忙各的去了。

早前,樓下物業的保安還專門找上來,因為他們懷疑這裏是個不法.分子的窩點。

他們覺得,自己上早班時,這家公司有人在;

晚上下班時,還有人在;

夜裏巡邏時,仍有人在;

就連周末輪班時,這家公司的員工居然還在!

這不可疑麽?

當時,大家的內心獨白是:我們壓根兒就沒離開過好麽?

每次遇上一個難伺候的甲方,改圖改到精神崩盤。

你剛點了保存,伸了伸懶腰,摸摸餓扁的肚子,準備下樓吃頓飯時,對方打來電話:能不能把法式風情改為地中海風情呢?

我,我——去你大爺的!

輕飄飄地下了樓,狼吞虎咽,不在乎吃的什麽,反正已經飽了。

上樓來到電腦前,重新修改,邊改便長嘆:你還真是我大爺。

袁筱凡湊近趙竹影,一臉八卦:“到底什麽情況?”

趙竹影知道她說的是齊遠,她不知從何說起,於是,打著哈哈,“一個老同學。”

袁筱凡似信非信,“只是老同學?”她完全可以不相信的,但趙竹影認真的神情,不像在撒謊。

工作中的趙竹影認真十足,從不多說廢話,兩人一起搭檔很長時間了,配合也相當默契,但交往僅止於公事,私下裏從沒有過深交,是非常典型的辦公室友誼。

可無奈,誰讓自己有一顆愛八卦的心,怎麽都按壓不住。

她還想追根究底,話還沒問出口,辦公室的格子間裏傳來一聲崩潰的“啊~~~”

所有人屏聲靜氣,大概過了兩三秒,旁邊一個聲音弱弱地響起:“你沒有點保存麽?”

“啊~~~”

一整夜,畫圖狀態在線,而且特別生猛的那種,甚至達到了忘我的境界。

結果悲催了,太忘情以至於忘記CTRL+S!!!

暴風雨來臨時,閃電劃破夜空,建築師的第一反應不是收衣服,而是“趕緊保存做好的圖!”

類似的段子在辦公室特別流行。

趙竹影坐到自己位置上,打開筆記本,等待開機的當口,腦仁“霍霍”地一陣疼。

晚睡的結果就是,第二天你無論補覺多久,那種困勁兒都散不去。

她揉揉太陽穴,拿起水杯往茶水間。

公司的茶水間是個是非場,小道消息,花邊新聞,大都是從這裏傳出的。

可能是職業性質使然,建築設計公司的茶水間是個另類的存在。

這裏是倒苦水的天堂。

熬了一整夜躺進沙發裏小憩的,坐在腳凳上一面吃早餐一面狂刷朋友圈的,端著水杯沈思找靈感的。

剩餘的就是互訴苦水的。

小王說:“我已經一個月沒有回家吃過飯了。以前我微信我媽,說我不回家吃飯了,她還總回我一句:好的。後來,我微信她,她也不回了,我問她為什麽?她說:家裏已經不給你做飯了,你啥時候來,提前說一聲,我再給你做。”

小劉苦笑說:“上次,我鄰居說給我介紹對象,我專門請了半天假,結果,連人家姑娘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眾人不解:“為什麽?”

小劉接著說:“那姑娘臨時有事,沒來,她媽來了,一聽說我是學建築設計的,就可勁兒地問我,哪個樓盤比較好,哪個樓盤的升值空間大,讓我幫忙推薦一下。”

“我說,我是學建築設計的,不懂樓盤,她還不信。”

“更搞笑的還在後面,她打電話給她一個親戚,她那個親戚剛買了新房,最近正想裝修,想讓幫忙我設計一個裝修方案。”

“我說我對裝修不是很了解。然後,她們就用那種冷颼颼地眼神看我,你們懂得?!”

茶水間的聽眾一致點頭,懂得!

