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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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就像一扇窗,打開後再難合上。那些過往,終於由點成線,連成一片,在萇瑤的腦海裏清楚地播放出來。

“你就過來陪我住幾天怎麽就不可以啦?”回憶裏的少女有跟從前她接回到太夷宗的小師妹一樣明快的雙眼,每次看見她的時候都忍不住露出依賴,“反正南海也沒什麽事,你就來九重天吧,再說了天庭對龍族的承諾不是就要兌現了嗎?你又不是什麽妖,做什麽來不得?還是我離絮的貴客哈哈哈!”

那少女說著還要上前拉住她的手,左搖右晃,眼裏是滿滿的信賴。

“還有,我要給你看個寶貝!”離絮說。

萇瑤最後也沒經得住少女的“死纏爛打”,跟著她一道回了九重天。

南海是唯一一出可以隨意從三重天進入九重天的地方,龍族世代居住在此處,她們很快就到了天庭。

離絮的小院子裏種滿了她從三重天裏搜羅來的各色各樣的花朵,當她拉著萇瑤走進去時,庭院中的花香幾乎是在這瞬間就席卷了後者的嗅覺,那是一股跟離絮身上別無二致的讓人心情愉悅的味道。

離絮說要給萇瑤看個寶貝,她說的是真的。

當離絮從房間裏拿出來一看起來嶄新的劍匣時,萇瑤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是給你的,你先打開看看好不好看?城月都纏著我問了好久,說她也想要呢!但是這是我專門找人給你打造的,你用用,看看順手嗎?”離絮臉上滿是期待的笑意,她從來都是這樣熾熱得像是太陽,就像是現在這樣,即便是送人禮物也要對方當面打開,一點都不知道什麽是羞澀。

萇瑤:“給我的?”

“對啊,你先前不是說手邊都沒有一把趁手的劍嗎?你看看這個可以嗎?我可是特意去了東島,找到玉鹿仙人呢!在他門前求了好幾日,他這才同意。不過就是花費的時間有些長,我現在才拿到,你別問這麽啦,趕緊試一試,看看順手嗎?”離絮催促著說。

這一刻萇瑤心裏有些百感交集,她不過是隨口的一句話,卻是沒想到離絮這樣放在心上。作為龍女,她想要什麽奇珍異寶得不到?只不過現在手裏的確是沒有一把讓她覺得十全十美的寶劍,可龍宮裏隨意的一把,拿出去也是價值千金,離絮大可不必千裏迢迢跑去東島。

要知道東島這些年幾乎是無一人涉足,那位常年在島上閉關不出的玉鹿仙人傳聞中是佛祖最得意的弟子,九重天上的仙人爭相想要擺放,可是這位玉鹿仙人最是厭煩熱鬧,只愛一人獨處。唯一的愛好,便是冶煉兵器。但凡是從他府邸出產的兵器,無一不是上上品。可惜的是他那性子,心情便會送人一把,心情不好,便是在東島跪上個千兒八百年,他也不會出來見一面。

萇瑤怎麽都想到不到離絮會因為自己一句話去找了玉鹿仙人。

執劍在手時,萇瑤忍不住道:“你這又是何必?萬一那人不見你可怎麽辦?”

離絮笑呵呵的,完全看不出來有一點不情願,回答聽起來也帶著一股小孩子的胡鬧:“這有什麽,那我就等他個八百年,反正總有一天能等到的。再說了,我如果天天在他門口叫喊,估計玉鹿仙人也會煩吧?他煩了我,肯定是要出來把我趕走的,那我不就可以見到他啦?”

說這麽無賴的話,卻讓人不忍心呵斥她半分。

“這劍叫什麽名字?”萇瑤問。

“怕見。”

“怕見?”這名字聽起來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離絮點頭,“對啊,玉鹿仙人說這劍嗜血,以後定然會成為人人都害怕見到的一把神劍,所以就叫它怕見。”

這話沒想到是一語成讖。

後來這把怕見,隨著萇瑤走南闖北,而最有名的一次大戰,便是的當年龍族和九重天天庭之戰,一戰成名,世人皆知龍女之怒,怕見一招便能浮屍千裏。

混亂的記憶終於漸漸清晰地從萇瑤的腦子裏走過一遍,她身形消瘦,站在水牢跟前,耳邊似乎還在回蕩著離絮那句“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嗎”的絕望又傷心的聲音。

她事後無數次回想,假如當初自己也能像是離絮那樣全心信任,又會是什麽樣子?

