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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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絮慢吞吞擡頭，說話的時候聲音變得磕磕巴巴，“師，師姐，你，你剛才說什麽？你，你怎麽知道我，我受傷了？”
她可記得自己從來沒有跟萇瑤說過自己受傷的事情。
萇瑤面色自然，完全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在她看來，她難道不就是為了幫助離絮上藥才解開她的衣服嗎？這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再說了，小姑娘都是她一手牽著回來的，難道她還能對這小團子有什麽別的想法不成？
“嗯，你來南海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昨晚見你發熱，看了看傷口。”萇瑤冷靜說，完全沒有留意到現在離絮那顆越來越低的小腦袋，更是沒有看見她那張漸漸變得通紅的小臉蛋，轉而一下變得嚴厲，問道：“倒是你，你說說為什麽明知道自己受傷了還作踐自己的身體？”
在萇瑤看來，離絮知道自己受傷，但沒有停下來好好找一處客棧休息養傷，反倒是像個莽莽撞撞的孩童一樣，跑來了南海。而在來了南海之後，居然就這麽隨意找了個山洞就休息，她心裏還沒有忘記昨晚在山洞裏發現小姑娘那一刻內心的震撼。
從前她還在太夷宗時，就知道離絮很受歡迎，門內的弟子即便是輩分比她低，都喜歡她這個“小師姑”。每次出門，不是跟在她身邊就是道一幾個身邊，哪裏讓小姑娘吃過這樣的苦頭，露宿荒郊野外。這種事情，在萇瑤親眼看見離絮之前，根本不能想象。
離絮自知理虧，但是眼下對於她而言，被萇瑤責罵那都是小事，她是一想到昨晚來看自己的人竟然就是她的師姐，離絮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她想擡頭偷偷看一眼，卻不料萇瑤一直盯著她，這一眼正好就撞進了萇瑤的眼睛裏。
離絮趕緊收回自己的目光，一雙小耳朵這時候似乎能發出“滋滋”的被熱熟的聲音。
萇瑤跟離絮完全不在一個頻道，她是在很認真教訓著自家的小師妹，這一刻萇瑤哪裏還記得那什麽百年前的恩恩怨怨，反正如今在她眼前的，可不就是從前那個就喜歡跟在她身後像個甩不開的小尾巴的小團子？
見到離絮還偷看自己，臉上掛著笑，萇瑤不由微微皺眉在，“你這樣子看著還挺有理的？”
離絮：“……”不敢反駁，也沒有反駁的話，反正她現在其實就是有那麽一點點的開心。
萇瑤：“笑什麽？”
“原來昨天晚上過來的人是師姐，所以我開心呀。”離絮飛快回答說，當說完後才猛的一下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小臉一下又變得俏紅，這熱度估計一時半會兒是退不下去了。
萇瑤一楞，“你知道？”她昨晚在探查離絮靈識時，刻意拂過了她的睡穴，讓她好好休息了一晚。
離絮聽後，神情一下變得有些忸怩。她要怎麽說是因為自己早上醒來後，發現衣帶敞開這件事？雖然她覺得很有可能真是自家師姐一不小心忘了，可……
結果還沒等離絮說什麽，一旁的萇瑤倒是先開了口：“哦，對了，差點忘了，昨晚我給你上了藥後，為了避免衣服蹭走藥膏，把你翻了個身，沒有蓋上衣服。”
這件事情被萇瑤坦坦蕩蕩講出來，絲毫沒想到身邊小姑娘隱秘的小心思。
離絮這瞬間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分明萇瑤說的沒問題，而且同門師兄弟姐妹們互相幫助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就算是她在山下這幾年，經常會遇見太夷宗或者別的門派的弟子的求助信息，趕過去結束了混戰後，有時間也會留下來跟剩餘的弟子一起清掃現場，給受傷的弟子上藥。昨晚萇瑤做的，跟她往常做的沒什麽差別。可好像就是因為這一點沒什麽差別，都只是隨手平常的事情，離絮心裏卻生出來一點隱隱的不開心。
“師姐你經常這樣幫忙嗎？”離絮擡頭看著萇瑤的眼睛問，還補充道；“半夜去人家女孩子的房間，脫別人的衣服？”
這形容……
萇瑤臉色終於變了，她盯著離絮，琢磨著剛才小姑娘那句“半夜跑去女孩房間脫別人衣服”的話，神色有些精彩。
這是什麽描述？
好像說的她像是色魔，專門挑著半夜去女孩子的香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
萇瑤有點語塞，比語塞更塞的是心塞。
離絮的額頭被人彈了一下，萇瑤放下自己的手指，淡淡掃過離絮那張猶帶著探索的小臉，聲音四平八穩：“你在說什麽？”
這種事情她怎麽可能做得出來？她可沒那種奇奇怪怪的癖好。
離絮心頭一松，卻還是沒有放過萇瑤，接著道：“可是師姐你昨晚就偷偷來我身邊，還脫了我的衣服……”
這話被她說的無辜極了，再配合著她的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像萇瑤真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
萇瑤：“……”
她甚至不知道離絮這話到底是無意的還是……有意，如果是有意的話，萇瑤心頭一亂。
“胡說八道什麽？”萇瑤伸手直接拿住了離絮肩頭的衣服，不由分說扯開，然後拿著藥膏塗抹上去。
那白皙到晃眼的肩頭，不停在萇瑤的眼底浮動著，像是要刻意勾著她朝著離絮引導的反向思考一般。
“人不大，想的挺多。”萇瑤一邊給離絮上藥，一邊鎮定道。
忽然一下又被扒開了衣服，離絮好不容易有些降溫的臉頰上，又飛起了一團紅雲，像是晚霞那般，讓離絮再也沒有空閑去思考萇瑤到底有沒有在別的時候晚上去女孩子的房間的問題。
“師姐……”離絮感到一陣羞赧，想要伸手將自己的衣服合攏。
可是這動作她才剛擡手，就被萇瑤攔下。
萇瑤是直接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了離絮的手背上，像是早就知道她想做什麽一般，萇瑤板著臉嚴肅道：“這麽大的人，怎麽還怕痛？上藥也不安生嗎？”
離絮囁嚅著嘴唇，她要怎麽反駁自己不是怕疼，就是，就是有點害羞而已？
但她在萇瑤面前為什麽這麽害羞？離絮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這種奇奇怪怪的情緒，明明之前受傷的時候，她和一群太夷宗的弟子在帳篷裏的換藥也不覺得害羞的……
萇瑤見離絮不說話，反倒是低著頭，這樣子讓她心裏生出一些熟悉，從前小時候離絮也是這樣，她才去太夷宗的時候，總是不想麻煩任何人，吃不好住不好的時候就是低著頭誰都不告訴。萇瑤心裏驀的一下變得柔軟起來，“不疼的……”萇瑤一邊說著這話，一邊低頭，輕輕地朝著離絮肩頭的傷口吹了吹。
女子溫柔的動作還有身上帶著的香氣，幾乎在剎那間完全占據了離絮的感官，她整個人變得有些僵硬，像是一只木偶一樣，隨意被萇瑤擺弄也不會反抗了一般。
但最後，離絮仍舊伸手推開了靠近自己的萇瑤，甚至隱隱有些急迫。
她是怕自己這一刻噗通噗通過於不尋常的心跳被萇瑤聽見，方寸大亂。
離絮從萇瑤手裏把自己的衣服“解脫”出來，背對著萇瑤，將衣服合攏，慢吞吞地系著腰帶。
