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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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嬋垂眸, 長睫輕顫, 靜默地看向第三個劇本,抿著唇,久久沒有說話。

原本被她刻意忽略的劇本, 此時此刻又被翻了出來,敞開著擺在她面前, 就像結了痂的傷口,想要欺騙自己傷已經好了, 它卻固執地疼痛著, 無時無刻地提醒你,那裏曾經鮮血淋漓。

劇本上寫了兩個字——《茫茫》。

上窮碧落下黃泉 , 兩處茫茫皆不見。

蘇嬋將三個本子放進包裏,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我考慮兩天。"

她沒再多說什麽話,直接回了家,頭靠在車窗上,隨著車身的顛簸, 一下一下輕輕撞著車窗,倒讓有些魂不守舍的她逐漸清醒過來。

車玻璃的外面, 樹影濃密,車流疾駛,有熱鬧的人群, 飛揚的塵土,小吃攤上升起熱騰騰的氣,煙火人間, 飲食男女,多麽生動。

而她指尖所觸及到的劇本,潔白的紙張,兩個重覆的黑字,就像雪上的霜,和她小姑離開人世的時候一樣,冰冷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蘇嬋深吸一口氣,猶豫了許久,才下定決心,緩緩翻開劇本。

她回到家,捏著看了小半的劇本,精神有些恍惚,走到別墅門口,才發現潔白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風衣將她整個人都裹在一片深沈的暗色裏,手裏捏著半支煙,煙頭的火星閃爍,借著這點亮色,蘇嬋才瞧見站著一個人,那人高挑清瘦,站姿卻極其挺拔,像公路旁沈默的青松。

她看見蘇嬋來了,把煙掐滅,見了她便開門見山問道:"劇本看了嗎"

蘇嬋低頭看了眼手上的劇本,她正好倒著拿,露出劇本的背頁。

《茫茫》

導演:餘浥塵

編劇:餘浥塵

蘇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餘浥塵的場景。

也是這棟別墅外,她一身皮衣,嘴裏含著棒棒糖,因為太高,習慣性地微駝著背,吊兒郎當地倚著樹,笑著對她抱怨:"你姑姑要我戒煙,給我買了幾箱棒棒糖,你要不要?。"

她現在不駝背了,站得挺拔舒展,卻還是沒能戒掉煙。

…………

《等風》首播這天,連笙特地把檔期空出來,蘇嬋

第一部 女主電視劇首播,這樣重要的日子,她早早地在日歷上圈了起來,設好鬧鐘,提醒自己不能忘記。

因為想給蘇嬋一個驚喜,連笙沒提前說,一個人提著行李,機場走的vip,悄悄地回來了。

別墅的密碼鎖早就錄入了她的指紋,連笙推開門,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鋼琴聲,不禁擡頭望向二樓。

這棟房子是蘇嬋的姑姑留給她的,一進門就能看見二樓透明欄桿旁的那架三角鋼琴,連笙第一次來還驚訝過這樣的設計,心想蘇嬋的姑姑應該很愛那架鋼琴,所以才會將心愛之物擺放在一進門就能看見的地方。

蘇嬋原本只是隨意按著琴鍵,聽見推門聲,目光落在推門進來的連笙身上,一時驚喜,多日以來有些低落的心情頓時雀躍起來。

蘇嬋想了想,輕盈歡快的鋼琴聲從她指尖流淌而出。

細雨潤濕流光,春風吹綠柳葉,春日的到來,讓人欣喜,遠遠瞧見河堤柳梢發新芽,便雀躍著去迎接春天,就像見到戀人的心情,一看見她,就便忍不住飛奔過去擁抱。

《The spring》,很簡單的一首曲子,被她彈得輕快歡欣,像小麻雀嘰嘰喳喳地飛來飛去,歡呼溫暖的春日終於到來。

連笙勾起嘴角聽蘇嬋為她而奏的曲子,本來想安安靜靜聽完,最終還是忍不住,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她雙手環繞住蘇嬋的腰,埋在蘇嬋的肩窩裏,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像宣示主權般輕輕蹭了蹭。

“你頭發蹭得我脖子癢。”蘇嬋笑著躲閃了一下。

她側頭瞥見連笙清亮的眼眸,原本清冷寡言的人在鏡頭之外變了一番模樣,像黏人的小熊,趴在她肩膀上,雙眼亮晶晶地看向她,眼中盛滿了愛意。

蘇嬋一顆心瞬間變得軟乎乎的,往旁邊挪了點位置,示意連笙坐過來。

“哆……”連笙按下白鍵,樂器發出低沈悅耳的聲響,看了眼蘇嬋:“怎麽突然對鋼琴感興趣了。”

前段時間她和蘇嬋住在這裏那麽多天,沒見她碰過一次琴鍵。

連笙仍從背後擁著她,語句之間夾雜著呼出的溫熱氣息,燙得蘇嬋耳朵泛紅。

“為下部戲做準備。”蘇嬋輕聲回答。

“你下部戲定了?”連笙捕捉到蘇嬋一絲低落的情緒,掩蓋住疑惑,隨口問道。

蘇嬋轉過身抱住她,低聲道:“還沒想好”,她擡眸看向連笙,問她:“ 你吃飯了沒?先吃點東西我再和你慢慢說。”

