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臉色怎麽都這麽奇怪？”萇瑤倒是先開口，語氣聽起來跟往常沒什麽異樣。

城月卻做不到她這麽淡定，“你瘋了吧？我早就告訴過你神魂離體很危險，你看看現在！”城月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她討厭萇瑤了這麽多年，但是到現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討厭都變得讓人憎恨。

萇瑤無奈搖頭，“人固有一死。”

即便沒有走這一遭，她也只有剩下不到三日的時間。

城月：“……”

玉鹿仙人臉色有些不好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過來救人的還是來看人怎麽死的。

“行了。”玉鹿仙人開口：“又不是什麽大事。”

城月：“……”

“現在這樣也挺好。”玉鹿仙人看著不遠處的天帝，問道：“對吧？”

天帝知道前者是什麽意思，萇瑤現在這樣子，追其根本，他也有責任，玉鹿仙人這是讓他表態。

“如果離絮能醒來，她從前的那些事情，自然一筆勾銷。”天帝說。

玉鹿仙人滿意點點頭，然後回頭看著一臉緊張的趙書流和城月，緩緩開口道：“就算是現在她能神魂歸位，但是陣法已經啟動，上古龍族留下來的東西自然是有些威力的，可不是隨隨便便說來個人能救回她就可以救回。不過現在她神魂無法歸位，正好可以身隕而魂不滅，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她身上有東西始終是留在了三界之中，這也是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玉鹿仙人說的是萇瑤的逆鱗，那一塊逆鱗早些年就被送給了離絮。只要有這東西存在的一天，萇瑤就跟這三界的羈絆沒能完全斬斷。紅塵之中，最玄妙不可說的便是羈絆。

這一次，也算是誤打誤撞。如果沒有這一層關系，即便是有玉鹿仙人也不能保證萇瑤的神魂能留下來。

一般人是人死魂散，但是作為九重天的至尊，天帝手裏自然是有不少寶貝，其中就包括鎖魂燈。

只需要將萇瑤的神魂放進鎖魂燈裏，自然這神魂三日之內必然消散的規則就被打破，只要鎖魂燈一日完好，萇瑤的神魂就一日不會消散。至於以後怎麽樣，那就看機緣造化。若是能尋得一本就少了魂魄的肉身，只需引導萇瑤的神魂，便是萇瑤再重現於天地間的時候。

“那這樣，她龍女的身份……”城月皺著眉頭，有些擔心問。

萇瑤原本就是這世間最後的龍族，如果此後即便是她活過來了，卻不再屬於龍族，那南海龍族豈不是……

“你這個小狐貍可真是貪心。”玉鹿仙人嗤笑一聲，“沒有鎖魂燈，她這龍族的身份也隨著隕落消失，身份又有什麽重要的？”

相比於活下來，身份的確不重要。

萇瑤拜謝玉鹿仙人。

天帝拿出了鎖魂燈，萇瑤還有些遲疑，她還想親眼看見離絮平安醒來。只不過她這年頭被玉鹿仙人看穿，後者毫不客氣道：“你也不看看你這魂魄都稀散成了什麽樣子，等著離絮這女娃醒來，怕是鎖魂燈都鎖不住你的魂魄，趕緊給我進去！”

說著，玉鹿仙人伸手一點，也不管萇瑤會不會反抗，直接將她推進了鎖魂燈中。

旁觀的城月和趙書流：“……”

接著便是對離絮身體裏的魔氣剝離，玉鹿仙人從天帝懷中接過了離絮，他一邊朝著不算出的空地走去，一邊開口，竟然是沖著仲堂說話。

“無知小兒，竟然狂妄至此。誰說不能將魔氣從體力剝離出來？今日老夫就要你見識見識！”

他活了上萬年，還沒有誰口氣這麽大，說自己下的魔氣沒人能抽離出來，他今天就要讓這無知小兒看看！

一旁的城月在這一瞬間很是認真思考了一個問題，萇瑤能將玉鹿仙人請來，是不是其中也有這個老東西聽見了風聲想要來炫技？雖然這種猜測很不地道，但城月的腦子裏怎麽都止不住蹦出這個念頭來。