不慢不行，離絮發現自己都還沒想好要怎麽轉過來面對萇瑤，只好用這個動作掩藏著她的不安局促。
萇瑤沒能領會到離絮的意思，“還疼嗎？”她問。
離絮搖搖頭，她是真不覺得疼，現在滿腦子裏想的都是萇瑤靠近自己時幾乎要貼近她的肩頭的畫面，至於別的一切，早就被她拋之腦後，更別說現在的痛，實在是不值一提。
房間裏就只有她們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絮系腰帶的這個動作花費的時間太長，當房間陷入安靜時，少了幾年前那種尋常，倒是多了幾分誰也說不上來的不知名暧昧。
少女衣衫不整，面色緋紅，坐在簡陋的床頭，露出一截已經泛粉的脖頸，即便是空氣裏還有淡淡的藥膏的味道，也抵消不了情愫暗滋的甜膩味。
萇瑤站起身，她剛才就是註意到離絮掩藏在烏黑的發絲下的脖頸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站起來，稍微離得離絮遠了點。
離絮的外套終於整理好了，她轉過身，發現萇瑤已經快要到門口，距離自己很遠。
“師姐，你要去哪兒？”離絮以為她要走。
萇瑤回頭，淡淡看了她一眼，很快就將目光從少女櫻色的面容上移開，不得不說，這樣明艷又不失嬌俏的少女的確是太容易讓人喜愛，心旌搖曳，“不去那兒，你不都還在這裏嗎？”
這話讓離絮心頭感到安定極了，她從床上蹦跶下來，三兩步走到萇瑤身邊，拉著對方，像是小時候一樣搖晃著萇瑤的胳膊，迷戀又歡喜：“對啊，我還在這裏，師姐可不能丟下我。”
萇瑤內心很糾結，她並不想要離絮留在石頭這房子裏，海邊的風很大，她的小師妹還受了傷，石頭這房子還漏風，最好的辦法是將離絮帶回龍宮。
可是那裏……
萇瑤甩了甩頭，她承認自己是個怯弱的人，她想要離絮早早恢覆從前的記憶，讓她主動遠離自己，又害怕她想起來什麽，跟自己越走越遠。她貪戀的這一小段的時間，都是她的自欺欺人。如今能有一個讓離絮接觸到從前的契機，她頓時就變得遲疑。
可是優柔寡斷從來不是萇瑤的處事風格，即便是她心裏擔憂害怕，不願意某些事情發生，可是她仍舊是想要離絮能夠在今晚有個好的休息環境。
“怎麽會丟下你？”萇瑤溫聲說。
當石頭從漁村回來時，萇瑤留下一張字條，已經帶著離絮離開了。
龍宮雖然已近荒蕪沒有人居住，但千百年前的建築，仍舊是恢弘盛大，極具氣勢。
離絮像是來到了新世界，對周圍的一切都好奇極了，“哇”“哇”地跟在萇瑤身後不斷感慨。
“師姐，這裏是哪裏呀，你怎麽發現這個地方的？”離絮興奮得不行。
萇瑤眼底浮現了淡淡的笑意，不管以後怎麽樣，現在這一刻，她相信跟前的小姑娘是真心實意高興，而離絮的高興，足夠影響到她自己。
“南海龍宮。”萇瑤說。
“真漂亮，我以後可以常來嗎？感覺好喜歡。”離絮在萇瑤身邊，忍不住變回了五年前的小團子，走在路上，都不由蹦跶了兩下，這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在宗門弟子跟前的沈穩？
這話讓萇瑤有些晃神。
同樣的話，她聽了兩次。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才認識離絮時，那少女也像是今天一樣，只不過那時候離絮代表著是整個九重天的仙族，來南海給她父王祝壽。她當時不想應付賓客，就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休息，哪裏知道在前來參加宴會的還有不省心的小丫頭，沒有跟著鯉魚精的腳步，倒是自個兒迷了路，越走越遠，跟她撞在了一起。
彼時的離絮當她也是外來客，在見到她時，一臉興奮。
“我就說這裏實在是太大了，我都迷路了。原來果然不是我的問題，小姐姐你也迷路了嗎？”離絮當時穿著一身淺草綠的長裙，看起來格外清爽。
萇瑤不是好相與的性子，在聽見離絮聲音的那瞬間就已經睜開了眼睛。像是才睡醒時那樣，她眼神並不帶著什麽迷茫，而是一種難以明說的鋒利。可是當萇瑤看見離絮時，眼神轉而變得柔和。嬌滴滴可愛的小姑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她當然不會兇巴巴地對待。
萇瑤沒解釋，難得好心帶著離絮朝著宴會的中心走去。
離絮那時候對她很是自來熟，一邊跟在她身邊一邊嘰嘰喳喳道：“這裏也太好看了吧！”
萇瑤沒做聲，她從小就生活在龍宮，對周圍的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
離絮卻不管她到底有沒有興趣，像是隨手的動作一樣，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嗳，你覺得呢？好看嗎？”
萇瑤眉頭一蹙，看向離絮時，才發現後者這時候根本就沒有盯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完全被龍宮周圍的各種浮誇的擺件裝飾吸引了。
忽然那麽一下，萇瑤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敢情她堂堂龍女，都還沒那些壁上的死物招人喜歡？不然為什麽這時候離絮就算是跟她講話也不看著她？
萇瑤內心很覆雜，她一面覺得自己太幼稚，一面又忍不住真這麽思考。
“嗯，一般吧，見慣了。”萇瑤說。
當她這話一脫口，一旁的離絮立馬收回了自己四處打量的目光，落在了萇瑤臉上：“欸？你見慣了？你是龍宮的人嗎？”
“嗯。”萇瑤矜貴地點點頭。
“哇！”離絮興奮道：“那我以後可以常來嗎？這裏真的太好看啦！對了，我叫離絮，你叫什麽呀？”
小姑娘那副嗓音聽著讓人心頭舒服極了，萇瑤幾乎沒有猶豫，直接道：“萇瑤。”
離絮很聰明，她來之前有好好了解過龍宮裏的一切在，在聽見萇瑤的名字時，離絮驚喜得不行：“你是龍女！”
萇瑤的記憶戛然而止，她透過現在走在前面的小姑娘，似乎看見了千百年前在這裏相遇的自己和離絮。
在心頭嘆了一口氣，萇瑤走上前去拉住了離絮，語氣裏帶著無奈：“真這麽好看？”
“當然。”離絮道：“跟我小時候夢見的龍宮簡直就是一個樣子呀！”
她小時候在相府過的不好，看過市井裏亂七八糟的閑書話本，只想著龍宮是個世外桃源的地方，做夢也想去。
剛才這話，不過是離絮隨口一說，她夢裏哪裏會真的夢見栩栩如生的宮殿？
可是這句話對於萇瑤而言，就不是那麽簡簡單單的夢裏話，她握著離絮的手的都忍不住有些僵硬，“你，從小就夢見過這裏？”
離絮回頭嘻嘻沖著她笑，“對呀，反正就是比我家後院的雜物間好很多的房子，喜歡……”
離絮一邊說著一邊打著哈欠，長時間的奔波讓她漸漸感到有些疲勞，不等萇瑤的反應如何，離絮已經軟軟地靠向了萇瑤，那聲音真像是撒嬌一樣，“師姐，我困了，想睡覺……”
縱使萇瑤眼下有千萬問題想要跟她好好說明白，但也問不出口，帶著離絮朝從前她在龍宮的住處走去。
多年前，離絮才認識萇瑤那會兒，知道她是龍女後，像是一塊牛皮糖一樣黏著她，在龍宮也住了好長一段時間。
離絮被萇瑤領到瑤水居時，一雙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她倒在床上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覺得這裏的一切好熟悉。只不過這個念頭她還沒來記得跟萇瑤開口，已經合上眼沈沈睡去。