但這些假如都沒有任何意義,離絮對她十足信任,所以在當初九重天決定要對龍族出手時,毫不猶豫一點遲疑都沒有直接來了南海,告知她,可是最後自己卻是將這個對她滿心信任的人關進了水牢中。

萇瑤伸手按住牢籠,手指忍不住顫抖。

千百年來,當初在這裏摧毀一切的魔氣,如今都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猙獰的回憶在她這樣的故人腦海中。

萇瑤忽然想起來當初城月在看見她的第一眼時,陰沈的眼神,還有那句狠厲的要殺了她的話,她當初覺得此人過於莫名其妙,可是事到如今看來,最莫名其妙的人明明是自己。她不應該再靠近離絮,當初選擇來下界,封鎖了記憶和修為,想歷經千百年的磨難,只是為了讓她能贖罪,雖然這樣的贖罪,其實沒有意義。

再從地牢出來時,萇瑤眼前的這座宮殿不再是最開始的陌生,她曾經在這裏出生,在這裏成長,最後在這裏意識消亡,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難怪夢境裏會頻頻出現,也難怪她一來到這裏就會被吸引,原本這是她曾經的家。

萇瑤還記得自己在太夷宗時,自己才拿到怕見時,這樣的古劍著實在太夷宗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她為此還特意去藏書樓查閱了資料,這名字後面對應的主人便是龍女,傳聞中的龍女之劍。她只當做這是傳說,卻是沒有料想到,千百年後,即便是丟失了記憶,即便是自欺欺人想要假裝從前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是一切還是在輪回後又回到了原點。

可笑的是,她就是龍女。

而離絮,上輩子幾乎算是死在自己手中。

這個認知,幾乎是讓她徹底白了臉,幾天時間一直在已經荒廢的龍宮中,魂不守舍。

她來南海,是為了找尋過去,可是誰知道自己的過去就是她親手埋葬,不想要再想起?但命運又偏偏那麽滑稽,早在千百年前就魂飛魄散的人,她原本以為在這六合之中再也不可能尋得一絲一毫的人,卻又是再一次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又再一次那麽巧合地相遇,由她親手從人間帶回了三重天,還拜在同一宗門之內,成為她的師妹。

世事何其荒唐!

萇瑤一時間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命運對她的饋贈,因為這千百年來的尋尋覓覓的饋贈,還是對她的諷刺,因為她主動尋求了往事,而往事如此不堪。

這段渾渾噩噩的日子結束於她感應到的靈蝶。

太夷宗獨有的秘術,萇瑤釋放出靈力,將靈蝶引進龍宮中,來到自己身邊。

是離絮的,上面傳訊的就只有幾個字——

“師姐,我是離絮。”

後者像是知道她可能不會想要回應一樣,完全就沒問她身在何處。

萇瑤幾乎是在這瞬間腦子裏的思緒就飄回了五年前,她明明是已經看見了那小姑娘,也知道對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可無論如何她也沒有露面,眼睜睜看著那小團子蹲坐在觀水上,可憐巴巴地哭著。

現在回想起來,萇瑤覺得自己此刻心裏比當初還要更加覆雜,像是泡在了酸水裏,感慨千萬。

躲避不是辦法,當初她躲著離絮是因為還不清楚之前到底是有什麽恩怨,難道到了現在,她還要這樣一直躲下去嗎?

萇瑤從地上站起來,那只靈蝶在她的指尖化作一團亮光,漸漸消失。

怕見一劃,周圍的海水自動分流給她騰出一條路來,萇瑤涉水而上,在這段混亂的時間後,再一次重新踏上土地。

順著靈蝶飛行的軌跡,她很容易找到離絮。可是當萇瑤在看見靠著山壁睡在山洞裏的那小姑娘時,百感交集。

這一處山洞對於她而言並不陌生,可這麽巧合出現在這裏的離絮,卻是讓她不由深思。

萇瑤想的時間並不長,她伸手布下一層結界,保證外面的人不會進來打擾自己後,飛身而下。

靠近時,萇瑤才發現裏面躺著的小姑娘面色帶著不正常的潮紅,她伸手放在離絮的額頭上,果不其然,手背上傳來滾燙的溫度。先給離絮施了一昏睡符,然後萇瑤這才輕手輕腳將人抱著放在自己的衣服上,註入靈力。

好幾年時光不見,她似乎仍舊是能一眼就認出來跟前的小姑娘。從前的小團子漸漸地長開了,看起來更加明媚吸引眾人的目光,但對於萇瑤而言,看著眼前的這張臉,幾乎跟她記憶中的那張臉完完全全對上的容顏,她扶著離絮身體的那只手忍不住顫抖。