仲堂被劈頭蓋臉懟了一通，可惜他現在沒有了舌頭，在跟人嘴炮的時候總是落於下風。萬千罵人的話都在心裏醞釀好了，可是沒有舌頭楞是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仲堂只覺得憋屈極了。

玉鹿仙人沒多耽誤時間，隨手掐了結界，將自己和離絮兩人圈進去，開始探尋離絮體內的魔氣。

離絮自從那日覺得腦中一陣刺痛昏迷後，意識一直混混沌沌。她努力睜開眼睛，只覺得眼前都是模模糊糊的景色，看不真切。下意識地她想要朝著有光亮的地方奔去，但是每次都只差那麽一點點，她就能觸摸到距離自己只有一點點遠的光亮，下一刻從她身後有一團黑霧頓時吞滅她的希望。

如此相似的情景她不知道自己遭遇了多少次，每次無一例外，都只差最後那麽一點點。她跑得累了，覺得心頭沈甸甸的，像是有什麽東西一直壓著自己，可是又同時覺得空落落的，那些被黑霧吞噬掉的光亮，她直覺對自己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可每一次她都來不及看看那些是什麽，就消失了，心裏像是被挖空了……

這樣拖著已經累極了的身體不知道跑了多久，離絮覺得自己快要不能負荷時，忽然有誰很好心地拿走了壓在她心頭的陰郁重擔。

再然後，她終於感覺到一身輕松，耳邊似乎有不少人在呼喚她，那些聲音聽起來都很熟悉。

此刻，距離玉鹿仙人離開已經有好些時日。

當日玉鹿仙人將離絮體內的魔氣拔除後，安排盡快封印魔氣和仲堂，萇瑤的神魂雖然放進了鎖魂燈，但是只要本體還在，那麽總是有萬分之一的危險。只有徹底封印，對於萇瑤的神魂來說，才算是一次重生。

至於仲堂……

在玉鹿仙人拔除離絮體內魔氣的時間，城月和趙書流大眼瞪小眼，最後趙書流也知道了千百前的往事。從此後，在趙書流心裏排行第一該殺之人就變成了仲堂。這個從前害了他家小師妹一次的王八蛋，居然還加害了第二次，簡直罪不可恕。

當聽玉鹿仙人說要盡快封印仲堂和魔氣時，趙書流之類提著劍在仲堂身上捅了好幾窟窿。他和城月都有點做事不計後果，兩人完全沒有給天帝一點機會，三兩下就解決了仲堂。

而仲堂本人在臨死之前大約都還在震驚，他從前根本不放在眼裏的修仙之人，最後竟然成了殺死自己的人。這種奇恥大辱，讓仲堂最後走得都不甘心，這種不甘心差點就要超越他沒能找天帝報仇。

萇瑤的真身和仲堂一起消失在了荒蕪之地，從此後，荒蕪之地的入口多了一層上古結界，這是封印禁術後留下來的第一層保護罩，一般人誰都進不去。

離絮並沒有醒來，她被天帝帶回了九重天。至於城月，天帝允許她上九重天探望。

趙書流等一眾在三重天的修仙者，天帝臨時安排了司命，將這些年有資歷和仙緣的修仙者都一並開了飛升的入口。

至於萇瑤……

既然是最後的龍女，又是自家女兒三番五次都想要在一起的人，天帝也沒有再為難萇瑤，也將她帶回了九重天。

一晃眼，五年時間就這麽悄然過去了。

離絮醒來這一天，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到底是睡了多久，當睜開眼睛時，發現頭頂是熟悉的小屋，院子裏從前她從三重天搜集來的個各色各樣的小花開得爭奇鬥艷，各種花香混同在一起，好像她只是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後周圍什麽都沒有變。

離絮起來後才覺得身體行動有些僵硬，她推開門，看見總是喜歡把自己盤成一團的城月，微微一笑，拿著花壺走過去，一邊澆水一邊跟城月打招呼：“城月你怎麽這麽懶！”

這道聲音把在入定的城月嚇了好大一跳，忽然之間城月已經幻化成人形走到了離絮跟前。

“你……”城月直接抓住了離絮的手，眼前的少女跟從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的，但是她卻像是不敢相信那樣，伸手碰了碰離絮的臉。

這動作對於離絮來說簡直太突兀了，下意識的離絮已經擡手擋住了城月的動作，她皺了皺眉頭：“你做什麽？”