離絮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就睡著，還睡得這麽沈，沈到她還夢境裏聲嘶力竭地吶喊，她也沒能從夢中醒來。
腳下很輕，身體也變得很輕，離絮在看見萇瑤時，忍不住跑過去，“師姐！”她喊道，可是萇瑤沒給她一個眼神，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宛如沒看見她這個人一樣。
離絮感到奇怪，不死心又上前，想要堵住萇瑤，她伸手去拉扯萇瑤的衣服，卻沒想到自己的手直接穿過了後者的身體。
這場面令離絮大驚失色，難道這不是傳聞中的人死後飄蕩在人間的魂魄的樣子嗎？
離絮差點直接哭出聲，還沒來得及大哭，她見萇瑤還在不停走著，不由跟了上去。
走在萇瑤身邊，離絮不死心還伸手在後者跟前揮了揮，可後者仍舊是沒有看見她這個人一樣。倒是離絮在這一段路上覺得有點詫異，眼前的萇瑤不論是穿著還是神態，跟她熟悉的那個人都有些細微的差別。雖然在離絮眼前都是一樣好看，但眼前的這個，離絮覺得後者身上似乎更有威嚴。
眼看著萇瑤走到了一處像是傳送門的地方，離絮緊跟上去。
再出來時，離絮看著眼前的景色，開始失神。
藍楹花充滿了她整個視野，一條羊腸小道直通到不遠處的一處天門。
頭頂有金鳥盤旋高吟，周圍在藍楹花旁的都是一團團像是軟綿綿的棉花的雲朵，這是在九重天。
離絮心頭激蕩，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有些像是在外面流亡了千百年的孤魂終於再回故土的心酸，又有些像是據倦鳥歸巢的依戀。可不論是哪一種，呈現在她腦子裏的就只有一個概念——
這裏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草一木，好似都陪著她度過了萬千歲月。
萇瑤去了哪裏離絮已經顧不得那麽多，第一次她沒有再主動追尋萇瑤的身影，而是自己有意識一樣朝著那天門走去。
如今她一介孤魂野鬼，也不知道能不能進去。
可門口的守衛似乎同樣沒有覺察到她一樣，就任由她走了進去。
離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當走到一處看起來格外像是人間的小院落時，停下了腳步。
她推門進去，驚訝地發現在小院的花圃旁站著一年輕女子，對方現在是正對著離絮的方向，離絮看的很清楚，後者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離絮不由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臉側，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大。
“你說你去管那跟你沒多大關系的事情做什麽？”院子裏有人開口。
離絮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這時候才發現剛才開口的竟然是一只狐貍。
狐貍？
有一想法緩緩浮現在離絮的腦海中，她像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一般，又甩了甩頭，想要將那荒唐的念頭從腦子裏甩出去。她竟然還真是覺得院子裏的人是自己，而那只狐貍就是城月。
手裏還拿著水壺的女孩子嘻嘻笑出聲，看起來俏皮又可愛，“怎麽就跟我沒關系啦，跟萇瑤有關的，就是跟我有關的，我總是要下去看看的。”
“萇瑤？你跟她有什麽關系，我看她才是妖族吧，不然怎麽你跟著她朝著凡間走了兩回，司命的事也不幹了，每天就只想著要去南海？”那只狐貍一點也不客氣開口懟她。
院子裏的女子臉一紅，像是被人抓住了小尾巴一樣，磕磕巴巴要辯解：“我，我哪裏沒有幹活啦，你看我怎麽就沒有把紅塵三千眾生的生平寫得井井有條？再說了，我去南海找她，不也是為了體驗生活嗎，要走進人間，才知道怎麽寫每個人的命運的呀！”
這話被她說得振振有詞，好像下凡去玩，真還是她敬業的表現一般。
那只狐貍從院中的秋千上一躍而下，女子伸手把它抱在了懷中。
“嗬，這一次南海出了大事，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在九重天別下去添亂。”狐貍說。
離絮並不知道南海是出了什麽事情，她倒是想問，可是現在她說話沒人能聽得見。
就在她對眼前這一人一狐的談話感到一頭霧水時，這座小院又迎來了一位客人。
離絮看著忽然出現在這裏的萇瑤，歡歡喜喜想要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只不過最後拉住萇瑤的是院子裏的女孩子。
“萇瑤！”離絮聽得她歡快叫著。
萇瑤才從大殿上過來，剛走到離絮院子前時，身上還帶著怒氣，不過當看見院子裏的小姑娘沖著自己跑來時，又想到對方什麽都不知道，臉上扯出個笑，由著她拉著自己，“嗯。”
“我要跟你去南海，聽說最近你們那邊有些不太平。”
萇瑤動作一滯，當即搖頭，說出來的話倒是跟剛才的狐貍沒什麽兩樣：“不行，太危險。”
“我可以自保的，再說了，就算是真遇見什麽危險，我不是還有你嗎？”
在一旁沒任何人看見的離絮不知怎麽的，當那句“我不是還有你嗎”這話傳進她的耳中時，猛然覺得一陣頭疼，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著她離開，在暈倒之前，離絮視線的盡頭還是院子裏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開心拉著萇瑤的手說話。
“離絮？”
耳旁傳來不斷的呼喚，離絮陡然睜開雙眼。
入目是萇瑤那張寫著擔憂的臉，“怎麽了？做噩夢了嗎？”離絮聽見自家師姐擔憂的聲音，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分辨出來現在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離絮捂著腦袋，“嘶”了一聲，“有點痛。”
萇瑤用靈力輸入到她身體裏，安撫著她的躁動。
“司命……”離絮忽然說，她只是想要記住這個夢境，無意間呢喃著一個特定的名字。
也是在這時，萇瑤身影忽然僵住了。
這個詞，代表的是另一段回憶。
萇瑤：“你，想到了什麽？”
離絮感覺稍微舒服了一點，她靠在床頭，沒留意到此刻萇瑤緊張中帶著幾分卑微的眼神，說：“啊？什麽？師姐，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感覺好真實，我夢見你還有我，還有一只狐貍，在一個小院子裏。”
這話幾乎是直接將萇瑤的心高高吊了起來，她那只隨意放在床邊的手頓時握成拳，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幹幹的，“還有呢？”
離絮踟躕了片刻，“我們在一個很……看起來很普通的小院子裏，但是裏面有好多凡間的花朵，特別好看，而且我好像還知道怎麽走！”
她記得自己在夢裏時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萇瑤，然後跟著後者走到了一處傳送門一樣的地方，那位置就在龍宮裏。
說著，離絮就準備跳下床去，她要帶著萇瑤一起去看看，證明自己真的是夢見了那些奇怪的從來沒見過的地方。
