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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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書流是認真的,慷慨赴死這四個字聽起來好像是有點重量,但真正的重量也只有真的說出了願意去代替別人去死的時候才能真切感受到壓在肩頭的那沈甸甸的重量。

“恐怕不行。”萇瑤震驚於趙書流剛才的提議,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趙書流:“為什麽?我都說了我自願。”反正他來世一遭,到如今也沒什麽放不下可留戀的,但是他的小師妹不一樣。

萇瑤:“那魔氣是已經像是長在了離絮的體內,而且有一段時間,如果在她中了魔氣的那瞬間,你說引渡,也許還可行。再說了,這一縷魔氣是有仲堂的意識,他是只想纏著離絮一人,所以也不可能引渡到你身上。”

在場的可能沒有誰比萇瑤更了解仲堂,也沒有誰比她更了解現在離絮身體情況。

還有一點萇瑤沒有說的是,如果趙書流用這種方式救了離絮,那即便是等到這小姑娘醒來後,可能這輩子也會愧疚。這相當於趙書流用自己的命換回了她的性命,這一點離絮是肯定不願意看見的。

趙書流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如今在聽完萇瑤的解釋後,變得更加難看。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趙書流問。

萇瑤目光再一次落在了一旁的離絮身上,如果早知道仲堂在離絮身上做了手腳,她肯定不會再用這樣的方法去將仲堂封印。可是現在……

萇瑤這頭沒說話,仲堂卻忍不住開口,自從失去錦書,他人生裏最快活的事情就是看見旁人傷心流淚,跟別說現在是看見萇瑤和城月這兩個死對頭難過,仲堂只覺得心中暢快極了。

“這是當然!不過現在離絮這小女娃變成這樣,還真是多虧了萇瑤啊!誰能想到你萇瑤心腸能有這麽硬?從前殺了她一次覺得不夠,還要來第二次?”仲堂只用抓住這一點,反覆刺激著萇瑤,每一次他都能看見萇瑤變得難看的臉色,就覺得滿足。

城月一鞭子抽向他,“不想要舌頭你就盡管說!”

城月雖厭煩萇瑤,但這一次的確是因為仲堂太歹毒,誰能想到他的後招放在了離絮身上?

萇瑤沈默,她沒有反駁仲堂,顯然並不是完全不認同仲堂的話。眼下這種狀況,是她親手促成,而離絮,再一次被她傷害也是事實。

像是糾結了很久終於做出決定,萇瑤看著城月道:“我去九重天。”

如果現在可能還存在的救治離絮的一絲希望,那肯定是在九重天上。

城月大驚,萇瑤去九重天和她去九重天幾乎沒什麽區別,她們都是被上面那一群人不待見的。而不待見的後果是……她們其實根本就摸不到九重天的天門,在上升過程中就會遭遇雷劫的阻攔。別說劈個七葷八素,只要不是魂飛魄散那都是上面那群人的恩賜。

畢竟當初狐族龍族和九重天之間鬧得是極為難看。

九重天寬宏大量沒有追究他們族人已經是萬幸,現在萇瑤要主動上去,即便不是挑釁,也勝是挑釁。

“你是瘋了嗎?”城月氣得原地打轉,“如果你要死,我當然會很高興,但是你這種找死,我不讚同。你這不是白白搭上性命?”

城月瞪著眼睛看著萇瑤,一臉不讚同,“還有,你現在這樣,你說你怎麽上去?”

“我自有辦法。”萇瑤說。

趙書流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九重天?

“師姐,你們是在說飛升之後去的九重天?”趙書流感覺自己一下子接受的東西有點多。

萇瑤點點頭,然後又沖著城月道:“你知道她是王姬,既然我們沒有辦法,那就讓他們知道,萬一有能救她的可能……”

“你會死。”城月冷靜說。

“而且你現在這樣,怎麽上去?你連陣法都脫不了。”城月又補充說。

萇瑤搖搖頭,她說她有辦法的。

很快,一道看起來虛無的身形從地上坐著的萇瑤身上起來了,站在了城月跟前。

城月:“……”

趙書流:“……”