城月眼裏忽然一下有點濕潤。

離絮有些莫名其妙看著她：“我不過就是去三重天歷練了一番回來，你這哭哭啼啼的樣子好像是被人奪舍了。”

城月在離絮的記憶裏一直都是風風火火的小狐貍，又兇又張揚，什麽時候會在她面前掉眼淚？

離絮這話一出，城月楞了一下，她看著離絮沒有半點異色的眼神，不由試探著問：“可是你去三重天也去了很久啊！而且你在下面也很危險。”

這一次換做是離絮不理解了，她將水壺朝著地上一放，認真跟城月解釋說：“我真的很好，你看我現在不是什麽問題都沒有嗎？而且我感覺我這一次下去歷練，功力也長進了不少，你看我可是直接從三重天飛升上來，厲害吧？等會兒你幫我把司命簿找來，我有新本子要寫。”

城月點點頭，“哦”了聲，然後被離絮推著去找從前的司命簿。隨後她又想起來這些年天帝早就將司命這一職讓水月星君代為掌管，司命簿也在水月星君處，城月又朝水月星君的府邸走去。

小院裏只剩下離絮一人，離絮將花圃中的花朵都照顧了一番後，折身回到房間裏。她看見被放在最中央的那把觀水，眼神一頓，然後走過去，伸手拿了起來。

離絮記得很清楚，這是在太夷宗的時候，門內的弟子有一次自己去劍冢尋找本命劍的機會，當時就是這把劍選擇了自己。離絮拍了拍觀水，忍不住感慨三重天裏也有寶貝，這劍她用著甚合自己心意。

當城月回來時，正好看見離絮在拿著觀水看個不停。城月心裏一緊，走過去，笑著問：“你看著它做什麽？”

離絮將觀水重新放回到架子上，轉過身從城月手中接過司命簿，隨口道：“沒什麽，就覺得這把劍不錯，你覺得呢？”

城月：“……”

她實在是不想承認萇瑤送的東西不錯。

“回頭我可要好好感謝太夷宗，如果不是去了三重天，我還見不到這樣的寶貝！”離絮接著說。

城月目光覆雜地看著觀水，她遲疑問道：“這把劍是你從三重天的宗門取回來的嗎？”

“當然！”離絮點頭，“有什麽問題嗎？”

城月搖搖頭，接下來好幾日，她們這小院子裏都熱鬧得很。九重天的仙人們都知道離絮從三重天歷劫後回來了，紛紛帶著禮物上門。

城月又變成了小狐貍的樣子，整日盤成一團，不是在院子裏的秋千上，就是在樹墩上曬太陽，看起來好不愜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這段時間都在小心翼翼觀察著離絮。

這沈睡的五年時光，對於離絮來說，似乎只是去下面的三重天歷練了幾年時光而已，並沒有什麽異常。但是城月知道這異常太多了……

整個九重天的仙人們似乎都統一了口徑，這裏沒有萇瑤，沒有南海，沒有仲堂，那些從前消失在離絮記憶裏的東西，同樣消失在了整個九重天。

就像是玉鹿仙人預料的那樣，離絮體力的魔氣雖然是被拔除了，但是那些魔氣最喜歡的便是蠶食一個人心裏最美好的東西。毫無懸念，即便是經歷了那麽多磨難，但是在離絮心裏，她最美好的回憶都是跟萇瑤相關。不管是當初什麽都不知道的九重天的王姬，還是那個被萇瑤從人間帶去了九重天的小師妹，那些跟萇瑤有關的，是離絮最喜歡的回憶。這些東西，都被魔氣蠶食掉了，在她的記憶裏，不覆存在。

又是一個十年過去，離絮的院子裏少了城月的身影，最近這段時間狐族又起了糾紛，一部分狐族想要歸順九重天，一部分狐族還在堅持偏安一隅。作為族長的城月回去處理事物，離絮將司命簿放了在案幾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朝著天池走去。

天池後面是桃林，有桃花仙在此地居住，桃花仙的桃花釀，在九重天聞名。

這段時間桃花釀已經可以開封，她趁著城月不在，準備在家裏多藏些。

離絮先去隔壁敲了敲門，確定織女不在房間後，這才一個人去了桃花林。

離絮藏了不少桃花釀在自己的乾坤袋裏，她裝著裝著，動作忽然一頓，像是沒來由的，她下意識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