原本放在肩頭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悄挪到了小姑娘的側臉上。指腹間光滑柔嫩的觸感,讓萇瑤心中微動。

這已經不是她幾年前從人間領回來的小團子,也不知道這小姑娘還會不會像是從前那樣跟在自己身後嚷嚷著叫她師姐。

這樣為數不多的回憶,竟然成為她所有記憶中,最甜也是最無憂無慮的夢境。

萇瑤深吸一口氣,在靈力從離絮的眉心裏註入進去後不久,很快後者臉頰上不再有剛才的潮紅。

生病這件事情對於修行之人來說,幾乎不可能。他們常年的修煉,身體自然比一般人要好上不少。而現在離絮身體發熱,萇瑤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她受傷了。

只有片刻的猶豫,萇瑤很快伸手放在了眼前人的胸口處。

青色的對襟長裙被人從胸口處剝開,山洞裏的火把明明不是很亮,但萇瑤覺得自己有那麽一瞬間,被眼前這模模糊糊的光暈照射的瑩白的皮膚給晃花了眼睛。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的身體,帶著幾分青澀的少女獨有的氣息,在幢幢的燈影中,卻更是引人遐想。

萇瑤微微別過臉,不想去看,可是這樣又不能看見少女的傷口。沒猶豫,萇瑤直接將離絮身上的青衣脫到了半腰,她輕輕抱著懷裏的人轉身,便看見了在後背原本漂亮的蝴蝶骨的附近,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像是一幅可以傳世的畫卷,忽然有人從中作梗,拿著毛筆毫無章法在上面劃過一道那樣,生生破壞了原有的美感,那一瞬間讓人覺得憤怒。

此刻萇瑤也是這種心態,就好似是自己珍視了許久的東西被人破壞了一般,她都舍不得罵一句的小姑娘,卻在她沒有留意到的時候被人傷害。這種感覺,著實令人惱怒。

從包裏拿出藥粉,萇瑤抖在離絮後背上,這藥是她慣用的,藥效好,卻也刺激,萇瑤明顯感覺到在自己懷中的這具小身體顫了顫,那原本就皺著的小眉頭此刻看起來更是恨不得蹙成一團。

萇瑤輕嘆一聲,伸出手指,放在了離絮的眉間,想要替她揉平一般。

她的手指好似真有魔力,漸漸的,躺在她懷裏的人的眉頭真就隨著她的動作一點一點慢慢舒展。

萇瑤有些怔忪,低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俏臉。估摸著是這幾年在外面奔波太累,小姑娘臉上已經沒有從前還是小團子時的圓潤,露出了尖尖的下頷,萇瑤忍不住摸了摸。

她微微粗糙的指腹在接觸到懷中女子宛如剝了殼的雞蛋的小臉蛋時,心裏像是有什麽細微的閃電在長河的盡頭冒著火花。

小團子從前那張看起來福氣滿滿的小圓臉在她沒有關註的歲月裏變成了鵝蛋臉,女孩子五官張開了,跟她印象裏的明媚少女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萇瑤一想到這裏,再看著離絮時,目光覆雜極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去還是該留。

山洞裏的柴火快要燃盡,萇瑤擡手卷起周圍的枯枝投進火堆裏,腦子裏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般,讓她遲遲做不了決定。

就這樣,萇瑤抱著離絮在山洞裏睡了一晚。等到黎明破曉時分,萇瑤低頭看了眼在自己身邊睡得香甜的某個小姑娘,輕嘆一聲,小心翼翼將離絮放下去,自己轉身走出了山洞。

她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離絮,只能暫且避開。不過就算是萇瑤離開山洞也沒有走遠,而是就守在外面。

當聽見山洞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時,萇瑤就知道裏面的人醒來了。

離絮現在腦子裏感到混亂極了,她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晚上在這樣不熟悉的環境裏睡覺居然還睡得這麽沈,半夜一次都沒有醒來,一覺到了大天亮。當耳邊傳來海浪翻滾拍打的聲音時,她才睡醒時還帶著茫然微憨的眼睛聚焦,盯著山壁上某一處,揉了揉鼻子,剛才似乎聞到了一陣記憶裏很熟悉的味道。離絮想要低頭再去追尋這股味道,可是當她低頭時,眉頭卻是忍不住皺了起來。

她昨晚身上有些發熱,但她仍舊記得很清楚自己是靠著山壁睡去的,可不是像是眼下這樣躺在不知道哪裏來的茅草上,而且她也很確定昨天自己進來時,這山洞裏是沒有自己身下的這件衣服的。

離絮的目光從身下的不屬於自己的衣服上漸漸挪到了自己胸口處……

睡了一覺起來衣服領口有些淩亂並不會讓她覺得意外,可是她現在胸口的衣服只是堪堪攏著,連腰帶都是被解開的狀態,這樣子離絮可不覺得是自己睡姿不夠好自己在夢境中掙脫的。

一想到這裏,離絮那張臉上忍不住布滿寒霜。

剛才還想要尋找那一股熟悉的味道的想法也被她拋之腦後,她冷著臉將衣服重新穿好,系好了腰帶,拿著觀水,大步朝著山洞外走去。

是誰?!

