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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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黎明前最黑的時候，星輝暗淡，旭日未升。
黝黑的山路，孤鶩的身影。
季浩揚步上石階，一步步細數，亦如他二十五年的歲月。
攀到山頂正是一抹曙光乍現，季浩揚在半明半暗間，如若石刻般兀立在一面陡直的石壁前。石壁上一扇漆黑的鐵門。忽然溯風襲面，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滑輪滾動，鐵門徐徐滑開，嵌入石壁。季浩揚冰眸未動，恍若無覺。
走進鐵門，沿狹長的石階下去，昏黃的頂燈，暗影綽綽，下到下方平臺，迎面推開兩扇緊閉的紅色木門，眼前一室光明。
古香古色的舊式書房，透過鏤花紗窗，裏間一位白衣老人，立在案前，垂首提筆，寫著什麽。
頭頂的天窗將黎明的晨光投入房間，落在老人的書案上，將老人的冷厲的臉龐染上一抹朦朧的柔光。
季浩揚眸光一暗，垂下眼，靜立在門口。
“怎麽，反悔了？想回去？”
漠然的質問，將季浩揚片刻的遲疑打破。他暗呼一口氣，繞過隔墻，走進裏間，立在書案前面兩米處。
季三成擡手，端詳了一下才落下的一筆鷹爪，微微點頭，放下毛筆。緩緩擡頭，銳利的鋒芒掃過季浩揚的全身，似有感悟，肅然開口：
“這是四年來，你第一次來這裏，卻不是為了探望我，而是為了那兩個外人。季浩揚，你真是我的好孫子！”
季浩揚直視著四年未見的爺爺，不閃不避，同樣是冷芒的眸光，一個意氣勃發，一個暗感傷情。
“他們不是外人，是我的家人，是對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們。季三成，你不必惺惺作態，佯裝什麽骨肉親情，爺孫情深。你從來沒當我是孫子，我也從沒奢望過你的垂愛。所以你要我做什麽只管像以前一樣明說，不必忽然搞這種惡心的親情戲。說，這次你又要幹什麽？”
季三成下頜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神情慢然而慍怒，
“畜生！你不要以為現在你是魁首了，就有資格對我放肆！在我這裏，你永遠是那個被我從鄉下撿回了的鄉下小子。哼！不要妄圖忤逆我，昨晚只是個警告。如果你再敢違背我的意思，他們不只是離開青城，我要讓他們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句“離開”，季浩揚如被雷擊，恍然明白，為什麽意兒昨晚對他態度疏離而刻意，原來癥結在季三成這裏。
面前這個稱為祖父的老人，從八年前就是如此，漫不經心地操控著他的人生，從不提前知會，從未妥協。在他面前，他不過是他豢養的一只獵狗而已，一只替他看家護院的畜生，如此而已。
壓制著突突亂跳的神經，他凝聚雙眸，沈聲質問：
“你拿劉爸爸威脅她，讓他們離開青城？”
“是，不然你以為她會老實聽話嗎？那個臭丫頭！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當初要不是你爸爸護著那個女人，我早殺了她！哪裏會有今天的麻煩！”
無需再問其它，季浩揚咬緊牙關，垂下雙眸，
“好，你做得好，季三成。八年前，你讓我離開他們，現在你又讓他們離開我。你果然是冷血，一次次讓我失去家人。你當我和你一樣是鐵石心腸，還是在你眼裏，我從來不是有感情的人！這世上你還有什麽是你最關心的？我猜，只有你的那份家業，你的季氏，你的魁英會。”
說到這個，抑制不住心裏的苦澀，畢竟血濃於水，妄他還念及血緣，留這老頭一命，實在是愚不可及。