“你有病啊!”城月大罵,看著以神魂出游脫離本體的萇瑤,她簡直覺得眼前這人瘋了。她和萇瑤任何一個人去九重天,都會遭遇雷劫,這是對實體的傷害。而現在萇瑤用神魂出游的方式去九重天,沒有本體的掩護,一道雷劫足夠讓她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萇瑤神色看起來還很平靜,她回頭看了眼還在原地坐著的“自己”,又看了看在城月懷中的離絮,萇瑤想伸手去觸碰後者,可到底那只手還是從離絮臉頰旁穿過了,神魂是摸不到離絮的。

聽著耳邊城月喋喋不休的怒罵,萇瑤不為所動,她當然知道自己現在這一步就是在不要命,但是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早在她決定要封印仲堂時,她就沒有把自己這條命看得太重。反正橫豎都是一死,不過只是怎麽死去而已,她並不介意。

趙書流從兩人的對話中也聽出來那麽些意思,他站在萇瑤跟前,雖然知道這樣其實也並不能阻攔萇瑤。

“師姐,你這是什麽意思?小團子她就是來找你的,如果她醒來後你不見了,我要怎麽跟她說?”趙書流眉頭一皺眉,覺得眼前的情況太過棘手。

萇瑤輕嘆一聲,“那就跟她說,我欠她的,下輩子再還了。”

說完後,萇瑤不管身邊兩人的阻攔,直接朝著外面飛去。

神魂的速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眨眼間萇瑤就消失在城月和趙書流兩人跟前。

萇瑤是篤定了城月不敢離開離絮身邊來追自己,所以走得也格外幹脆。

城月攔不住她,在下面破口大罵,結果罵著罵著,她眼睛一紅。

“有病!”城月說。

也不知道她這句話到底是在說離開的萇瑤,還是說此刻紅了眼睛的自己。

趙書流眼神有些楞怔看著萇瑤消失的方向,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氣氛一下變得凝重起來。

仲堂冷笑譏諷:“真是腦子不好用,九重天的人沒找她算賬就不錯了,她居然自己去送死?”

城月猛然一下站起來,她將懷裏的人交給趙書流,然後走到仲堂跟前,二話不說,直接掰住了對方的下頷,利爪一現,只聽聞仲堂一聲悶哼,隨後一東西從他嘴裏落下,之後在他便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城月臉色冷得嚇人,妖火在她腳邊燃燒,很快從仲堂身上掉下來的那一塊肉消失不見蹤影,只剩下一團焦黑在原地。

“我說了,你再多說一句廢話,就拔了你的舌頭!”城月說。

她的耐心已經耗盡,如果不是因為不能壞了萇瑤的封印,她現在就把仲堂往死裏打。

萇瑤已經很久沒有上過九重天,最後一次她還記得是自己想要去離絮的小院,可是那時候九重天已經不允許她再上去,在雲層中,無數雷電劈頭蓋臉地砸向她,那時候她心如死灰,想著就算是死了也沒所謂,反正離絮已經被自己害死,她原本就該去死。但最後她醒來,還是在南海。南海那一處從前離絮經常偷偷過來的傳送門已經被九重天的人封死,她再也不可能從那扇門前看見一臉得意偷偷溜出來的離絮。可是萇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麽蠱惑,就在那傳送門前守了幾十年。

如今再上九重天,她身影很快,可是那些雷劫如影隨形,她躲得越快,那雷劫就來得越迅猛,有一次萇瑤沒能躲開,一道雷劈在她的神魂上,那種整個人都在顫抖的痛楚頓時席卷了她全身,讓萇瑤差點直接從雲端跌落。

“南海龍族萇瑤請求上九重天!”萇瑤忍著劇痛喊著,她這樣的身份不受歡迎,自然沒有人通報,只有靠她自己去喊。

只不過她也知道這樣的效果微乎其微,離絮在九重天被不少人喜愛,因為當年她的過失,不少九重天的人就算不認識她,對她也抱有惡感。

雷劫不會停,除非現在她自行離去。但沒有進入九重天,萇瑤又怎麽甘心離開?她只能一次又一次躲避著雷劫,一遍又一遍喊著請求進入九重天的話。

從前跟離絮做鄰居的就是當初教她跳舞的織女,路過天門時,正好聽見雲層下方傳來的隱隱約約熟悉的聲音。

“萇瑤?”織女問身邊的小姐妹,神情一陣恍然。

她身邊有一粉衣女子,聽聞這名字,沒好氣道:“還真是稀客,幾千年前她闖過好幾次雷雲陣,不過每次都是直接被打暈回了老家,算起來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過,現在這又是在發什麽瘋?”