作品宣傳期的兩位女明星不敢再胡吃海喝,連笙雖然饞了蘇嬋廚藝好多天,但現下也沒有品嘗美食的心情,蘇嬋簡單得拌了兩份蔬菜沙拉。

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椅上,燈光照在玻璃碗面,折射出閃爍的亮光,襯得碗中綠色時蔬鮮嫩可口。

蘇嬋好幾次張嘴,卻沒發出聲音,猶豫許久,像是在組織語言。

連笙安靜地吃東西,全然不像從前在蘇嬋面前嬉皮笑臉,好聽的話像從哆啦A夢的口袋裏鉆出來一樣,永遠說不完,她一言不發,靜靜等待蘇嬋的傾訴。

在她眼裏,蘇嬋很少有這樣猶豫不決的時候,平時的她看上去害羞又文弱,實際上天底下沒有比她更勇敢獨立的女孩,無論做什麽決定都自信有底氣。

蘇嬋想了很久,終於開口道:“如果有個很好的本子遞到你面前,但是你不敢去演繹怎麽辦?”

連笙看著她深鎖的眉頭,伸手去握住她冰冷的手,問她:“為什麽不敢演?”

“因為寫的是過世的親人。”

……

“我以前演戲,可以沒有負擔地把自己代入進角色裏,但是讓我演自己熟悉的親人,我覺得我會收到很多情緒上的幹擾,而且……我真的很怕演不好。”

從前她在戲裏,有時候哭得肝腸寸斷,或是捧腹大笑,可即使是再激烈的情緒,本質上她都是冷靜的,因為理智可以操控一切,她能有條不紊地調動臉部的每一塊肌肉去詮釋角色,因為理智,所以冷靜,所以不慌不忙,所以有底氣把劇本演繹到完美。

但是感情不能,感情會幹擾她對人物的揣摩和判斷,甚至一刀斬斷她代入角色的進度條。

會讓她變得不像自己,更不像戲中的人。

普通的感情她完全能壓抑住,可她要通過表演覆原姑姑生前的故事,一遍一遍面對至親的死亡,將當初悲痛的情緒撕開,她怎麽可能保持理智,不被感情幹擾。

蘇嬋面前的蔬菜沙拉基本沒動,甜甜的梨渦也藏起來了,面色暗淡,連笙連忙握緊她的手,看了一眼二樓的鋼琴:“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嗎?”

蘇嬋點頭:“你知道蘇雋嗎?”

連笙一楞。

當然知道,怎麽會不知道蘇雋。

十幾年前的天才鋼琴家,拿下海外鋼琴大獎之後,以技巧嫻熟,風格幹凈明快,感染力強而聞名,甚至被寫進了小學教材,掀起當時學習鋼琴的熱潮。

可惜這個被許多小學生寫進“我的偶像”作文裏的人,年紀輕輕就因病去世了。

連笙望著二樓那架鋼琴:“ 你姑姑真的很愛鋼琴,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把鋼琴擺在一進門就能看見的地方,原來是這個原因。”

“不是的。”

蘇嬋嘆了口氣:“這是我姑姑的愛人設計的,她希望一打開門,擡頭就能看見我姑姑彈鋼琴的樣子。”

蘇嬋繼續說道:“不止是門口,一樓客廳的每個角落,包括餐廳,都能看見。姑姑走了之後,她就以此為由,說一進門看見鋼琴太容易傷心,把房子留給了我。”

蘇嬋想,也許是因為當年姑姑病重的時候,和餘浥塵一起住在這裏,姑姑練琴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打擾,她就坐在一樓沙發上擡頭安靜地看,看那個時候清瘦蒼白又衰弱的姑姑,用枯瘦的手指撫摸著琴鍵,所以這棟房子留給她最後的記憶,是化不開的沈重和悲傷。

而對自己而言,這裏的記憶是童年玩耍的快樂時光,她習慣把痛苦的記憶模糊,記憶裏的姑姑永遠健康明快,爽朗活潑,最生動不過。

蘇嬋取來那份劇本,攤開放在連笙面前。

《茫茫》

人海茫茫,山河無邊,可是我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樣的人了。

連笙看了看編導那一欄,問道:“餘導是你姑姑的愛人?”

蘇嬋點點頭,連笙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說道:“你不是已經做好決定了嗎?”

蘇嬋呆了呆,疑惑地看向連笙。

連笙替她將額前細碎的發絲挽到耳後:“以前你從不碰鋼琴,我回來的時候,你不是已經開始練習了嗎?”

蘇嬋張了張嘴:“我……”

“除了你,沒有別的演員跟了解你姑姑,也沒有人能比你演的更好。我知道,你已經做好決定要接這部戲,只是有點害怕自己做不好對不對?”

蘇嬋點頭,有些東西,越是珍重,就越容易因此不安。

連笙握緊她的手:“那我陪你,好不好?”

見蘇嬋緩緩睜大眼睛,連笙雙眸含笑:“巧了,我也收到了《茫茫》的試鏡邀請,回來的飛機上,我已經把劇本看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恢日更到完結~因為要收尾所以有點迷茫刪了寫寫了刪,元宵節快樂,大家新年平安健康,之前醫院實習太忙了好久沒更新很不好意思,評論給大家發紅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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