萇瑤伸手扶住她，“不再休息嗎？”其實她很想說不用去了，南海和九重天的通道早就在千百年前的那場大戰中被封印，她們是打不開的。這話到了嘴邊，萇瑤最後還是沒出口。
“不用了。”離絮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走吧師姐，我帶你去！”
她倒是有幾分興奮，但是萇瑤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
離絮要做什麽，萇瑤不會阻攔，只不過當走在路上，萇瑤才發現原來自己陪著離絮去尋找當年她已經知道的真相，每一步原來都是這樣艱難。
離絮在龍宮裏七拐八拐，是走了不少彎路，最後還是找到了千百年前的那一處傳送門。
“就是這裏了！”離絮興奮道，她回頭在看見萇瑤時，臉上的激動淡了些，“師姐你怎麽了？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萇瑤搖頭笑了笑，“沒事。”
離絮聽了她的話又轉身去摸了面前這像是一扇流光溢彩的門的地方，可是她的手放上去，沒有任何變化。
“欸？”離絮腦子裏充滿疑惑，“我在夢裏的時候，明明只需要碰一下，我就出現在另一邊，這是什麽情況？”
她不死心又再次靠了上去，可傳送門的反應跟剛才並無差別，離絮只覺得自己像是靠在了一堵墻上，根本沒有半點在夢境中的感覺。
“難道是要靈力？”離絮一邊說著，一邊輸出些靈力，但這一次卻不料那道門像是能反彈一樣，差點直接將她整個人給擊飛出去。
萇瑤伸手一攬，將倒退了好幾步的離絮攬回到自己懷中，“沒事吧？”
離絮搖搖頭，有些沮喪，“師姐，我在夢裏的時候，這裏真的可以通往另一邊的……”她小聲說，像是想辯解自己真的沒有說謊一樣，“我還在夢裏看見師姐了的……”
萇瑤輕笑一聲。
這聲音在離絮聽起來就像是萇瑤不相信自己一樣，她還想說什麽，一擡頭卻看見萇瑤有些自嘲的表情，離絮楞住了，“師姐？”她小聲叫到對方，“你怎麽了？”
像是經過了漫長的黑夜，白晝即將來臨，會讓眼前的小姑娘看清楚周遭的一切，而她再也無法阻攔。她擔心又緊張，害怕離絮在看清楚一切後，丟掉在黑暗中始終牽著的自己的手。可無論如何，萇瑤知道，她是無力改變白晝的到來，也無法束縛離絮看見從前。
“沒事，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萇瑤說。
離絮望著她，一字一頓道：“師姐你好像不高興。”
天大地大師姐最大，如果師姐不高興，她就不說那些離奇的古怪的夢境好了。
萇瑤語塞，她不是不高興，是不安。
“沒事。”萇瑤說，她在離絮驚訝的目光上擡手，掌心帶著靈力，按在了面前這扇傳送門上，很快上面一層結界被打開，露出來裏面的模樣。
離絮眼中浮現出驚愕。
結界的後面是一堵墻，實實在在的，什麽都沒有。
“很多年前，這裏的確是南海和九重天的相交之處，但是千百年前，龍族叛亂，跟九重天的一場大戰後，這裏就已經成為禁地。九重天的人也將這一處傳送門封印了起來，剛才我打開的只是第一層封印，這後面還有封印結界，不屬於我能掌控的範圍。所以，即便是現在我們到了這裏，也是不可能通過這一處傳送門去九重天的。”萇瑤淡聲解釋說。
離絮是聽明白了，可是現在她關註的重點早就不是夢境裏給她提示的這個地方到底代表了什麽，而是放在了她家師姐身上。
“師姐，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離絮問。
萇瑤垂眸，“也許是……”
“你也做過跟我一樣的夢？”離絮歪著頭猜測。
這樣子似乎跟從前在太夷宗的時候沒什麽兩樣，她仍舊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是萇瑤卻不能這樣認為，因為她看見離絮的眼眶紅了。
毫無預兆的，離絮眼眶紅了。
萇瑤張了張口，她終於知道仲堂註入離絮眉心裏的是什麽。那一絲黑線，的確沒有任何攻擊性，所以才能輕輕松松穿過離絮的屏障，它的出現，只是為了喚醒離絮的記憶，流轉了千百年的磨滅不掉的記憶。
離絮只覺得自己腦袋越來越痛，好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沖破禁錮，生生將她劈成兩半那樣，她甚至來不及痛呼，也還沒弄明白站在這裏沒來由的傷心和難受，就暈倒在了萇瑤懷中。
又做夢了。
離絮站在一片黑暗中，這一次她的夢境似乎比之前的長了很多。
“南海內有異動，父王已經查明是當年……仲堂作亂，請天帝準予我們龍族一點時間，必當重新封印他。”萇瑤一身金衣半跪在高高的大殿之上，在她跟前的是九重天上的天帝。
“仲堂……”天帝重覆著這名字，眉間似乎有一絲郁氣一閃而過。
離絮站在天帝身後，忽然知道了仲堂是誰。
仲堂也是龍族，關於仲堂的流言早在她出生之前便有流傳。南海龍族還沒有位列仙班，九重天有九重天的規矩，不與下界種族通婚，而仲堂卻是看上了九重天的仙姑。
這仙姑好巧不巧，是天帝的未婚妻。
傳聞兩人是在三重天相遇，如果只是仲堂的單相思也就罷了，可偏偏這位天帝的未婚妻也對仲堂動了心思，兩人無論如何也要在一起，哪怕是背上罵名。
仲堂為了迎娶這叫錦書的仙姑，一力促成龍族歸於天界。可自上古就存在的龍族，又怎麽可能那麽容易低頭？仲堂分身乏術，周旋在南海，只叫錦書回九重天等著他的好消息。
可是沒想到，當仲堂好不容易說服了南海的一幫長老後，想著終於沒有了身份限制，可以求娶錦書，卻不料在上了九重天那一天，才知道錦書已經隕落。
天帝是怎麽可能接受未婚妻叛逃自己的奇恥大辱？
就算是仲堂帶著南海龍族歸順九重天又怎麽樣？難道能因為這件事情就把自己未婚妻獻上？這對於天帝來說，簡直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離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天牢中，她在最裏面的牢房之外，在裏面關押著的便是錦書，在早些年裏，被九重天不少女子都羨慕的對象，如今奄奄一息在雷電圈中。這裏是天牢關押重犯的地方，最外圈布滿了雷電，風雨神的法力則是在最裏面，無時不刻被狂風暴雨撕扯，晝夜不停，引人發瘋。
在從前離絮可從來沒有見過天牢裏這般景象，她頂多聽人說說，便覺得也沒什麽大不了，這怎麽能叫做酷刑呢？可是當現在她親眼所見時，才知道那狂風是能將仙人撕碎，那暴雨是能將人的脊梁都砸垮，那雷電，是叫人知道什麽是絕望，永世不得離開直到隕落那一刻。
離絮不由打了個寒顫，她想到九重天上坐在天帝之位的男人，在她過往的記憶中，留下的都是溫暖和愛護，她從未知道原來父神有這樣暴栗的一面。
畫面再一轉，離絮看見仲堂沖上了九重天，可他才剛跟天帝放了一句狠話，就被南海的族人帶了回去。
覬覦天帝的女人，罪不可恕。
仲堂被鎮壓到了南海最深處，他是當年最有能力的龍族，原本是能坐上龍王的位置，可一招行錯，萬劫不覆。
南海最深處是煉獄。
這裏對於離絮來說，跟天牢一樣，她只有所耳聞，卻從未見過。
離絮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能隨著意識漂移一般，心之所想，身之所在。
眼前畫面一轉，離絮看見身在炎火中的仲堂。