織女跟她的想法並不相同,神色有些戚戚然:“說不定她只是想上來看看王姬從前的住處呢,我倒是覺得應該放過她,畢竟當年王姬最喜歡的就是她了……”

“你呀!”粉衣女子有點無奈,“王姬對她好,但你看看她都做了什麽,我覺得吧,這種人永遠不用原諒!”

織女心裏惻然,沒有再反駁小姐妹的話,兩人漸漸走遠。

不過在織女離開後,一雲彩做的小舟從上面緩緩落下,降落到了萇瑤身邊。

織女想法很簡單,如果是離絮在這裏,她想她們的王姬應該不會想看見大家這樣刁難她喜歡的人。

織女的雲彩之舟是能避開雷劫,萇瑤坐上後,可以順著天門的銀河直接漂進九重天。

萇瑤不敢多停留,上古的陣法需要七天的時間布陣,同時也只需要七天的時間封印仲堂,她必須在封印徹底結束之前找到能救治離絮的人,讓後者免於這一場災難。

萇瑤直接去見了天帝。

天帝的寢宮外自然是有天兵把守,像是萇瑤這樣突然出現的人,很是引起了一番騷動。

萇瑤沒有抵抗,她只有一個訴求,見到天帝。

天帝聽聞萇瑤私闖九重天,本意是不想再見對方,可聽到守衛說她沒有任何反抗,於是這才見了萇瑤。

如果不是因為離絮,萇瑤對九重天的所有人都沒什麽好感。現在見到天帝,她直接開口道:“我找到了離絮。”

將在太夷宗那段時間講述出來,萇瑤這才發現原來這一世她已經認識離絮這麽長時間,原來從前的點點滴滴早就被她印在了骨子裏。可是這些美好的東西,總是很短暫,萇瑤很快講到了仲堂。

“……眼下是封印仲堂最後的機會,我沒想到又將離絮卷了進來。現在仲堂已經被困在荒蕪之地,但是離絮被他連累,還懇求天帝能指點迷津,讓我去尋能為離絮解開魔氣之人。”萇瑤說。

天帝早在聽見她說已經找到了離絮時,已經有些坐不住。

“她被魔氣控制?”天帝在聽見現在離絮的情況時,眉頭瞬間皺在一塊兒。

萇瑤點頭,“我上來便是想問問天帝,是否九重天裏有人能化解魔氣,陣法啟動,在離絮身體裏的魔氣若是化解不了,那之後……”

天帝雖然惱怒萇瑤又讓離絮出了事,但現在追究這些已經沒了意義。何況,如果離絮真已經恢覆了記憶,天帝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女兒沒有在第一時間回到九重天。

“是有這麽一人……”天帝想了想開口說,但是顯然他對此人也沒特別大的信心,倒不是覺得對方能力不行,而是他沒有把握能請這人出山。

“是誰?”

天帝:“東島玉鹿仙人,但他年歲已高,又是長輩,平日裏性情古怪,即便是我這個天帝去了,吃閉門羹也是常事情。”

萇瑤沒猶豫,“那我現在就去。”

“等等!”天帝出聲道:“現在離絮還在南海?”

萇瑤點頭。

天帝目光落在萇瑤手裏的配劍上,“你去東島的話,可以用這把劍扣門,這是出自玉鹿仙人之手吧,相比於見到人,他更願意看見這把劍。”說完後,天帝站起來,“我先去南海看看離絮,你早去早回。”

這話話音剛落,天帝人已經不在宮殿。

傳聞玉鹿仙人早年間對魔氣極有研究,不過後來他又迷戀上煉劍,隱居在東島,平日裏拒絕任何人的打擾。萇瑤去往東島之前,並沒有考慮過對方如果拒絕了自己會怎麽樣,對於她而言,眼下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希望她都會去做。

“對了,你現在這狀態……”萇瑤想到剛才臨走之前天帝看著她半透明的神魂時的語氣,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姑且算是那麽一點點忠告的話。她當然知道神魂離體太久的後果,輕則神魂受損,重則無法歸位。不過這些對於她一個將死之人來說,似乎也不是那麽重要。但天帝有一句話說得沒錯,如果她在三日之內不能回歸本體的話,即便是大羅神仙來了,她也沒得救。