此刻說不憤怒是不可能的,但離絮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昨晚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找出來,不然現在發火也只是無能狂怒。

腦子裏雖有計劃,但離絮還是忍不住感到暴躁。她昨晚居然睡得那麽死,有人來到自己身邊都不知道,更讓她心裏窩火的是對方好像還解開了她的衣服。

這幾年她在山下斬妖除魔,不知遇見過多少事。從前那些不明白的情情愛愛,如今她也不是一竅不通。就是因為知道,所以她才會這麽生氣。

萇瑤是看著離絮從山洞裏出來的,但她沒想到那小姑娘為什麽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她原本想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去,饒是從前總是被離絮纏著的萇瑤也不得不承認,她是有些怕了。害怕自己這幾年事情都在南海沒有跟離絮有一絲一毫的聯系,害怕那小姑娘生氣。

沒有人應該在原地等著她,也沒有規定要求離絮對於音訊全無的自己不能生氣。

所以這一刻,萇瑤踟躕了。

可離絮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心心念想要見的人就在自己身旁,還因為怕自己生氣不敢出來。如果她知道的話,可能真會氣得馬上掉頭就走。如果她真的生氣的話,那這些年來她想過傻瓜一樣不停放出靈蝶又怎麽解釋?她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心願,想要見到萇瑤。

不過現在離絮心裏更迫切的想法是在見到萇瑤之前,先把昨晚對自己行不軌之事的人找出來,她此刻心中殺氣膨脹。

離絮在出來之前,已經仔細搜查過山洞,昨晚那人手腳很利落,並沒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甚至她除了一件衣服之外,根本就沒有找到任何多出來的東西。可是就僅僅憑著一件衣服,想找到昨晚上潛入山洞的人幾乎是大海撈針。離絮心裏只也一瞬間的遲疑,大海撈針又怎麽樣,她總會找到昨晚的人,並且要手刃對方。

當離絮躍上山坡時,敏銳地覺察到前方的小漁村裏有一團厚重的魔氣。

幾乎是在剎那間,離絮已經移瞬到村口。而當她剛落地時,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離絮擡頭,發現昨天帶著自己去山洞的少年此刻手裏正拿著一魚叉,臉上的表情同昨天他才見到自己時如出一轍,不過現在那少年對著的是村口一名修仙模樣打扮的女子。

對方見到少年怒目的樣子,一點也不生氣,即便是現在看見後者拿著兇器沖自己跑來,她站在原地淡定極了,卻是在擡手間,露出了些微的陰狠。一指魔氣傾瀉而出,霎時間就纏上了少年的脖頸,讓他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因為窒息,少年手中的魚叉最終落地,發出類似於“啝啝”的聲音,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就憑你還能做什麽?不自量力!”門口那穿著白裙的女子笑瞇瞇說著,手中的魔氣更甚,像是要立馬就要少年斷命一樣。

可到底中途是被離絮截下了。

離絮手中的觀水脫手,劍身帶著逼人的靈力砍斷了魔氣,發出一陣耀眼的光。

離絮一轉身,觀水再一次回到自己手中,她臉色不變,手上的動作卻是令人眼花繚亂,每一招每一式都分外精準又淩厲,直逼向白裙女子,眨眼間兩人已經交手十餘招。

離絮一邊跟對方交手,一邊在回憶裏翻找,她很確定自己是從來沒見過眼前這人,又聯想到昨天漁村少年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有一些假裝是修仙門派的弟子的魔物來騷擾村民,想來眼前這個便是如此。

“你是什麽東西?”離絮皺眉問,劍尖指向了對方的眉間。

白裙女子自從離絮出手後,臉色就變得精彩,尤其是在她聽見離絮的時,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最後竟然還“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應對離絮,白裙女子顯得游刃有餘,看起來很輕松一般接下了離絮的每一招,她並不著急,像是逗貓一樣逗著離絮,那張臉上還笑盈盈的,看起來好似真無害極了。