“季三成，你讓我過了八年生不如死的生活，不過我應該感謝你，沒有這八年，我也許還沒有能力保護家人。你讓我失去我最重要的，我現在如數還你。你最在乎的魁英會就在我手裏，鏟除了常騏，我應該是你唯一的看家狗了吧！所以，我現在，就送你一份謝禮。”
季浩揚凜冽的眸鋒忽然挑起，慢慢拔出槍，烏黑的槍口指向書案後僵立的季三成。
季三成，當年叱咤青城的黑幫大佬，想不到竟然有一天會被人用槍指著鼻子，而這個人竟然是自己的親孫子。一時間神情變幻莫測，震驚，惱怒，唏噓，痛心，不屑，傲然，糾結在那張飽經世故，巋然遺世的老臉上。
他冷笑一聲，手扶書案，向前傾身，冰冷的眸光，首次有了溫度，卻是譏諷的笑意，
“季浩揚，你以為你能殺了我？”
“不，”
季浩揚平靜地收回槍，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槍口冰寒刺骨，緊貼著皮膚。他看見季三成微微變色的臉，嘴角勾起一絲淡漠地冷笑。
“季三成，你錯了。我不是常騏。讓我弒父殺親，我做不到。或許你選錯了繼承人，其實常騏更符合你的冷血無情。八年前，你就不該接我回來的。我寧願我從未姓季。”
難掩心底的悲愴，季浩揚的聲音澀痛艱難。
兩人對持數秒，季三成忿然閉上眼睛，猛然睜開，幾乎是同時，揚手一擲，墨石的硯臺帶著風聲，飛向季浩揚的頭，砰地一聲，砸在額頭中央，啪嚓！落在青石地上，脆裂成大大小小的五塊。鮮血迸出綻裂的傷口，順著額頭流下。
季浩揚好似石刻，紋絲不動。任鮮血浸濕劍眉，流進眼中。扣著扳機的食指似在微微抖動。
伴著那抹刺目的鮮紅，季三成一側眉峰抖了一下，勃然大怒，一掌擊在書案上，熱血湧上頭頂，沖口怒罵：
“你！混賬！你竟敢威脅我！我是你爺爺！你竟然為了那個丫頭忤逆我！那個病秧子有什麽好，不過拖幾年就死了！你要守著她到什麽時候？”
季三成一口氣哽在胸口，劇烈咳了起來，捂著胸口，伏在案上，身體痛苦地震顫著。季浩揚掙紮良久，不覺垂下握槍的手，槍口朝下，垂首而立。
半晌，季三成沈重地喘息著，跌坐在後面的竹椅上，灰然合上雙眸，額上橫亙的皺紋愈加深刻，神情蒼老而疲憊。他嘆了口氣，虛弱地微睜雙眸，低啞地說：
“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在外面給她買個房子，隨便你們怎樣，我不幹涉就是，但你別想娶她進門。”
“不，我要娶她，她是我今生唯一想要的女人。”
“你……”
季三成才咽下的怒氣，又被季浩揚一句波瀾不興的話挑起來，一時竟不知說他什麽好，手指著面前垂立的孫子氣得臉頰抽搐，雙眸噴火，厲聲斥責：
“你！季浩揚！你敢再說娶她！我現在就讓鬼影去殺了她！你就等著回去給她收屍吧！”
鮮血模糊了視線，灼痛難忍，季浩揚卻只是傲然揚手抹了一把，擦得半邊臉上都是血紅，襯得傷情更加慘烈。
他冷然擡眸，漠然回答：
“那恭喜你省了一份墓地錢，我會和她合葬在一起。”
季浩揚回到季宅，滿臉模糊的血跡讓門口的守衛都嚇了一跳，趕快通知了裏面的李李明。季浩揚走進門廳，李李明已經拿了醫藥箱等在那裏。
饒是已有準備，李李明還是被季浩揚滿臉的鮮血嚇得跳起腳來大叫：
“季哥！這是誰幹的？誰敢傷你！你告訴我！我叫上兄弟去平了他！”
季浩揚染著血的冷眸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肅殺，其實只是面無表情，但有鮮血陪襯，顯得神情恐怖而猙獰。李李明被他盯了兩秒，不覺從腳底心冒涼氣，直竄腦門。
正在膽寒，季浩揚忽然出手，奪過他手裏的醫藥箱，徑直擦過他的身側，走進客廳，丟下一句冷語：