神魂離體的最長時間是三日,她沒有多餘的時間耽誤。

當萇瑤到東島時,這才知道當初離絮為了給她求劍花費了多少心血。

東島並不算是一座島,而是一整片叫東島的海域。這一片海域上有大大小小的近千個島嶼,隨機排布,時常變換,她根本就不知道玉鹿仙人究竟是在哪一座島上。想要見玉鹿仙人的第一步,便是要走遍這上千個島嶼,細心找到玉鹿仙人居住的地方。

萇瑤神魂穿梭的確很快,可也頗為消耗體力,當萇瑤站在掛著一看起來有些年代感的木牌的島嶼跟前時,原本就透明的身體現在變得更加透明,這是消耗了太多的法力造成的後果。如果再稀釋一點,她的神魂差不多都能消散了……

扣門,很快門口有小童出來迎客。

“師尊說今日會有貴客光臨,原來是龍女。”小童說。

萇瑤面上不顯,心裏卻詫異極了。她從未來過東島,也很確定對方沒有見過自己,但是能一口道出自己身份。

小童將她引了進去,像是看出來她的心思,笑著解釋:“師尊這一千年來,只送出去了一把劍,便是龍女身上的怕見。”

萇瑤恍然,隨後又有點驚訝:“一千年只送了一把劍嗎?”

小童有點得意昂了昂頭,“這是自然,雖說每日想要求劍的人不少,但師尊哪裏會那麽容易同意?這也是看緣分的。今日龍女你若是沒有這把劍,師尊想來也是不會見你的。”

萇瑤更是感到驚訝,同時心裏隱隱的有些悵惘。她當初只知道玉鹿仙人的劍難求,卻不知道是這樣珍貴,她不知道當初離絮到底是如何做到,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前來特意為了她求了怕見。

“原來是當初離絮結下了這個緣分……”萇瑤輕聲說。

小童在聽見後者的名字時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那位仙子的確與眾不同。”

萇瑤:“怎麽?”

小童搖搖頭,雖然東島幾乎不與外界往來,但對於千年前九重天的王姬隕落一事,還是有所耳聞。想來小童是覺得在人死後還議論是非不好,於是什麽都沒說。

萇瑤此刻心情好了不少,既然玉鹿仙人肯見她,那麽這就說明離絮還有救。“實不相瞞,今日萇瑤來叨擾,便是為了她。”

“啊?”小童臉色詫異,“這位仙子不是早些年……”

萇瑤沒有反駁,她想笑一笑,但臉上露出來的笑容因為離絮此刻的性命問題顯得有些勉強:“她又回來了。”

小童別這消息驚訝,不過同時他臉上也露出了個笑,“那可真是太好不過了。”他說,然後又沖著萇瑤道:“龍女你是不知道當初這仙子為了追著我們師尊,在門口等了好幾月,這還不算是最過分的,誰都知道我家師尊是清修,早些年也算是入了佛祖座下,平日裏飲食甚是清淡。可是這仙子好生不講道理,竟然就在我家門口燃著炊煙,從我東島釣魚……”

萇瑤目瞪口呆,她倒是從來沒有在離絮那裏聽說過還有這麽一回事。

小童像是想到了往事,話也忍不住多了起來,“你說說看,這仙人哪裏真需要吃東西?可是她倒好,一點也不知道這東島的魚是有多珍貴,這裏可都是蓮池裏被我們師尊帶回來的小陶魚,每一個都憨態可掬,這小陶魚一口魚肉可增百年修為,她倒是好,拿著漁網恨不得一下子把我們東島的魚一網打盡!”

萇瑤:“……”

雖然覺得很是抱歉,但是她腦子裏一想到當年離絮這麽調皮,在東島搗亂的畫面,她有些忍不住想笑。

萇瑤保證,離絮肯定沒有想過要“一網打盡”這東島的魚,也不是為了貪圖那什麽百年的修為,可能就純粹是因為她一個人呆在這沒有人煙的東島上太無聊了,便是給自己找了這樣的樂子。結果沒想到,這樂子可是氣死了玉鹿仙人座下的這些小童們。