似乎她從前也是喜歡來桃林搬不少桃花釀，但是對於自己的酒量，離絮很清楚，她這頂多超長發揮，也是三杯倒，她為什麽每年都要搬走這麽多的桃花釀？

城月很是不喜歡這味道，城月愛烈酒，尤其喜歡老窖烈酒，對於這種香氣十足的桃花釀，覺得一點都不來勁。她自己一個人喝不完這麽多桃花釀，那從前她記憶裏的那麽多桃花釀最後都去了哪裏？

在回去路上，離絮腦子裏一直思考著這問題。她仗著自己從小就生活在九重天，斷然不會迷路，一門心思琢磨著之前的桃花釀，卻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條小路上。

當離絮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路線。但是眼前的景色，似乎也並不讓她覺得陌生，似乎也在自己的記憶中存在過，留著痕跡。

在小徑的周圍已經長滿了野草，離絮驚訝地發現這根本不是九重天上的植物，而是跟她的小院子中的植物一樣，都是三重天或者人間的東西。離絮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難道這裏還有人跟她的喜好一樣，就愛這些凡塵的花草嗎？

不過四下無人，就連是一間茅舍都沒有。

離絮越走越覺得熟悉，似乎自己從前走過了千萬遍一樣，然後她走到了盡頭。

看著眼前的景象，離絮忍不住一頭黑線。她以為會是什麽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景，卻是沒先到在這條小路的盡頭竟然就只是一堵墻，還是一堵看起來很醜的墻，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離絮覺得自己有點無聊，她居然會憑著就在自己記憶中似乎存在的那麽一點點的熟悉感走了這麽遠，這裏似乎都要出了九重天的地界。

折身返回，離絮回到自己的院子時，仍舊沒有想明白自己從前帶走了那麽多的桃花釀最後究竟都去了哪裏。

回去時，隔壁的織女正好也從銀河盡頭回來，離絮熱情地邀請她到自己家裏做客。

織女可不是酒鬼，但是對於香香甜甜的桃花釀，織女也不介意來一杯。

離絮喝了兩杯腦子就開始發暈，她托著腮，一雙眼睛像是被洗地過那樣，亮晶晶的，像是在眼睛裏面藏了兩條銀河那般。她盯著織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對方：“我之前的那些桃花釀都去了哪裏呢？明明，明明我一個人也喝不完的呀，織女你也不喜歡飲酒，你說我院子裏的那些桃花釀，不會都成精，自己飛走了吧？”

織女腦子裏還很清醒，聽見離絮這話，頓時變得更加清醒了。

她腦子裏正在組織著語言要怎麽回答，結果沒想到離絮自己暈乎乎的，根本就沒想過要等著她的回答，一頭栽倒，直接昏睡了過去。

織女：“……”她伸手把離絮扶進了房間，摸了摸自己額頭，上面有一層冷汗。

當初離絮對萇瑤的喜歡，她作為鄰居，也是極為清楚的。有很長一段時間，離絮在龍宮的時間比在九重天都還長，她每日出門時，就看見離絮像是一只小貓咪一樣乖巧地抱著桃花釀朝著通往南海的小路走去，當她回來時，就看見萇瑤抱著醉醺醺的離絮回來。

織女有好幾次見到離絮喝醉酒的樣子，那張小臉蛋紅撲撲的，看著就讓人覺得格外討喜。而抱著她的那個人，神色溫柔又無奈。這是織女從來沒有見過的龍女，傳聞龍女性冷不茍言笑，但有那麽一瞬間，織女覺得傳聞也不可信。

她看著龍女捏了捏離絮的小鼻尖，而離絮則像是小貓一樣撒嬌，在龍女懷裏蹭了蹭。

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織女記憶中，她從來沒跟人講過自己曾經見過的畫面，但每當想起來，都覺得好像人間的那些情愛故事，正是如此，好像這就是傳聞中的愛情的模樣。

織女看著已經在床上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模樣的離絮，目光又停留在靠墻的那把觀水上，她忽然一下覺得好像愛情的樣子並不完整，這個小院子裏，少了一個人。