“你問我?”白裙女子露出刻意的驚訝問。

這話對離絮而言聽起來好沒道理,她不由皺了皺眉。

“離絮,你竟然連我都不認識了。”對方說,他覺得好沒勁,原本在看見離絮的那瞬間,仲堂還有些意外,畢竟當年這人是如何在自己眼前灰飛煙滅的,那一幕至今還留存在他的記憶裏,萬分深刻。但是沒有想到的是,當離絮開口時,他就發現這人竟然不認識自己,何其滑稽。

離絮沒被他的話影響,手中的觀水像是感受到她的心意一般,越來越厲,劍影幾乎將仲堂包圍。

“喲呵,這不是觀水嗎?嘖嘖,難道是萇瑤又把這劍尋來給了你?”那白裙女子嘻嘻笑著問。

她這語氣讓離絮臉色變得難看了些,因為從這話裏,離絮讀出來對方可能跟萇瑤認識,並且還挺熟悉。

一旦涉及到萇瑤,總是能牽動到她心底最隱秘的情緒。

“你認識她?你見過她?是在什麽時候?”離絮冷冷發問。

仲堂眼睛亮了幾分,原本他是試探,沒想到萇瑤竟然還真又跟這個小丫頭在一起,他忍不住笑出聲,也不知道是在笑萇瑤還是在笑話離絮,反正最後的結果是他就只顧著自己笑,幹脆揮出一道屏障,將離絮的攻擊徹底隔絕下來,做出一副要跟她嘮嗑的模樣,“當然認識,我們不都是老朋友嗎?”

離絮這時候才發現可能面前這人比自己的修為高出不少,不然如今她的全力攻擊都能被對面的人輕而易舉地截斷,這在從前她幾乎沒有遇見過。

仲堂見到離絮皺眉若有所思的樣子,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樣,笑著道:“是不是很意外?不過你什麽都不記得,也是很讓我意外。”畢竟,當年還是他親手殺了她啊,殺了九重天上的天之嬌女,簡直太大快人心。

離絮:“什麽意思?”

仲堂“咦”了聲,“算起來萇瑤下來也有幾百年,難道她就從來沒對你提及?”不過很快,仲堂沒有等離絮的回答又開口,只是那話語裏可不僅僅是解釋那麽簡單,而是帶著滿滿的惡意和挑撥:“也是,畢竟當初是她自己把你送上死路,就算是我,哎呀,我都會不好意思呢!萇瑤這也不是一般人啊,居然兜兜轉轉,還真把你給找到了。”

離絮聽著耳邊這對她而言有些沒頭沒腦的話,臉色變得更加不好看,尤其是對方還有意無意在挑起她和師姐之間的矛盾,這一點更是她不能容忍的。眼裏飛快掠過一絲戾氣,“那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仲堂臉上還掛著令人討厭的假笑,“我就是見不得你們這些人過的開心,所以想告訴你,你的萇瑤,當年可是親手害死你的人,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憤怒嗎?憤怒就對了,你說……”

仲堂這話還沒說完,忽然臉上一變。

離絮手中的觀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升到半空,磅礴的靈力附著在劍身上,而南海之水像是在聽遣她的調動一樣,海水這一瞬間化作了冰刃,破開了仲堂的結界。

離絮一步一步朝著仲堂逼近,她一掌揮去,撕破了仲堂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皮囊,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就你這麽個不男不女的玩意兒,也配跟我說話?”

誰不會放狠話一般,離絮在心頭輕嗤。

不料這話就像是戳中了馬蜂窩,仲堂臉上的假笑再也掛不住,陰沈沈地看著離絮,“你在說一遍。”

離絮可不怕他,其實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像是當初在合歡門時遇見狐貍精的時候,她也完全沒有被蠱惑,今日在看見仲堂時,雖然眼前這是個白裙女子,可她卻還看見了另一重身份,躲在白裙女子身後的那團濃厚的黑影,分明是個男人模樣。又想到之前漁村少年的那些話,離絮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猜測。那些曾經出現在漁村的相貌不同的女子,其實都是眼前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那些皮囊,只是假象,用來迷惑人的工具而已。

“不男不女,難道你不是?”離絮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對方已經生氣了一般,幹脆重覆又問了一遍。

她不知道這是仲堂最不能讓人提起的事,簡直就是禁忌命門。

“原本我覺得留著你還有點用,但現在看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該死。”仲堂一邊說著這話,一邊聚集著魔氣,陰沈沈看著不遠處的少女,眼中只有暴栗和兇狠,生生破壞了眼下這一副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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