“你可以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改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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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的時候，星輝暗淡，旭日未升。
黝黑的山路，孤鶩的身影。
季浩揚步上石階，一步步細數，亦如他二十五年的歲月。
攀到山頂正是一抹曙光乍現，季浩揚在半明半暗間，如若石刻般兀立在一面陡直的石壁前。石壁上一扇漆黑的鐵門。忽然溯風襲面，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滑輪滾動，鐵門徐徐滑開，嵌入石壁。季浩揚冰眸未動，恍若無覺。
走進鐵門，沿狹長的石階下去，昏黃的頂燈，暗影綽綽，下到下方平臺，迎面推開兩扇緊閉的紅色木門，眼前一室光明。
古香古色的舊式書房，透過鏤花紗窗，裏間一位白衣老人，立在案前，垂首提筆，寫著什麽。
頭頂的天窗將黎明的晨光投入房間，落在老人的書案上，將老人的冷厲的臉龐染上一抹朦朧的柔光。
季浩揚眸光一暗，垂下眼，靜立在門口。
“怎麽，反悔了？想回去？”
漠然的質問，將季浩揚片刻的遲疑打破。他暗呼一口氣，繞過隔墻，走進裏間，立在書案前面兩米處。
季三成擡手，端詳了一下才落下的一筆鷹爪，微微點頭，放下毛筆。緩緩擡頭，銳利的鋒芒掃過季浩揚的全身，似有感悟，肅然開口：
“這是四年來，你第一次來這裏，卻不是為了探望我，而是為了那兩個外人。季浩揚，你真是我的好孫子！”
季浩揚直視著四年未見的爺爺，不閃不避，同樣是冷芒的眸光，一個意氣勃發，一個暗感傷情。
“他們不是外人，是我的家人，是對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們。季三成，你不必惺惺作態，佯裝什麽骨肉親情，爺孫情深。你從來沒當我是孫子，我也從沒奢望過你的垂愛。所以你要我做什麽只管像以前一樣明說，不必忽然搞這種惡心的親情戲。說，這次你又要幹什麽？”
季三成下頜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神情慢然而慍怒，
“畜生！你不要以為現在你是魁首了，就有資格對我放肆！在我這裏，你永遠是那個被我從鄉下撿回了的鄉下小子。哼！不要妄圖忤逆我，昨晚只是個警告。如果你再敢違背我的意思，他們不只是離開青城，我要讓他們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句“離開”，季浩揚如被雷擊，恍然明白，為什麽意兒昨晚對他態度疏離而刻意，原來癥結在季三成這裏。
面前這個稱為祖父的老人，從八年前就是如此，漫不經心地操控著他的人生，從不提前知會，從未妥協。在他面前，他不過是他豢養的一只獵狗而已，一只替他看家護院的畜生，如此而已。
壓制著突突亂跳的神經，他凝聚雙眸，沈聲質問：
“你拿劉爸爸威脅她，讓他們離開青城？”
“是，不然你以為她會老實聽話嗎？那個臭丫頭！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當初要不是你爸爸護著那個女人，我早殺了她！哪裏會有今天的麻煩！”
無需再問其它，季浩揚咬緊牙關，垂下雙眸，
“好，你做得好，季三成。八年前，你讓我離開他們，現在你又讓他們離開我。你果然是冷血，一次次讓我失去家人。你當我和你一樣是鐵石心腸，還是在你眼裏，我從來不是有感情的人！這世上你還有什麽是你最關心的？我猜，只有你的那份家業，你的季氏，你的魁英會。”
說到這個，抑制不住心裏的苦澀，畢竟血濃於水，妄他還念及血緣，留這老頭一命，實在是愚不可及。