從前那些桃花釀，分明被她當做借口，每天去找龍女的借口，就這樣很快消磨掉了她從桃花林帶來的大部分的桃花釀。

可如今……

織女轉身出了門。

離絮醉酒後不太老實，半夢半醒間，被子也被她蹬掉落在地上，她翻了個身，朝著身邊一抱，結果只抱住了枕頭，“萇瑤……”一道極小的聲音從她的嗓子眼裏傳出來，像是呢喃，是情人私語。

離絮睡得不安穩，一晚上都在做夢。聽聞神仙是很少做夢的，這些年來這晚上是離絮做過的第一個夢。裏面光怪陸離，她身邊總是跟著一年輕女子。離絮醒來後，坐在床上回想著先前的夢境，只覺得荒誕無比。她在夢裏像是個活寶一樣，居然強迫著一女子看自己跳舞。

她又不是舞姬，也沒有那麽強烈的表演欲望在，她覺得夢裏的那個人壓根不是自己，就算是會跳舞，她肯定也不可能是為了別人跳舞的人。

做了夢，離絮這天精神似乎不太好，她算著日子，這段時間似乎是三重天太夷宗開山選拔弟子，沒多想，離絮收拾一番，誰也沒告訴，直接奔向了三重天。

自從先前水月星君代掌司命一職後，三重天和凡間的靈力都恢覆了秩序，恢覆到從前的樣子。

而當初太夷宗的幾位長老，都飛升位列仙班，離絮在九重天時，還時不時去串門。

如今太夷宗的掌門是她從前的道一師兄，當年趙書流帶著離絮前往南海時，也知會了道一和何其夫，不過當二人趕來時，離絮已經被天帝帶回了九重天，這說起來她們師兄妹倒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

離絮剛到了自己從前居住的後山竹林時，她從房間裏找到一套從前自己藏起來的小弟子的尋常衣服，一踏出門，就聽見有路過的弟子激動在討論著什麽。

離絮也不想偷聽，但奈何她的聽力實在是太好，不想聽那些話也進了她的耳朵裏。

“聽聞那位也要來呢！”

“真的嗎？她年紀應該不小了吧？”

“這又有什麽關系，你可別忘了人家現在在三重天是什麽地位。”

“真搞不懂，如果不是養女的話，我覺得魏家肯定不會放她來我們宗門，像是她這樣的修煉奇才，以後肯定是要做家族的大族長的。”

“嘻嘻嘻，她是不是族長我都不關註，我就只知道傳聞中這位魏家的養女生的極為貌美，今日我可要去好好瞧瞧。”

“噓，可別說了，我聽傅小河師叔說，這位長得特別像是一位師祖，似乎來之前就讓宗門的幾位長老很是重視……”

……

兩個女弟子嬉鬧著走遠了，離絮也沒有聽見後面兩人到底在說什麽，反正她也不是很感興趣，直接飛去了道一師兄的大殿。

離絮沒打一聲招呼就過來，道一感到意外極了。

離絮在看見後者吃驚的臉上時，笑瞇瞇走過去，她記得在太夷宗發生的一切，當然記得當初自己的這些師兄對自己是有多好。

“師兄你這是什麽表情？不歡迎我來嗎？”離絮眨了眨眼睛問。

道一回過神來，臉上有一瞬間的不自然，“怎麽會。”他說。

雖然很歡迎，但是道一心裏卻有些不安。

太夷宗一直是有離絮的位置的，就算是後來她被天帝帶回了九重天，她的身份雖然沒有對外公布，如今她仍舊是太夷宗的小師姑，哦，是小師祖。

只不過因為她常年不在太夷宗，道一一行人對外宣稱她在閉關。

離絮回來是好事，可在眼前這檔口回來，道一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是好事。

一想到某個可能，道一忍不住問：“這一次過來是想要挑選一個弟子嗎？”

這聽起來似乎不合規矩，哪裏有九重天上的仙人給三重天還沒有飛升的凡人做師父？但是也不排除有這個可能，道一心裏更是覺得不安。

“啊？”離絮沒想到自己無意間過來還給自家掌門師兄帶來了這個問題，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太夷宗的服裝是根據輩分劃分，她眼下這衣服一看就是才入門的弟子穿的，“我這樣看起來也不像是要去收徒的吧？”離絮笑瞇瞇說。