“……這嚇得我都來不及稟告師尊,先給她開門了……”小童說到這裏時,臉上還帶著幾分委屈。

之後離絮自然見到了玉鹿仙人,作為一個千百年後來聽這個故事的間接參與人,萇瑤也不知道這位玉鹿仙人到底是覺得離絮挺有眼緣,還是因為擔心離絮再不離開自己這一片的小陶魚就要被她真一網打盡,這才答應了離絮的要求。

萇瑤臉上不由露出笑容,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這小姑娘也是如此可愛。

轉過回廊,步入後面的佛堂,便到了玉鹿仙人做早課的地方。

萇瑤擡頭見到對方時,眼裏的詫異一閃而過。她以為像是玉鹿仙人這樣一大把年紀的人,自然是白胡子白頭發,畢竟聽說都比天帝大了好幾個輩分。但眼前這一幕,萇瑤實在是沒想到,玉鹿仙人看起來竟然這樣年輕俊美。

“南海龍女。”玉鹿仙人說。

萇瑤沖著他做禮,“萇瑤拜見玉鹿仙人。”

玉鹿仙人站起來走到窗邊的小幾上,給萇瑤倒了一杯茶。

他這樣子看起來還真沒什麽世外高人的模樣,倒是像躲進山間的做閑雲野鶴的文人,怎麽看也不像是煉劍的鐵工。

萇瑤還沒說明來意,玉鹿仙人已經先開口:“我這裏有規矩,你想求我辦事,總要讓我看見你的誠意。”

萇瑤一楞,隨後反應過來道:“只要仙人提出要求,萇瑤莫敢不從。”

玉鹿仙人笑著看著她:“那如果我要的是你手中的怕見呢?畢竟你身上也就只有這把劍值錢。”

萇瑤:“……”

她是震驚於這位高人的……“不要臉”,這話真不是在變相地自誇?

不過很快萇瑤就將怕見雙手奉上,遞給玉鹿仙人。

玉鹿仙人伸手接過,忽然大袖一拂,長劍出鞘,在劍身上忽然靈光一閃,隨後“哢”的一聲,劍身歸鞘,怕見再一次落進了萇瑤手中。

“哼,看在你這些年把它保護得還不錯的份上,就暫且放過你。”玉鹿仙人道。

萇瑤:“……”對方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就像是天帝說的那樣,玉鹿仙人這些年對人不喜歡,但是對劍還是有幾分喜歡的。沒想到怕見不僅僅幫著她敲開了這東島的大門,還換來了一個要求。

萇瑤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輩子她跪的人不多,哪怕是天帝,萇瑤也從未跪拜,但此刻,她是有求於人,她跪得心甘情願。

“萇瑤懇請玉鹿仙人出山,救我一朋友。”萇瑤低頭說,“她現在被魔氣困擾,如果不及時救治的話,到時候會被魔氣連累,一並封印,再無輪回之日。”

“你的朋友叫什麽名字?”玉鹿仙人伸手在空中一拂,萇瑤整個人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離絮。”

玉鹿仙人的手一頓,他忽然擡頭仔細看著面前的女子,忽而一笑,“只是朋友?”

萇瑤:“……”

這是什麽意思?

“如果只是朋友的話,那還值得你冒著魂不可歸位的危險過來找我,那可真不是一般的朋友啊。”玉鹿仙人說。

萇瑤沒吭聲,她對離絮的感情,她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如今到了眼下這個地步,她更加不會開口。如果有朝一日離絮醒過來,知道了她的心思,她不想看見對方會傷心的樣子。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這個可能,那就不會有那麽求而不得的悵惘和遺憾。

玉鹿仙人也不強迫萇瑤一定要承認,他開口解釋說:“魔氣如體,纏繞在靈臺的話,想要全部抽離不是不可能,但……”他話鋒一轉,也讓一旁的萇瑤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間,“但是你知道魔氣其實原本是這世間的怨氣仇恨等等負面情緒練就而成,你以為它們最喜歡的是陰暗的東西嗎?不對,為什麽被魔氣侵擾的人會變得暴戾冷血?是因為這些在他們體內的魔氣在蠶食著所有正面的情緒。所以,就算是現在能將離絮身體裏的魔氣抽離出來,但她醒來後會成什麽樣子,還能不能記住你們,都是未知數。”

萇瑤聽後,並沒有對這結果感到意外,甚至在萇瑤心裏,她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至於離絮會不會忘了自己,萇瑤苦笑一聲,她倒是極希望離絮能忘了她的,最好永遠也不要想起來,畢竟自己是帶給了她那麽多不幸的人。

“只要她能活下來,萇瑤永生永世銘記玉鹿仙人的恩德。”萇瑤再一次跪拜下去。

“走吧,我隨你去看看,不然我看你這神魂也要散了。”玉鹿仙人說。

萇瑤緊跟上去。

在路上,玉鹿仙人忍不住感慨:“這麽多年沒有出來,沒想到九重天似乎還沒什麽變化,甚是無趣。”

說完後,他還反問了一句萇瑤:“你覺得呢?”