此刻的仲堂完全是一副對於離絮而言陌生的模樣，他不再前段時間離絮在南海之地見過的那樣總是喜歡套用著女人的皮囊，而是一副青年模樣。即便是被關押在煉獄之地，周圍烈焰焚火，卻也難掩後者英俊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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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記得自己從來沒有跟萇瑤說過自己受傷的事情。
萇瑤面色自然，完全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在她看來，她難道不就是為了幫助離絮上藥才解開她的衣服嗎？這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再說了，小姑娘都是她一手牽著回來的，難道她還能對這小團子有什麽別的想法不成？
“嗯，你來南海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昨晚見你發熱，看了看傷口。”萇瑤冷靜說，完全沒有留意到現在離絮那顆越來越低的小腦袋，更是沒有看見她那張漸漸變得通紅的小臉蛋，轉而一下變得嚴厲，問道：“倒是你，你說說為什麽明知道自己受傷了還作踐自己的身體？”
在萇瑤看來，離絮知道自己受傷，但沒有停下來好好找一處客棧休息養傷，反倒是像個莽莽撞撞的孩童一樣，跑來了南海。而在來了南海之後，居然就這麽隨意找了個山洞就休息，她心裏還沒有忘記昨晚在山洞裏發現小姑娘那一刻內心的震撼。
從前她還在太夷宗時，就知道離絮很受歡迎，門內的弟子即便是輩分比她低，都喜歡她這個“小師姑”。每次出門，不是跟在她身邊就是道一幾個身邊，哪裏讓小姑娘吃過這樣的苦頭，露宿荒郊野外。這種事情，在萇瑤親眼看見離絮之前，根本不能想象。
離絮自知理虧，但是眼下對於她而言，被萇瑤責罵那都是小事，她是一想到昨晚來看自己的人竟然就是她的師姐，離絮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她想擡頭偷偷看一眼，卻不料萇瑤一直盯著她，這一眼正好就撞進了萇瑤的眼睛裏。
離絮趕緊收回自己的目光，一雙小耳朵這時候似乎能發出“滋滋”的被熱熟的聲音。
萇瑤跟離絮完全不在一個頻道，她是在很認真教訓著自家的小師妹，這一刻萇瑤哪裏還記得那什麽百年前的恩恩怨怨，反正如今在她眼前的，可不就是從前那個就喜歡跟在她身後像個甩不開的小尾巴的小團子？
見到離絮還偷看自己，臉上掛著笑，萇瑤不由微微皺眉在，“你這樣子看著還挺有理的？”
離絮：“……”不敢反駁，也沒有反駁的話，反正她現在其實就是有那麽一點點的開心。
萇瑤：“笑什麽？”
“原來昨天晚上過來的人是師姐，所以我開心呀。”離絮飛快回答說，當說完後才猛的一下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小臉一下又變得俏紅，這熱度估計一時半會兒是退不下去了。
萇瑤一楞，“你知道？”她昨晚在探查離絮靈識時，刻意拂過了她的睡穴，讓她好好休息了一晚。
離絮聽後，神情一下變得有些忸怩。她要怎麽說是因為自己早上醒來後，發現衣帶敞開這件事？雖然她覺得很有可能真是自家師姐一不小心忘了，可……
結果還沒等離絮說什麽，一旁的萇瑤倒是先開了口：“哦，對了，差點忘了，昨晚我給你上了藥後，為了避免衣服蹭走藥膏，把你翻了個身，沒有蓋上衣服。”
這件事情被萇瑤坦坦蕩蕩講出來，絲毫沒想到身邊小姑娘隱秘的小心思。
離絮這瞬間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分明萇瑤說的沒問題，而且同門師兄弟姐妹們互相幫助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就算是她在山下這幾年，經常會遇見太夷宗或者別的門派的弟子的求助信息，趕過去結束了混戰後，有時間也會留下來跟剩餘的弟子一起清掃現場，給受傷的弟子上藥。昨晚萇瑤做的，跟她往常做的沒什麽差別。可好像就是因為這一點沒什麽差別，都只是隨手平常的事情，離絮心裏卻生出來一點隱隱的不開心。
“師姐你經常這樣幫忙嗎？”離絮擡頭看著萇瑤的眼睛問，還補充道；“半夜去人家女孩子的房間，脫別人的衣服？”
這形容……
萇瑤臉色終於變了，她盯著離絮，琢磨著剛才小姑娘那句“半夜跑去女孩房間脫別人衣服”的話，神色有些精彩。
這是什麽描述？
好像說的她像是色魔，專門挑著半夜去女孩子的香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
萇瑤有點語塞，比語塞更塞的是心塞。
離絮的額頭被人彈了一下，萇瑤放下自己的手指，淡淡掃過離絮那張猶帶著探索的小臉，聲音四平八穩：“你在說什麽？”
這種事情她怎麽可能做得出來？她可沒那種奇奇怪怪的癖好。
離絮心頭一松，卻還是沒有放過萇瑤，接著道：“可是師姐你昨晚就偷偷來我身邊，還脫了我的衣服……”
這話被她說的無辜極了，再配合著她的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像萇瑤真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
萇瑤：“……”
她甚至不知道離絮這話到底是無意的還是……有意，如果是有意的話，萇瑤心頭一亂。
“胡說八道什麽？”萇瑤伸手直接拿住了離絮肩頭的衣服，不由分說扯開，然後拿著藥膏塗抹上去。
那白皙到晃眼的肩頭，不停在萇瑤的眼底浮動著，像是要刻意勾著她朝著離絮引導的反向思考一般。
“人不大，想的挺多。”萇瑤一邊給離絮上藥，一邊鎮定道。
忽然一下又被扒開了衣服，離絮好不容易有些降溫的臉頰上，又飛起了一團紅雲，像是晚霞那般，讓離絮再也沒有空閑去思考萇瑤到底有沒有在別的時候晚上去女孩子的房間的問題。
“師姐……”離絮感到一陣羞赧，想要伸手將自己的衣服合攏。
可是這動作她才剛擡手，就被萇瑤攔下。
萇瑤是直接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了離絮的手背上，像是早就知道她想做什麽一般，萇瑤板著臉嚴肅道：“這麽大的人，怎麽還怕痛？上藥也不安生嗎？”
離絮囁嚅著嘴唇，她要怎麽反駁自己不是怕疼，就是，就是有點害羞而已？
但她在萇瑤面前為什麽這麽害羞？離絮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這種奇奇怪怪的情緒，明明之前受傷的時候，她和一群太夷宗的弟子在帳篷裏的換藥也不覺得害羞的……
萇瑤見離絮不說話，反倒是低著頭，這樣子讓她心裏生出一些熟悉，從前小時候離絮也是這樣，她才去太夷宗的時候，總是不想麻煩任何人，吃不好住不好的時候就是低著頭誰都不告訴。萇瑤心裏驀的一下變得柔軟起來，“不疼的……”萇瑤一邊說著這話，一邊低頭，輕輕地朝著離絮肩頭的傷口吹了吹。
女子溫柔的動作還有身上帶著的香氣，幾乎在剎那間完全占據了離絮的感官，她整個人變得有些僵硬，像是一只木偶一樣，隨意被萇瑤擺弄也不會反抗了一般。
但最後，離絮仍舊伸手推開了靠近自己的萇瑤，甚至隱隱有些急迫。
她是怕自己這一刻噗通噗通過於不尋常的心跳被萇瑤聽見，方寸大亂。
離絮從萇瑤手裏把自己的衣服“解脫”出來，背對著萇瑤，將衣服合攏，慢吞吞地系著腰帶。
不慢不行，離絮發現自己都還沒想好要怎麽轉過來面對萇瑤，只好用這個動作掩藏著她的不安局促。
萇瑤沒能領會到離絮的意思，“還疼嗎？”她問。
