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覺得自己好像是醒著的，又好像仍然身處夢中，景象在重疊，過去的、未來的在交織，影影綽綽的，是另一個人不變的臉。

夢境中，他看到一個身著墨綠軍裝的青年從遠處走來，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迷霧隨之散開，夾道歡迎的鮮花與人群裏，青年步伐穩健。

其實好多東西仍然是迷糊而不清晰的，然而他卻總能清楚詳盡地看到關於那青年的一切，筆挺的軍裝，頎長的身姿，還有軍帽下那張略帶稚嫩卻仍然英俊得不行的臉。

這個場景很熟悉，也很難忘，但在這一瞬，他好像還是如同曾經那樣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臣，幸不辱命。”連著這把聲音都是如此的熟悉。

銳利逼人的目光穿透人群，也穿透身影單薄的他，射向高坐皇位的那個男人身上，這時的希爾頓還未學會收斂鋒芒。

可就是如此，當初的自己才會在那一刻笑出聲來，手捧著鮮花和授勳的禮帶和勳章，走到他的面前。

“弗蘭西斯少將，恭喜。”這是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畫面模糊，星河變換間那些悠悠歲月仿佛也在眼前流轉，他看到Alpha青澀的笑容，看到他抱著孩子無措的神情，還看到他在無數個深夜為他蓋好被子時眼中流露的迷茫和暖意……

其實過往的一切早就鐫刻在了Omega的一生裏，這個男人註定和他此生不負。

這是他早該徹底明白的事，誰能說那個男人當初真的對他沒有一點喜歡呢？

笨拙的Alpha。

畫面最後停頓在一片白光中，逆光下，Alpha的背影顯得高大而挺拔。

不自覺上前兩步，又很快停下，那個背影轉過身來，笑了。

“優利卡，我們覆婚吧。”

單膝跪下的男人笑得燦爛，手裏捧著展開的戒指盒，一枚銀白的戒指綴著柔和的星光，一如Alpha眼裏，璀璨非常。

優利卡閉著眼，有淚從眼角劃過，他在湮滅般的黑暗裏，說：“好。”

……

亞爾弗列在幫塞西爾先生把Omega送回去後也回了自己的住處，果不其然看到他的床頭那只紅色的蟲子還在緩慢地爬行著。

當他走近的時候，還能聽到這只紅色小蟲子發出的聲音，一句接著一句，都是同樣的話——

“亞爾弗列，我回來了。”

因為年代久遠而陌生許多的聲音，但亞爾弗列還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辨認了出來。

是薩米爾。

僅僅是這樣一只蟲子和這樣的一句話已經足夠他推斷出很多了，比如蟲族如今的異常是因為什麽，比如薩米爾回來的原因是為了什麽。

這是一場“死”於悲劇的可憐人對所有人類無差別的報覆，不，準確的說，薩米爾現在已經不算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了，沒有人能夠真正地死而覆生，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麽，就像塞西爾公爵遭遇的那樣。

可是這幾天他分心查了很多東西，可卻沒有什麽實用的，如今情境下，他不知道該怎麽做。

薩米爾會傳這樣的一條訊息給他說明了什麽呢？說明他還恨著自己，說明他還保留有人類一部分的意識，也許這會是一個突破點。

亞爾弗列突然覺得如果希爾頓走的不那麽急切，或許他也會選擇那麽做，以身為餌，將薩米爾，現在的蟲王引出來，一舉消滅，畢竟只有蟲王才能操縱這些精神力極高的紅色蟲子。

閉了閉眼，亞爾弗列嘆出一口濁氣，到底是他當年疏忽了，而今他雖然有這樣的想法卻不能輕易離開，總部不能沒有人坐鎮啊，而且也許他可以從別的方向入手。

浩瀚的星河總是容易讓人沈淪心醉的，但任何一個戰士都不會在出征的時候為這樣的美景所迷，因為他們知道在如此美麗的宇宙星辰下，只要稍不留神就會為其所吞沒。

一道銀白色、一道亮藍色的弧線劃過，在寬廣無際的宇宙中留下一道殘痕，很快消散，快的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這是希爾頓和奧瓦爾在偌大星河中駕駛機甲行駛的第三天，被加強改造過的機甲現在已經可以穿越蟲洞，更快到達目的地，而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正是接近嘉頓聯盟中部的布朗尼星座邊緣地帶。

漫長的兩天搜尋並沒有什麽成果，途中他們躲過了很多波蟲潮，沒有正面戰鬥的最大好處就是保持了較為充足的能源，但如果不能盡快找到那個不知散落在銀河系哪個角落的蟲王，那他們的處境也會變得艱難起來。