鄙視~~

“這還沒完,最後,給我介紹對象的鄰居也開始問我了,現在這房價會不會漲?我說我不是搞地產的,不清楚。”

一旁坐著專心聽的袁筱凡“噗嗤”,一口水噴了出來,哈哈哈笑個不停,“你處對象這事兒算黃了,估計你以後也見不著人家姑娘了。”

四周人起哄,“你不懂可以裝懂啊,你這樣坦白,弄的自己很無知。”

小劉一臉無辜,“可是,我是真的不懂地產啊樓盤呀室內裝修這些東西的。”

他話沒說完,就激起了群憤,“不懂裝懂,明白嗎?”

小劉說:“我就一個畫圖狗,沒研究過她們說的那些問題。”

建築設計是有著眾多分支的專業,不可否認的是,在建築師當中有懂地產、樓盤、室內裝修的大神,可對於大多數建築設計師來說,他們所專註的還是建築設計本身。

在空白上構圖,統籌配合結構、水電、城規等專業的工程師,共同完成建築。

在外人眼裏,建築設計師是非常高大上的,可是又不懂到底是幹什麽的,反正聽著牛哄哄的,應該是什麽都會吧。

BUT!

錯。

正如小劉說的:我只是一個畫圖狗而已。

大家在為自己畫圖狗的身份唏噓不已時,有人敲門:“開會!”

梁誠站在茶水間門口,畫圖狗們一個個灰溜溜地走向會議室。

會議間裏,水暖電和結構工程的人員已經到了。

梁誠西裝革履,筆直地走向會議桌中間的位置,舉手投足間,職場精英的既視感。

他坐下後,擡手腕看表,大家知道他在掐時間。

以前的設計組長老陸,開會比較隨意,對時間沒有什麽概念,大家也都散漫慣了。

梁誠“空降”過來後,大家對他直奔主題的開會方式,耳目一新,都暗自高興:以後可以準時下班了。

可時間一久,大家又開始念叨起老陸。

梁誠的開會時間雖然縮短了,但工作量幾乎翻倍了,因為他一上來就簽了一個難啃的骨頭。

梁誠開口:“甲方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

大家聽到“甲方”兩個字,血直往腦門竄,冷靜下來之後,心想:老大快說吧,要改哪裏,我馬上去改,一分鐘都不想浪費。

“甲方要求,27層的住宅加坡屋頂,大家看看可行不可行?”

袁筱凡口直心快:“老大,你不要用問句,可行不可行?那最後不都得行麽?”

梁誠履歷表上的年齡是29歲,比起整個辦公室員工平均年齡還小兩歲。

所以,不管他冰山臉多冷,來頭有多大,畢竟年齡在那兒擺著。

比他大一點兒的,比如袁筱凡,在他面前就會隨意一些。

梁誠皺眉,看向一旁的人,被盯的結構工程師苦笑:“地基都打好了,只有重新算了。”

“坡屋頂的方案什麽時候能出來,我著手畫施工圖。”

“還得考慮疏散問題。”

各個部門商議好之後,回到自己的格子間裏,趙竹影伏在工作桌上,整理頭緒,從哪裏改好呢?

腦海裏的草圖還沒有在紙上成型,梁誠叫她到辦公室一趟。

“聽說設計院的齊遠是你的老同學?”

趙竹影在心裏哀呼,袁筱凡的嘴巴可真夠大的,估計這會兒全辦公室的人都知道自己是齊遠的老同學了。

她點頭。

梁誠坐在辦公椅上,笑道:“我不是故意要聽的,是袁筱凡的嗓門太高了。”

趙竹影站著,沒有接話。

她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

面對自己的上司,她發現自己找不到可以主動開口的話題。

她覺得尷尬,她想如果袁筱凡在的話,該多好。

她學不來袁筱凡的調皮灑脫,她只會一板一眼地談論工作。

對待上司也是如此,倘若梁誠剛才跟她說的是工作上的事情,她會對答如流,因為那是她的專業。

可偏偏梁誠沒有提工作,他拋出“袁筱凡嗓門高”的梗,就是想活躍氣氛,沒成想來到她這裏,演變成了尷尬。

好像兩個說相聲的,一個拋過來笑梗,另一個卻不接。

然後,冷場了。

梁誠看她不說話,爽聲笑起來,用袁筱凡的話說“笑起來,痞帥痞帥的,不笑時候,冰塊冰塊的。”