離絮搖搖頭，她是真不覺得疼，現在滿腦子裏想的都是萇瑤靠近自己時幾乎要貼近她的肩頭的畫面，至於別的一切，早就被她拋之腦後，更別說現在的痛，實在是不值一提。
房間裏就只有她們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絮系腰帶的這個動作花費的時間太長，當房間陷入安靜時，少了幾年前那種尋常，倒是多了幾分誰也說不上來的不知名暧昧。
少女衣衫不整，面色緋紅，坐在簡陋的床頭，露出一截已經泛粉的脖頸，即便是空氣裏還有淡淡的藥膏的味道，也抵消不了情愫暗滋的甜膩味。
萇瑤站起身，她剛才就是註意到離絮掩藏在烏黑的發絲下的脖頸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站起來，稍微離得離絮遠了點。
離絮的外套終於整理好了，她轉過身，發現萇瑤已經快要到門口，距離自己很遠。
“師姐，你要去哪兒？”離絮以為她要走。
萇瑤回頭，淡淡看了她一眼，很快就將目光從少女櫻色的面容上移開，不得不說，這樣明艷又不失嬌俏的少女的確是太容易讓人喜愛，心旌搖曳，“不去那兒，你不都還在這裏嗎？”
這話讓離絮心頭感到安定極了，她從床上蹦跶下來，三兩步走到萇瑤身邊，拉著對方，像是小時候一樣搖晃著萇瑤的胳膊，迷戀又歡喜：“對啊，我還在這裏，師姐可不能丟下我。”
萇瑤內心很糾結，她並不想要離絮留在石頭這房子裏，海邊的風很大，她的小師妹還受了傷，石頭這房子還漏風，最好的辦法是將離絮帶回龍宮。
可是那裏……
萇瑤甩了甩頭，她承認自己是個怯弱的人，她想要離絮早早恢覆從前的記憶，讓她主動遠離自己，又害怕她想起來什麽，跟自己越走越遠。她貪戀的這一小段的時間，都是她的自欺欺人。如今能有一個讓離絮接觸到從前的契機，她頓時就變得遲疑。
可是優柔寡斷從來不是萇瑤的處事風格，即便是她心裏擔憂害怕，不願意某些事情發生，可是她仍舊是想要離絮能夠在今晚有個好的休息環境。
“怎麽會丟下你？”萇瑤溫聲說。
當石頭從漁村回來時，萇瑤留下一張字條，已經帶著離絮離開了。
龍宮雖然已近荒蕪沒有人居住，但千百年前的建築，仍舊是恢弘盛大，極具氣勢。
離絮像是來到了新世界，對周圍的一切都好奇極了，“哇”“哇”地跟在萇瑤身後不斷感慨。
“師姐，這裏是哪裏呀，你怎麽發現這個地方的？”離絮興奮得不行。
萇瑤眼底浮現了淡淡的笑意，不管以後怎麽樣，現在這一刻，她相信跟前的小姑娘是真心實意高興，而離絮的高興，足夠影響到她自己。
“南海龍宮。”萇瑤說。
“真漂亮，我以後可以常來嗎？感覺好喜歡。”離絮在萇瑤身邊，忍不住變回了五年前的小團子，走在路上，都不由蹦跶了兩下，這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在宗門弟子跟前的沈穩？
這話讓萇瑤有些晃神。
同樣的話，她聽了兩次。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才認識離絮時，那少女也像是今天一樣，只不過那時候離絮代表著是整個九重天的仙族，來南海給她父王祝壽。她當時不想應付賓客，就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休息，哪裏知道在前來參加宴會的還有不省心的小丫頭，沒有跟著鯉魚精的腳步，倒是自個兒迷了路，越走越遠，跟她撞在了一起。
彼時的離絮當她也是外來客，在見到她時，一臉興奮。
“我就說這裏實在是太大了，我都迷路了。原來果然不是我的問題，小姐姐你也迷路了嗎？”離絮當時穿著一身淺草綠的長裙，看起來格外清爽。
萇瑤不是好相與的性子，在聽見離絮聲音的那瞬間就已經睜開了眼睛。像是才睡醒時那樣，她眼神並不帶著什麽迷茫，而是一種難以明說的鋒利。可是當萇瑤看見離絮時，眼神轉而變得柔和。嬌滴滴可愛的小姑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她當然不會兇巴巴地對待。
萇瑤沒解釋，難得好心帶著離絮朝著宴會的中心走去。
離絮那時候對她很是自來熟，一邊跟在她身邊一邊嘰嘰喳喳道：“這裏也太好看了吧！”
萇瑤沒做聲，她從小就生活在龍宮，對周圍的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
離絮卻不管她到底有沒有興趣，像是隨手的動作一樣，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嗳，你覺得呢？好看嗎？”
萇瑤眉頭一蹙，看向離絮時，才發現後者這時候根本就沒有盯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完全被龍宮周圍的各種浮誇的擺件裝飾吸引了。
忽然那麽一下，萇瑤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敢情她堂堂龍女，都還沒那些壁上的死物招人喜歡？不然為什麽這時候離絮就算是跟她講話也不看著她？
萇瑤內心很覆雜，她一面覺得自己太幼稚，一面又忍不住真這麽思考。
“嗯，一般吧，見慣了。”萇瑤說。
當她這話一脫口，一旁的離絮立馬收回了自己四處打量的目光，落在了萇瑤臉上：“欸？你見慣了？你是龍宮的人嗎？”
“嗯。”萇瑤矜貴地點點頭。
“哇！”離絮興奮道：“那我以後可以常來嗎？這裏真的太好看啦！對了，我叫離絮，你叫什麽呀？”
小姑娘那副嗓音聽著讓人心頭舒服極了，萇瑤幾乎沒有猶豫，直接道：“萇瑤。”
離絮很聰明，她來之前有好好了解過龍宮裏的一切在，在聽見萇瑤的名字時，離絮驚喜得不行：“你是龍女！”
萇瑤的記憶戛然而止，她透過現在走在前面的小姑娘，似乎看見了千百年前在這裏相遇的自己和離絮。
在心頭嘆了一口氣，萇瑤走上前去拉住了離絮，語氣裏帶著無奈：“真這麽好看？”
“當然。”離絮道：“跟我小時候夢見的龍宮簡直就是一個樣子呀！”
她小時候在相府過的不好，看過市井裏亂七八糟的閑書話本，只想著龍宮是個世外桃源的地方，做夢也想去。
剛才這話，不過是離絮隨口一說，她夢裏哪裏會真的夢見栩栩如生的宮殿？
可是這句話對於萇瑤而言，就不是那麽簡簡單單的夢裏話，她握著離絮的手的都忍不住有些僵硬，“你，從小就夢見過這裏？”
離絮回頭嘻嘻沖著她笑，“對呀，反正就是比我家後院的雜物間好很多的房子，喜歡……”
離絮一邊說著一邊打著哈欠，長時間的奔波讓她漸漸感到有些疲勞，不等萇瑤的反應如何，離絮已經軟軟地靠向了萇瑤，那聲音真像是撒嬌一樣，“師姐，我困了，想睡覺……”
縱使萇瑤眼下有千萬問題想要跟她好好說明白，但也問不出口，帶著離絮朝從前她在龍宮的住處走去。
多年前，離絮才認識萇瑤那會兒，知道她是龍女後，像是一塊牛皮糖一樣黏著她，在龍宮也住了好長一段時間。
離絮被萇瑤領到瑤水居時，一雙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她倒在床上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覺得這裏的一切好熟悉。只不過這個念頭她還沒來記得跟萇瑤開口，已經合上眼沈沈睡去。
離絮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就睡著，還睡得這麽沈，沈到她還夢境裏聲嘶力竭地吶喊，她也沒能從夢中醒來。