萇瑤:“從前來九重天不多,今日前來,也是這些年來第一次。”

玉鹿仙人顯然不如他的長相看起來那麽風輕雲淡,看著萇瑤很是懷疑問:“你不是喜歡那天帝的小閨女嗎?怎麽的,之前聽說那喜歡吃魚的小姑娘身隕,你也不曾回來看看?”

萇瑤:“九重天禁止龍族。”

“嘖嘖。”玉鹿仙人像是覺得不可思議那般,然後毫不客氣點評:“這天帝小兒真是太小氣了,他也不想想,你就是他家閨女的心上人,還把你擋在外面,要是被那小丫頭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麽慪氣。”

萇瑤神色恍然。

她是離絮的心上人嗎?

“哎呀,不過你也是,難道這天帝不讓你上來,你就真不上來了嗎?沒出息!”玉鹿仙人看著萇瑤說,“我剛才拿著怕見,覺得這劍被你養出了幾分神韻,畢竟怕見怕見,就要是讓看見的人害怕嘛,說明這些年你用的很好。我還以為你是個果決的人,怎麽在這件事情這麽糊塗?”

玉鹿仙人說完後,也不想聽萇瑤的解釋,自個兒飛遠了。

萇瑤還在後面跟著,陷入了沈思。

她覺得玉鹿仙人說得有道理,為什麽當初自己那麽消沈,在經過了幾次失敗後就不再硬闖九重天?還那麽怯弱地放任自己洗去了記憶,入了三重天的輪回路?

是的,她就是這樣的糊塗的人。

當萇瑤和玉鹿仙人到了南海的荒蕪之地時,裏面的氣氛有些古怪。

昨日天帝知曉了離絮伸出的位置,直接趕了過來,結果遇見了城月和仲堂。

遇見城月還好,畢竟當初城月並不在參與反叛的狐族之中。

但是天帝和仲堂,這兩人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死對頭。

仲堂先前被城月拔了舌頭,現在又因為封印之術,身上的魔氣在慢慢消散,根本說不出話來。在看見天帝出現時,仲堂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在原地“嗚嗚嗚”地亂叫。

對於天帝來說,現在看見仲堂也是極為意外。不過這一次天帝倒是對仲堂的關註少了很多,天帝只看著躺在城月懷裏的小姑娘。

離絮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熟悉的臉龐,已經千百年都沒有再看見過。天帝的記憶還停留在離絮偷偷從九重天去南海之前,離絮跑過來見他,希望他能出面安撫龍族,將龍族收歸到九重天。可是那時候九重天的眾人已覺得龍族不可信,說什麽也不想再接受龍族。

離絮跪在殿前認真說:“父王,女兒可以跟您保證,龍族絕無二心,龍女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仲堂站在一起,您就相信女兒吧。”

可是這種大事,離絮的建議就像是蚍蜉撼樹,對大局起不了任何作用。

再轉眼,天帝收到的就是這個小姑娘身隕的消息。

如今千百年後,再見面,他的女兒昏迷不醒。他還沒來記得感受什麽叫重逢的喜悅,就被擔心取代。

天帝朝著城月走去,而城月也一反常態,沒有堅持要自己抱著離絮,而是將懷裏的小姑娘交給了眼前這個周身威嚴的男人。

天帝伸手接過離絮,在她的眉間探尋一番,隨後眼裏露出憤怒。果然這就是他的女兒,而也像是萇瑤說的那樣,離絮現在身體裏被魔氣纏繞,眼前的封印陣法隨時都會將他的女兒拉進萬劫不覆的境地。

這一切都是拜仲堂所賜。

一想到這裏,天帝轉頭目光如炬射向在旁邊的男人。

“又是你!”天帝道。

當初破壞了龍族和九重天的和諧的人就是仲堂,如果不是因為對方勾引了自己的未婚妻,又怎麽可能多出來後面這些風波?