“那就好。”一不留神，道一把心裏想的一下說了出來。

等到話講出來後，道一猛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笑嘿嘿想要掩飾過去，“師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就是覺得，那什麽你平常也很忙，如果收了徒弟的話，肯定來回奔波，不太好……”

道一說著說著，自己倒是先說不下去了。他原本就是老實敦厚的性子，不擅長撒謊，又是在自家小師妹跟前，迎著離絮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道一簡直覺得自己快要變得結巴。

可是離絮卻被他這一系列的反常弄得有些好奇，她站起來，朝著道一走過去，直接蹲在道一跟前，雙手捧著自己的臉，看起來純良無比，“師兄，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道一：“……”

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只有尬笑，“這，這怎麽會呢，你看看你說的什麽話，師兄能有什麽事情瞞著你？”

離絮想來也是，她這個師兄從見面開始就把她當做閨女一樣，看見什麽好東西都想給她，再說了，太夷宗能有什麽事情瞞著她？她明明什麽都知道才對。

“難道是有什麽資質特別好的弟子？師兄舍不得讓給我，早就想好了要收弟子？”離絮在一旁胡亂猜測著。

這話半對半不對，道一額頭上都快流汗。

道一根本不知道離絮今天來太夷宗的目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見這些年的風聲，如果離絮真是聽見什麽風聲過來的，道一心裏一團亂麻。

“這好像也不對呀，師兄你不是之前就定了傅小河嗎？雖然這小子從前是有那麽幾分跳脫，可是現在，我聽彩林她們說傅小河變了不少呢，這些年也一直在幫著師兄打理宗門的事物，長老們都很滿意……”離絮又絮絮叨叨說，“所以師兄你真的看上什麽弟子了嗎？”

道一：“……”

他哪裏有時間看上什麽弟子，那不都是因為這些年關於魏家的養女的傳聞嗎？道一是為數不多當年南海事情的知情人，也知道不能提的禁忌，原本想著這位小祖宗平常也忙，有時間再來三重天都不知道是幾十年還是幾百年之後的事，沒想到這一次離絮冷不丁下來，道一完全沒做好準備。

不過現在聽著離絮猜測的這些話，道一很是懷疑離絮其實壓根什麽都不知道，這一次下來真是湊巧了。

不過這種巧合，還真是令人心驚膽戰。

“那倒沒有，師兄就是對你下來的事有點意外，畢竟開山選弟子這一月宗門上上下下都很忙，我這不是擔心照顧不好你嗎？”道一說。

他自己都覺得心虛極了，聲音也控制不住有點幹巴巴。

好在離絮的心思沒有在這上面，她就是想跟著大家一起去看看宗門裏小弟子的選拔，至於現在她家大師兄吞吞吐吐的樣子，離絮懶得再思考，直接開口表明來意：“聽說這一次的開山選弟子是傅小河在組織？師兄，我也想去看看熱鬧。”

看，熱，鬧？

道一聽見這話覺得頓時就不那麽美妙了。

“其實你看外面鬧嚷嚷的……”

道一的話還沒有說完，離絮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沖著他揮手，“知道了師兄，我會自己看著辦的，你不用擔心我，你忙你的吧！”

離絮這話話音剛落，人就跳上了觀水，一眨眼就已經不見了她的身影。

還在大殿裏像個老父親一樣絮絮叨叨的道一：“……”

他其實想說的是從前離絮不是不怎麽喜歡熱鬧嗎？現在怎麽忽然一下又喜歡了？

知道離絮要去看弟子們選拔，道一怎麽可能真不管她？道一直接給傅小河傳信，讓他等會好好看著他小師姑。

幾年時間過去，傅小河跟當初那個青澀的少年相比身上有了太多的變化。自從方凈真人飛升後，道一有意想要培養傅小河。原本傅小河從前就跟在道一身邊做事，加上先前掃蕩魔氣的那段時間，傅小河每一天都在飛速成長。若是說十年前在宗門裏，最受女弟子青睞的人是趙書流和洛葦的話，那現在，傅小河一人足夠擔任起來太夷宗的“頂流”。