腳下很輕，身體也變得很輕，離絮在看見萇瑤時，忍不住跑過去，“師姐！”她喊道，可是萇瑤沒給她一個眼神，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宛如沒看見她這個人一樣。
離絮感到奇怪，不死心又上前，想要堵住萇瑤，她伸手去拉扯萇瑤的衣服，卻沒想到自己的手直接穿過了後者的身體。
這場面令離絮大驚失色，難道這不是傳聞中的人死後飄蕩在人間的魂魄的樣子嗎？
離絮差點直接哭出聲，還沒來得及大哭，她見萇瑤還在不停走著，不由跟了上去。
走在萇瑤身邊，離絮不死心還伸手在後者跟前揮了揮，可後者仍舊是沒有看見她這個人一樣。倒是離絮在這一段路上覺得有點詫異，眼前的萇瑤不論是穿著還是神態，跟她熟悉的那個人都有些細微的差別。雖然在離絮眼前都是一樣好看，但眼前的這個，離絮覺得後者身上似乎更有威嚴。
眼看著萇瑤走到了一處像是傳送門的地方，離絮緊跟上去。
再出來時，離絮看著眼前的景色，開始失神。
藍楹花充滿了她整個視野，一條羊腸小道直通到不遠處的一處天門。
頭頂有金鳥盤旋高吟，周圍在藍楹花旁的都是一團團像是軟綿綿的棉花的雲朵，這是在九重天。
離絮心頭激蕩，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有些像是在外面流亡了千百年的孤魂終於再回故土的心酸，又有些像是據倦鳥歸巢的依戀。可不論是哪一種，呈現在她腦子裏的就只有一個概念——
這裏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草一木，好似都陪著她度過了萬千歲月。
萇瑤去了哪裏離絮已經顧不得那麽多，第一次她沒有再主動追尋萇瑤的身影，而是自己有意識一樣朝著那天門走去。
如今她一介孤魂野鬼，也不知道能不能進去。
可門口的守衛似乎同樣沒有覺察到她一樣，就任由她走了進去。
離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當走到一處看起來格外像是人間的小院落時，停下了腳步。
她推門進去，驚訝地發現在小院的花圃旁站著一年輕女子，對方現在是正對著離絮的方向，離絮看的很清楚，後者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離絮不由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臉側，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大。
“你說你去管那跟你沒多大關系的事情做什麽？”院子裏有人開口。
離絮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這時候才發現剛才開口的竟然是一只狐貍。
狐貍？
有一想法緩緩浮現在離絮的腦海中，她像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一般，又甩了甩頭，想要將那荒唐的念頭從腦子裏甩出去。她竟然還真是覺得院子裏的人是自己，而那只狐貍就是城月。
手裏還拿著水壺的女孩子嘻嘻笑出聲，看起來俏皮又可愛，“怎麽就跟我沒關系啦，跟萇瑤有關的，就是跟我有關的，我總是要下去看看的。”
“萇瑤？你跟她有什麽關系，我看她才是妖族吧，不然怎麽你跟著她朝著凡間走了兩回，司命的事也不幹了，每天就只想著要去南海？”那只狐貍一點也不客氣開口懟她。
院子裏的女子臉一紅，像是被人抓住了小尾巴一樣，磕磕巴巴要辯解：“我，我哪裏沒有幹活啦，你看我怎麽就沒有把紅塵三千眾生的生平寫得井井有條？再說了，我去南海找她，不也是為了體驗生活嗎，要走進人間，才知道怎麽寫每個人的命運的呀！”
這話被她說得振振有詞，好像下凡去玩，真還是她敬業的表現一般。
那只狐貍從院中的秋千上一躍而下，女子伸手把它抱在了懷中。
“嗬，這一次南海出了大事，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在九重天別下去添亂。”狐貍說。
離絮並不知道南海是出了什麽事情，她倒是想問，可是現在她說話沒人能聽得見。
就在她對眼前這一人一狐的談話感到一頭霧水時，這座小院又迎來了一位客人。
離絮看著忽然出現在這裏的萇瑤，歡歡喜喜想要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只不過最後拉住萇瑤的是院子裏的女孩子。
“萇瑤！”離絮聽得她歡快叫著。
萇瑤才從大殿上過來，剛走到離絮院子前時，身上還帶著怒氣，不過當看見院子裏的小姑娘沖著自己跑來時，又想到對方什麽都不知道，臉上扯出個笑，由著她拉著自己，“嗯。”
“我要跟你去南海，聽說最近你們那邊有些不太平。”
萇瑤動作一滯，當即搖頭，說出來的話倒是跟剛才的狐貍沒什麽兩樣：“不行，太危險。”
“我可以自保的，再說了，就算是真遇見什麽危險，我不是還有你嗎？”
在一旁沒任何人看見的離絮不知怎麽的，當那句“我不是還有你嗎”這話傳進她的耳中時，猛然覺得一陣頭疼，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著她離開，在暈倒之前，離絮視線的盡頭還是院子裏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開心拉著萇瑤的手說話。
“離絮？”
耳旁傳來不斷的呼喚，離絮陡然睜開雙眼。
入目是萇瑤那張寫著擔憂的臉，“怎麽了？做噩夢了嗎？”離絮聽見自家師姐擔憂的聲音，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分辨出來現在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離絮捂著腦袋，“嘶”了一聲，“有點痛。”
萇瑤用靈力輸入到她身體裏，安撫著她的躁動。
“司命……”離絮忽然說，她只是想要記住這個夢境，無意間呢喃著一個特定的名字。
也是在這時，萇瑤身影忽然僵住了。
這個詞，代表的是另一段回憶。
萇瑤：“你，想到了什麽？”
離絮感覺稍微舒服了一點，她靠在床頭，沒留意到此刻萇瑤緊張中帶著幾分卑微的眼神，說：“啊？什麽？師姐，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感覺好真實，我夢見你還有我，還有一只狐貍，在一個小院子裏。”
這話幾乎是直接將萇瑤的心高高吊了起來，她那只隨意放在床邊的手頓時握成拳，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幹幹的，“還有呢？”
離絮踟躕了片刻，“我們在一個很……看起來很普通的小院子裏，但是裏面有好多凡間的花朵，特別好看，而且我好像還知道怎麽走！”
她記得自己在夢裏時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萇瑤，然後跟著後者走到了一處傳送門一樣的地方，那位置就在龍宮裏。
說著，離絮就準備跳下床去，她要帶著萇瑤一起去看看，證明自己真的是夢見了那些奇怪的從來沒見過的地方。
萇瑤伸手扶住她，“不再休息嗎？”其實她很想說不用去了，南海和九重天的通道早就在千百年前的那場大戰中被封印，她們是打不開的。這話到了嘴邊，萇瑤最後還是沒出口。