仲堂對天帝恨之入骨,而天帝又何嘗不是?

反過來想一想,一個讓自己失去未婚妻,又親手殺死了自己女兒的兇手,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再次讓他的女兒陷入危險的境地,天帝怎麽可能不生氣?

仲堂目眥盡裂,他這輩子最大的仇人就站在眼前,但此刻他卻做不了什麽。從前不論是拉攏狐族還是龍族,他的目的都是攻上九重天,要了天帝的命。只可惜這些還沒有來記得實現,他就先被龍族鎮壓。如今仇人見面,分外臉紅。

仲堂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是現在這樣想說話,奈何沒了舌頭,他說什麽聽起來都是一陣讓人分辨不出來的嗚咽聲。

天帝一掃袖子,仲堂頓時被掀翻在地上,嘔血不止,身體看起來更加虛弱。

下一刻,城月擋在了天帝跟前。

城月也是煩躁無比,雖然她真的很喜歡看見仲堂這樣被單方面虐打,但眼前她如果再不阻攔著這位九重天的至尊,那可能等會兒離絮都撐不到萇瑤回來。

“天帝,仲堂現在氣數盡了的話,這封印法陣會提前結束,那麽離絮……”城月話沒說完,天帝已了解她的意思,後者眉頭一皺,倒是將城月的話聽了進去。

事關離絮,天帝不會真那麽不知道分寸。不過也就只是有那麽一點點分寸而已,對於仲堂的怒氣,天帝即便不會因為從前的錦書動怒,卻也會因為仲堂三番兩次加害離絮而生氣。

收了法力,天帝一點也不客氣朝著仲堂身上踹了好幾腳。不帶著任何法力,只是憑著力量打著仲堂,只會讓後者受些皮肉之苦。

總是需要一個發洩的渠道。

天帝看見仲堂變得越來越不好的臉色時,這才停了下來,抱著離絮安靜坐在一旁。

一旁一直默默當了個隱形人的趙書流還沒回過神來,他自從聽見萇瑤說要去九重天時,就已經變得有些怔忪,現在看著城月口中的“天帝”,他有點沒反應過來。

倒是他的名字很快被天帝念道:“趙書流?吾兒在三重天的朋友?”

趙書流上前回話:“拜見天帝。”

城月剛才已經介紹了趙書流的身份,天帝對於在三重天照顧自己女兒的太夷宗很有好感,他大手一揮,一小瓶子落進了趙書流的手裏。

“這是九重天的瓊露,一滴可增長百年修為。”

趙書流知道天帝這是什麽意思,無非是感謝他對離絮的照顧。可在趙書流看來,照顧自家的小師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並不值得天帝這樣的重謝。

趙書流還想還回去,不過天帝送出去的東西怎麽可能收回?他剛做出想歸還的動作,就已經被制止。

“拿著吧。”天帝說。

趙書流只好收下,他現在心裏可以說是一團亂麻,最近這兩日時間外界給他塞入了不少訊息,一時半會兒他都還沒有理順。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小師妹竟然是九重天上的王姬,而一起生活了更多年的師姐竟然是南海裏傳聞中的龍女。甚至他現在還來到了只在書裏聽過的龍宮,還見到了傳聞中九重天上的天帝……

這一切都太超出趙書流的認知範疇,因為千百年來三重天再無人飛升,似乎九重天都成了一個傳說。

而眼前的事實在清楚地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傳說,都是真的。

一想到這些年來人間和三重天,三重天和九重天之間的壁壘,趙書流忍不住問道:“敢問天帝陛下,小民聽宗門裏的長老們曾說起人間從前也會有有資歷的孩童被選上三重天,而三重天也出過大能飛升,可是如今為何這種事情幾乎絕跡?若是這樣,那我輩弟子追去的可不就是虛妄?”

趙書流膽子的確很大,即便明知道眼前這人是天帝,一根手指頭就可能讓他萬劫不覆的天帝,但他還是忍不住將這千百年來三重天修仙者們的疑問問了出來。總是要知道緣由的,不然難道以後都這樣渾渾噩噩地修煉嗎?

趙書流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頂著壓力,沒有退縮。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三重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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