畢竟這麽一個家世又好，相貌也好，而且在修煉這條路上也極有天賦的大家族出來的青年，足夠吸引眾多女孩子的目光。

離絮時隔好幾年後再見到傅小河時，正好撞見了有可愛又大膽的女弟子跟他搭訕。

“傅哥哥，我這一次來參加宗門的試煉，可不可以拜在掌門門下呀，這樣我們就可以做師兄妹了呢！”說話的女孩子看起來二十出頭，容貌姣好，身上穿的衣服用料應該不是普通人家能擁有的。

離絮很確定自己現在就算是偷聽也不會被人發現，反正她是長輩，是小師姑，偷聽兩句師侄的感情史不算是過分吧？再說了，婚姻大事，她這個長輩也是應該關註關註的。

這麽一想，離絮心裏餓負罪感頓時少了很多，一臉興味地看著傅小河的反應。

只不過這一出戲並不是那麽精彩，離絮不知道傅小河這些年是不是在道一身邊深深收到後者影響，周身那氣質，簡直跟道一差不多，少年老成。

傅小河面對著跟前明媚少女，臉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回話都是公事公辦，一板一眼到有些無情：“師父他已經不收弟子。”

前來搭訕的少女：“……”似乎就覺得只跟傅小河這樣說兩句話就結束很不甘心，其實她來太夷宗，也不一定真是要學到什麽才回去，家裏有學堂，也有不少厲害的師父能教導她。如今來太夷宗，一來是因為太夷宗的名氣，即便以後回到家族裏，如果遇見什麽事，只要報出自己是太夷宗的弟子，那麽援助也會多很多。二來，自然就是因為眼前的青年。

傅小河的名聲，這些年在各大家族中都流傳挺廣，簡直就是各大世家小姐心目中的如意夫婿。

眼看著傅小河就要離開，少女趕緊伸手拽住了後者的衣袖，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望著他，“傅哥哥，可是我就是為了你來太夷宗的呀，你就不能跟你師父說說嘛，我很聽話的，如果師父能把我留在浮玉峰，我每天就可以看見傅哥哥啦，你忘了我們從前小時候……”

“聽話就要收你為徒？”傅小河直接打斷了這姑娘的話，他心裏有些不耐煩，想著手頭上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自己處理，如果不是因為他家師父總是說要沈得住氣，不然毛毛躁躁就像是個孩子的話，他現在肯定已經拔腿就走。

“啊？”對方沒想到傅小河拋出這麽一問題，楞了楞。這重點是不是弄錯了？她並不一定要做道一的徒弟，重點是她想留在浮玉峰，每日都能見到眼前的人啊！

傅小河無視了身旁的人的臉色，直男開口道：“我們宗門不缺聽話的弟子，你還是重新再考慮考慮比較好。畢竟選擇宗門也是人生大事，我們太夷宗修煉很辛苦。”說完，傅小河指了指前面，示意自己還要忙，就不送她回去，一點也不猶豫地拔腿離開。

離絮在一旁看得皺眉，她這直男師侄，這輩子不會就這麽像是她家大師兄一樣沒有對象了吧？

眼看著傅小河已經走出這條岔路，離絮趕緊跟上去。這一次她沒再掩藏自己行蹤，直接走到傅小河身後。

傅小河在聽見腳步聲時，眉頭已經忍不住皺了起來。他以為自己剛才的那些話說得足夠明白，他們浮玉峰向來都只招收有天分的弟子，最近卻多了不少主動來找自己的女孩子，擾得他是不勝其煩。

可是他現在偏偏還不能像是從前那樣直接罵人，傅小河打定了主意假裝沒聽見，準備跳上劍飛走。

可是千想萬想他沒有想到，就在自己跳上劍上後，忽然一下，他感覺到身後一沈，緊跟著他來的女子也跳了上來。

傅小河又驚又怒，轉頭憋不住就要罵人：“你是沒腦子嗎？你誰啊你！誰讓你上，上來的？”

傅小河越說聲音越小，呆呆地看著現在蹲在自己身後的那抹看起來在記憶裏很熟悉的身影，張了張嘴，又眨了眨眼睛。

離絮就是等著傅小河的反應呢，結果沒想到這人在看見自己時就像是變傻了一樣，半天沒等到一句話。

“餵！”最後還是離絮先笑著開口，看著面前的傅小河，伸手揮了揮。

傅小河這才像是被解穴一樣，終於出聲，可能是因為太緊張，也可能是太激動，一開口結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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