“不用了。”離絮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走吧師姐，我帶你去！”
她倒是有幾分興奮，但是萇瑤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
離絮要做什麽，萇瑤不會阻攔，只不過當走在路上，萇瑤才發現原來自己陪著離絮去尋找當年她已經知道的真相，每一步原來都是這樣艱難。
離絮在龍宮裏七拐八拐，是走了不少彎路，最後還是找到了千百年前的那一處傳送門。
“就是這裏了！”離絮興奮道，她回頭在看見萇瑤時，臉上的激動淡了些，“師姐你怎麽了？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萇瑤搖頭笑了笑，“沒事。”
離絮聽了她的話又轉身去摸了面前這像是一扇流光溢彩的門的地方，可是她的手放上去，沒有任何變化。
“欸？”離絮腦子裏充滿疑惑，“我在夢裏的時候，明明只需要碰一下，我就出現在另一邊，這是什麽情況？”
她不死心又再次靠了上去，可傳送門的反應跟剛才並無差別，離絮只覺得自己像是靠在了一堵墻上，根本沒有半點在夢境中的感覺。
“難道是要靈力？”離絮一邊說著，一邊輸出些靈力，但這一次卻不料那道門像是能反彈一樣，差點直接將她整個人給擊飛出去。
萇瑤伸手一攬，將倒退了好幾步的離絮攬回到自己懷中，“沒事吧？”
離絮搖搖頭，有些沮喪，“師姐，我在夢裏的時候，這裏真的可以通往另一邊的……”她小聲說，像是想辯解自己真的沒有說謊一樣，“我還在夢裏看見師姐了的……”
萇瑤輕笑一聲。
這聲音在離絮聽起來就像是萇瑤不相信自己一樣，她還想說什麽，一擡頭卻看見萇瑤有些自嘲的表情，離絮楞住了，“師姐？”她小聲叫到對方，“你怎麽了？”
像是經過了漫長的黑夜，白晝即將來臨，會讓眼前的小姑娘看清楚周遭的一切，而她再也無法阻攔。她擔心又緊張，害怕離絮在看清楚一切後，丟掉在黑暗中始終牽著的自己的手。可無論如何，萇瑤知道，她是無力改變白晝的到來，也無法束縛離絮看見從前。
“沒事，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萇瑤說。
離絮望著她，一字一頓道：“師姐你好像不高興。”
天大地大師姐最大，如果師姐不高興，她就不說那些離奇的古怪的夢境好了。
萇瑤語塞，她不是不高興，是不安。
“沒事。”萇瑤說，她在離絮驚訝的目光上擡手，掌心帶著靈力，按在了面前這扇傳送門上，很快上面一層結界被打開，露出來裏面的模樣。
離絮眼中浮現出驚愕。
結界的後面是一堵墻，實實在在的，什麽都沒有。
“很多年前，這裏的確是南海和九重天的相交之處，但是千百年前，龍族叛亂，跟九重天的一場大戰後，這裏就已經成為禁地。九重天的人也將這一處傳送門封印了起來，剛才我打開的只是第一層封印，這後面還有封印結界，不屬於我能掌控的範圍。所以，即便是現在我們到了這裏，也是不可能通過這一處傳送門去九重天的。”萇瑤淡聲解釋說。
離絮是聽明白了，可是現在她關註的重點早就不是夢境裏給她提示的這個地方到底代表了什麽，而是放在了她家師姐身上。
“師姐，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離絮問。
萇瑤垂眸，“也許是……”
“你也做過跟我一樣的夢？”離絮歪著頭猜測。
這樣子似乎跟從前在太夷宗的時候沒什麽兩樣，她仍舊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是萇瑤卻不能這樣認為，因為她看見離絮的眼眶紅了。
毫無預兆的，離絮眼眶紅了。
萇瑤張了張口，她終於知道仲堂註入離絮眉心裏的是什麽。那一絲黑線，的確沒有任何攻擊性，所以才能輕輕松松穿過離絮的屏障，它的出現，只是為了喚醒離絮的記憶，流轉了千百年的磨滅不掉的記憶。
離絮只覺得自己腦袋越來越痛，好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沖破禁錮，生生將她劈成兩半那樣，她甚至來不及痛呼，也還沒弄明白站在這裏沒來由的傷心和難受，就暈倒在了萇瑤懷中。
又做夢了。
離絮站在一片黑暗中，這一次她的夢境似乎比之前的長了很多。
“南海內有異動，父王已經查明是當年……仲堂作亂，請天帝準予我們龍族一點時間，必當重新封印他。”萇瑤一身金衣半跪在高高的大殿之上，在她跟前的是九重天上的天帝。
“仲堂……”天帝重覆著這名字，眉間似乎有一絲郁氣一閃而過。
離絮站在天帝身後，忽然知道了仲堂是誰。
仲堂也是龍族，關於仲堂的流言早在她出生之前便有流傳。南海龍族還沒有位列仙班，九重天有九重天的規矩，不與下界種族通婚，而仲堂卻是看上了九重天的仙姑。
這仙姑好巧不巧，是天帝的未婚妻。
傳聞兩人是在三重天相遇，如果只是仲堂的單相思也就罷了，可偏偏這位天帝的未婚妻也對仲堂動了心思，兩人無論如何也要在一起，哪怕是背上罵名。
仲堂為了迎娶這叫錦書的仙姑，一力促成龍族歸於天界。可自上古就存在的龍族，又怎麽可能那麽容易低頭？仲堂分身乏術，周旋在南海，只叫錦書回九重天等著他的好消息。
可是沒想到，當仲堂好不容易說服了南海的一幫長老後，想著終於沒有了身份限制，可以求娶錦書，卻不料在上了九重天那一天，才知道錦書已經隕落。
天帝是怎麽可能接受未婚妻叛逃自己的奇恥大辱？
就算是仲堂帶著南海龍族歸順九重天又怎麽樣？難道能因為這件事情就把自己未婚妻獻上？這對於天帝來說，簡直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離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天牢中，她在最裏面的牢房之外，在裏面關押著的便是錦書，在早些年裏，被九重天不少女子都羨慕的對象，如今奄奄一息在雷電圈中。這裏是天牢關押重犯的地方，最外圈布滿了雷電，風雨神的法力則是在最裏面，無時不刻被狂風暴雨撕扯，晝夜不停，引人發瘋。
在從前離絮可從來沒有見過天牢裏這般景象，她頂多聽人說說，便覺得也沒什麽大不了，這怎麽能叫做酷刑呢？可是當現在她親眼所見時，才知道那狂風是能將仙人撕碎，那暴雨是能將人的脊梁都砸垮，那雷電，是叫人知道什麽是絕望，永世不得離開直到隕落那一刻。
離絮不由打了個寒顫，她想到九重天上坐在天帝之位的男人，在她過往的記憶中，留下的都是溫暖和愛護，她從未知道原來父神有這樣暴栗的一面。
畫面再一轉，離絮看見仲堂沖上了九重天，可他才剛跟天帝放了一句狠話，就被南海的族人帶了回去。
覬覦天帝的女人，罪不可恕。
仲堂被鎮壓到了南海最深處，他是當年最有能力的龍族，原本是能坐上龍王的位置，可一招行錯，萬劫不覆。
南海最深處是煉獄。
這裏對於離絮來說，跟天牢一樣，她只有所耳聞，卻從未見過。
離絮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能隨著意識漂移一般，心之所想，身之所在。
眼前畫面一轉，離絮看見身在炎火中的仲堂。
此刻的仲堂完全是一副對於離絮而言陌生的模樣，他不再前段時間離絮在南海之地見過的那樣總是喜歡套用著女人的皮囊，而是一副青年模樣。即便是被關押在煉獄之地，周圍烈焰焚火，卻也難掩後者英俊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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