他繼續說:“我和齊遠算半個校友,留學時,經常聽周圍的同學提起他,可一直沒有機會去認識。”

“有一次,留學生聚會,聽說他會去,我特意請了假過去。可惜後來又因為其他事,到底也沒見成。”

“在設計院,你們是第一次見面?”趙竹影問他。

梁誠點頭,“是。”

他接著說:“有時間的話,我們一塊兒聚一聚,畢竟你也是他的老同學。”

趙竹影微笑,表示同意,“如果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出去了。”

“好。”

——

夜深人靜,趙竹影對著顯示屏,眉頭緊蹙,原子筆差點兒被當做吸管放進宵夜裏。

臺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就差最後一點兒,她也可以下班回家了,想到明天就是周末,她的心便美滋滋的。

“走了。”袁筱凡整理背包,挎在身上。

趙竹影朝她擺擺手,“先走吧,我還差一點兒。”

袁筱凡拿起衣架上的圍巾,把腦袋裹的像粽子,趙竹影看她滑稽的樣子,笑道:“你這是有多冷?”

“寒潮預警,兩個小時前發的。”

趙竹影望向外面,看不出有什麽變化。

袁筱凡說:“再等會兒就錯過末班車了。”

趙竹影扭過臉,“沒事,我打車回去。”

“好吧,拜。”

趙竹影朝她揮揮手,她帶上門出去了。

偌大的辦公室,就剩她這一盞臺燈亮著,她想起上學那會兒,她總是要等到教室熄燈了,才回宿舍。

齊遠勸她不要這麽拼,她哪聽得進去,一心全撲在學習上。

齊遠為了陪她,晚自習放學後,留在教室,陪她到熄燈為止。

她學習,他坐在旁邊,偶爾翻翻課外書,在她的威脅下做幾道數學題。

當然,更多的時候是睡覺。

靜靜的夜裏,他輕微的鼾聲響起,趙竹影總忍不住看他。

眼瞼低垂,燈光在他的側臉投下淡淡剪影,高挺的鼻梁,厚薄適中的雙唇,臉部的線條因為光線的原因,變得極為柔和。

安詳寧靜的氣氛,每每想起來,都是那樣美好純凈,給人以心靈上的慰藉。

有一次,她看他睡覺,結果被他逮個正著。

趙竹影把臉埋在書裏,齊遠呵呵笑著,去奪她腦袋上的書,嘴裏振振有詞:“老實交代,偷看多少次了?”

“一次都沒有。”趙竹影的聲音從書下面傳出來,悶悶地。

“撒謊都撒的這麽低級。”齊遠睡眼惺忪,看到她清亮的雙眼正看著自己,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呢。

等他徹底清醒了,她還在看著自己,他一下子開心起來,她趙竹影也有犯花癡的時候。

他猜到趙竹影臉紅了,他就喜歡看她臉紅的樣子,不顧她的百般阻撓,硬是把她頭頂的書拿開。

趙竹影沒處躲,索性趴在課桌上,用手臂圈住自己的腦袋,齊遠拉她胳膊,“你沒偷看,那你心虛什麽?”

“我沒有心虛。”

趙竹影不動,他無計可施,於是,坐回椅子上。

——

確認保存後,她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扭上臺燈開關,她穿上外套。

午夜的街道,冷冷清清,廣告牌霓虹燈寂寞地閃爍著,偶爾有車快速駛過,袁筱凡的寒潮預報,真的很準,趙竹影在等車的間隙被凍得瑟瑟發抖。

鉆進出租車裏,報了地址,她哈氣連天。

過了三個紅綠燈,她才感覺到車廂的暖氣。

“設計師?”

司機問她。

趙竹影一怔,看看對方慈眉善目的,不像壞人,“你怎麽知道?”

“這個點打車的,不是外出聚會的就是設計師。”

好吧。

我們建築設計師就是這麽苦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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