“季三成，你讓我過了八年生不如死的生活，不過我應該感謝你，沒有這八年，我也許還沒有能力保護家人。你讓我失去我最重要的，我現在如數還你。你最在乎的魁英會就在我手裏，鏟除了常騏，我應該是你唯一的看家狗了吧！所以，我現在，就送你一份謝禮。”
季浩揚凜冽的眸鋒忽然挑起，慢慢拔出槍，烏黑的槍口指向書案後僵立的季三成。
季三成，當年叱咤青城的黑幫大佬，想不到竟然有一天會被人用槍指著鼻子，而這個人竟然是自己的親孫子。一時間神情變幻莫測，震驚，惱怒，唏噓，痛心，不屑，傲然，糾結在那張飽經世故，巋然遺世的老臉上。
他冷笑一聲，手扶書案，向前傾身，冰冷的眸光，首次有了溫度，卻是譏諷的笑意，
“季浩揚，你以為你能殺了我？”
“不，”
季浩揚平靜地收回槍，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槍口冰寒刺骨，緊貼著皮膚。他看見季三成微微變色的臉，嘴角勾起一絲淡漠地冷笑。
“季三成，你錯了。我不是常騏。讓我弒父殺親，我做不到。或許你選錯了繼承人，其實常騏更符合你的冷血無情。八年前，你就不該接我回來的。我寧願我從未姓季。”
難掩心底的悲愴，季浩揚的聲音澀痛艱難。
兩人對持數秒，季三成忿然閉上眼睛，猛然睜開，幾乎是同時，揚手一擲，墨石的硯臺帶著風聲，飛向季浩揚的頭，砰地一聲，砸在額頭中央，啪嚓！落在青石地上，脆裂成大大小小的五塊。鮮血迸出綻裂的傷口，順著額頭流下。
季浩揚好似石刻，紋絲不動。任鮮血浸濕劍眉，流進眼中。扣著扳機的食指似在微微抖動。
伴著那抹刺目的鮮紅，季三成一側眉峰抖了一下，勃然大怒，一掌擊在書案上，熱血湧上頭頂，沖口怒罵：
“你！混賬！你竟敢威脅我！我是你爺爺！你竟然為了那個丫頭忤逆我！那個病秧子有什麽好，不過拖幾年就死了！你要守著她到什麽時候？”
季三成一口氣哽在胸口，劇烈咳了起來，捂著胸口，伏在案上，身體痛苦地震顫著。季浩揚掙紮良久，不覺垂下握槍的手，槍口朝下，垂首而立。
半晌，季三成沈重地喘息著，跌坐在後面的竹椅上，灰然合上雙眸，額上橫亙的皺紋愈加深刻，神情蒼老而疲憊。他嘆了口氣，虛弱地微睜雙眸，低啞地說：
“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在外面給她買個房子，隨便你們怎樣，我不幹涉就是，但你別想娶她進門。”
“不，我要娶她，她是我今生唯一想要的女人。”
“你……”
季三成才咽下的怒氣，又被季浩揚一句波瀾不興的話挑起來，一時竟不知說他什麽好，手指著面前垂立的孫子氣得臉頰抽搐，雙眸噴火，厲聲斥責：
“你！季浩揚！你敢再說娶她！我現在就讓鬼影去殺了她！你就等著回去給她收屍吧！”
鮮血模糊了視線，灼痛難忍，季浩揚卻只是傲然揚手抹了一把，擦得半邊臉上都是血紅，襯得傷情更加慘烈。
他冷然擡眸，漠然回答：
“那恭喜你省了一份墓地錢，我會和她合葬在一起。”
季浩揚回到季宅，滿臉模糊的血跡讓門口的守衛都嚇了一跳，趕快通知了裏面的李李明。季浩揚走進門廳，李李明已經拿了醫藥箱等在那裏。
饒是已有準備，李李明還是被季浩揚滿臉的鮮血嚇得跳起腳來大叫：
“季哥！這是誰幹的？誰敢傷你！你告訴我！我叫上兄弟去平了他！”
季浩揚染著血的冷眸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肅殺，其實只是面無表情，但有鮮血陪襯，顯得神情恐怖而猙獰。李李明被他盯了兩秒，不覺從腳底心冒涼氣，直竄腦門。
正在膽寒，季浩揚忽然出手，奪過他手裏的醫藥箱，徑直擦過他的身側，走進客廳，丟下一句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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