在經過一段危險地帶後，奧瓦爾率先接通了通訊，對著另一架機甲裏臉色略顯蒼白的Alpha說：“希爾頓，打開對接通道，我和你待在同一架機甲上。”

希爾頓微微皺眉，兩人合駕駛同一架機甲的確可以省不少能源，不過若是有什麽突發狀況可能也會全軍覆沒，很難有援手，只是這裏根據探測好像還算安全，那麽倒也無妨。

但是奧瓦爾突然要進來是要做什麽呢？

很快，希爾頓就知道對方到底要幹什麽了。

奧瓦爾在進入風影後就要求和Alpha互換主副駕位置，給出的理由也很正當。

“比起我，你現在更適合集中精力去感知蟲王的所在，所以駕駛機甲這種分心的事情交給我來就好。”奧瓦爾正色說著，如果忽略他臉上那抹因為要開S+級機甲而倍感興奮的表情的話。

沒辦法，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拒絕駕駛高品質機甲帶來的刺激感和滿足感，尤其是奧瓦爾當年“荒唐”的那些歲月裏還沒有出現過這麽高品階的機甲。

嗯，元帥亞爾弗列的黑龍也是後來進化改造成SS+的。

希爾頓倒沒在意對方臉上隱隱的不正常的興奮，在對方說的話有理的情況下他當然是答應的，於是兩個人很快換了位置。

在最初，體內有蟲族血脈的奧瓦爾和被紅色珠子改造的希爾頓感知蟲族動向的能力是不分高下的，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希爾頓的被同化程度越來越高，現在他的脖子處已經隱隱可見紅色鱗片，所以他的感知能力也越來越強。

對此，奧瓦爾也給出了自己的大概猜測，那顆紅色珠子應該是帝福尼的思維果，正是這麽一個小東西在不停改造著Alpha。

思維果對於蟲族而言非常重要，這個就相當於大腦中的大腦，比之大腦它們還能起到一定的生理調控、改造功能，一種十分全面、適容性高的存在，蟲王或者極高等蟲族的思維果尤其如此。

這也是為什麽希爾頓在吞下那顆紅色珠子後會被同化的原因，不過說來也是因為這家夥體質、精神力足夠強悍，若換成普通人絕對承受不住這種改造，很快就會爆體而亡。

這大概也是帝福尼為什麽會選擇這小子的原因吧，奧瓦爾一邊駕駛著機甲一邊想著。

獻出自己的思維果給別人就相當於一種另類的“自殺”，不過這種自殺卻也可以理解成另一種重生或者是生命的延續。

如果被獻祭者能夠被成功同化，那麽獻祭者相當於重獲新生，重撈了個身體，如果不能，那麽獻祭者就是真正的死亡。

當時被逼入險境的帝福尼抱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小算盤，如今……倒也算是如了他一半的願，如果希爾頓一直這樣下去，那麽……哎。

奧瓦爾把自己的猜測告訴對方後提醒他，如果能夠挺過去也許就可以將這些難題迎刃而解，他不用找個地方自裁，但一輩子拖著這樣古怪的身子是免不了的了。

可是挺過去說得容易，做起來又何其之難？暫且不說帝福尼本身超高到不正常的精神力，就是他能這麽做都說明對方有極大的把握，那麽Alpha真的能挺過去嗎？

奧瓦爾不知道，或者說連他自己都隱隱覺得不可能，而當他把這些猜測告訴Alpha後對方的表現呢？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悲涼。

因為Alpha說，他可能沒辦法再見Omega最後一面了。

在現任蟲王不直接發布命令的情況下，它的臣屬，那些或高階或低階的蟲族是很難感知到蟲王的存在的，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所以希爾頓如果要在短時間內，在浩瀚的銀河系中，在無盡的蟲族裏找到那只隱匿自我的蟲王，他就需要不斷地提升自己對蟲族的感知力，而這些都使他被同化的速度在不斷加快。

希爾頓心想，他一點兒都不想讓Omega看到他現在的樣子，那麽幹脆就這樣吧。也許他能夠活著回去，那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只是可惜了……

他還沒向Omega求婚，覆婚的那種，他準備的戒指還靜靜躺在他的口袋裏，真可惜啊……

閉上眼，希爾頓任由自己的精神如觸手般在腦海裏瘋長，於一片黑暗中感知那一點點、零星的亮光，極快的席卷過每一寸區域。

在他的大腦裏，他就是王，繼承的是來自帝福尼強灌的某些意識，而王不見王顯然是不可能的。

於是幾乎在一個瞬息間，在對方終於下達了他感知以來的第一個命令時，希爾頓瞬間捕捉到了那家夥的所在。

“蛇夫星座，尤卡爾星球。”

作者有話要說：

勉力趕上，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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