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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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季浩揚扔掉手槍，走出射擊場。
李李明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腳一拐，一拐的。剛才被季浩揚的兩槍嚇得跳腳，腳踝扭了。
季浩揚正在暴怒，一副見人殺人，見神殺神的兇相。李李明看著他陰霾恐怖的背影，暗自心驚。季浩揚現在像極了四年前遍尋劉意不到時的狂躁模樣。明明害怕卻不得不跟著，怕他再沖動做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來。
當年季三成就是被氣昏了頭的季浩揚一把火燒死在後山的。然後就是一片血雨腥風，魁英會原來的元老幾乎被季浩揚收拾幹凈，不是被殺就是舉家跑路。
唉！不知這次誰會倒黴！
李李明徑自哀嘆，不防已經跟著季浩揚到了車門前。
季浩揚忽然停住，一記重拳砸在車窗上，砰地一聲，伴著季浩揚的怒吼傳入李李明的耳際，
“別跟著我！去！把常騏丟到警察局門口！”
季浩揚扔下一句，上車絕塵而去。
李李明直著眼睛看著車子沒影了，才收回視線。
把常騏丟到警察局門口！這就是他說的生不如死嗎？
李李明回頭，看見兩個手下也是一臉木然。恍然想起自己剛才大概就是這副傻相。
季浩揚開著車，在市裏的環城路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放下頂棚，任烈日暴曬，熱風燒灼。
直到天色昏黃，猩紅的眼染上落日的金光，他才急打方向盤，拐下坡道，向季宅駛去。
車子開進院子，停好下車。看見門口的疤眼兒，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小姐醒了嗎？”
疤眼兒垂首答道：
“是，季哥，醒了，下午醫生又來看過了。可能是餓了，老爺子在給她煮粥呢！”
季浩揚頜首，面色和緩了些，邁步走了進去。
進門就聞見一股香甜的粥味。
他一天沒有吃飯，不覺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下饑渴。拐過走廊，進到餐廳，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見廚房裏坐在一起的兩個人。
劉意在左，劉爸爸在右，兩個人並排坐在操作臺前。面前放著一個平底湯鍋。
劉意松松地綰著長發，慵懶的弧線垂在腦後，露出柔美的脖頸，她穿著白底碎花的半袖睡裙，手臂纖纖。她在笑，腮上有一抹淡淡的笑紋，手肘拄著白色的臺面，手裏捏著一個大湯勺，嘴巴湊在勺邊，翹著唇吹氣。爸爸和她在說著什麽，劉意側頭，肩頭靠在爸爸懷裏，挑著眉，在靜靜地聽，他似能看見她那長長的睫毛，在微微扇動。她的嘴巴抿了一口勺裏的粥，像是在試著溫度。滿意地點了下頭，抿著唇，把勺子伸到爸爸嘴邊，說了一句什麽，應該是：
“爸爸，你吃！”
季浩揚再不能留，眼裏辣得拼命忍耐，還是不行，不得不密集地眨眼，潤澤眼中的酸澀和刺痛。
他頹然轉身，大步走出餐廳。
“浩揚！是你嗎？”
他聽見背後的開門聲，劉世同在問。
餐廳到走廊，有個臺階，季浩揚怕爸爸會摔倒，急忙轉身，
“是我，爸爸。我回來了。”
他疾步走回餐廳，劉世同站在廚房門口，一手把著門框，在向他“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真是浩揚，我還當聽錯了。還沒吃飯吧。要不要先喝點兒小米粥墊墊肚子？”
季浩揚望著爸爸帶著墨鏡的臉，心中愈加苦澀，擡眸看見裏面的劉意仍坐著沒動，湯勺放在鍋裏，垂頭不響。
劉世同上前一步，伸手，季浩揚忙伸出雙手握著。
“爸爸，我還不餓，你們吃吧。”
劉世同的雙手拍了兩下季浩揚手背，似是停頓了一下。
季浩揚敏銳地低頭，看見老人的手指下方，他袖口處，有一小塊幹涸的汙跡。饒是黑色襯衣，仍分辨得出來，那是血跡，常騏的。
他心裏一跳，稍稍用力，握住爸爸的手，平靜地說：
“爸爸，我出去一天，都汗透了，先去洗個澡。一會兒我來做晚飯。”
“嗯，好。”
劉世同聽著腳步聲漸漸到了走廊裏，慢慢把手指放在鼻下，笑容瞬間隱去，神情疲憊而蒼涼。
季浩揚回屋，幾下把身上的衣服脫光，扔進垃圾桶裏。打開水龍頭，在冷水下沖了好久，待大腦和皮膚一樣冰冷才關掉水龍頭。挑了一身白色的家居服穿好。站在鏡子前，望著裏面的男人，
“季浩揚，你是二十四歲，不是十六歲，沒人能再左右你，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冷凝的眉峰舒展，神情剛毅而冷峻，他梳理了兩下頭上的短發，抖擻精神走出房間。
餐廳裏劉世同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新聞。
“爸爸，你晚上想吃什麽？我來做。”
季浩揚沒有走過去，在廚房門口，遠遠地問。
“噢！意兒她吃飽了，上去了。”
劉世同慢慢站了起來，蹭著步子，慢慢走向他，嗓音有些沙啞，但溫暖，
“浩揚啊，我們吃手搟面吧。我記得你和意兒小時候，在夏天最愛吃手搟面了。”
季浩揚眸光微動，垂眸，平靜地說：
“那好，我去揉面。”
走進廚房，又聽劉世同在後面囑咐：
“浩揚啊，你幫我把面舀到盆裏就行了，我來揉面。估計你這些年一個人在外生活，也沒做過手搟面，恐怕都忘記怎麽揉面了。面要是揉壞了，面條就不好吃了。”
“……嗯……”
季浩揚再沒說話，蹲下身，拉開櫥櫃的門，頭埋在櫃門裏，半晌沒有起來。
晚上，夜深人靜。
季浩揚從爸爸房裏出來，上樓，徑直走到劉意房間門口。
他背靠在門上，垂頭，腳上穿著的是意兒最後一次逃跑前給他編的藍色碎花拖鞋。本來他從不上腳的，今天不知怎麽神使鬼差地就穿上了。
仰頭，深深嘆了口氣。他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反手關好門。
鼻息裏有淡淡的花香。凝眸打量，原來是靠窗的桌上，一朵盛開的白色薔薇。
床上的小人在睡，直溜溜地躺著，薄被拉到胸前，雙臂露在被子外面，規規矩矩地垂身側。恍然想起，過去爸爸擺弄妹妹睡覺就是這個姿勢，說怕壓著心肝，仰睡最好。臉上不覺漾起酸澀的笑意，他走過去，單膝跪在床頭，看著她的側臉，還有微翹的下巴。
靜謐之中，清晰地聽見她有些沈重的呼吸。鼻翼隨著呼吸微微扇動。她，也累了吧。
季浩揚這麽想著，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在她身旁平躺了，和她一樣。屏息靜聽，半天沒有動靜。身子蹭了兩下，挨得近些，手臂貼著她的。怕睡著壓著她，大手輕輕托起小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太細，還像八年前一樣，皮膚細細軟軟，好像一捏就會破掉，松松握著都會心疼，哪裏舍得傷害。
他輕嘆一聲，淡然出口：
“意兒，我們在一起吧。”
心，在這一刻平靜，終於合上雙眼，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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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浩揚扔掉手槍，走出射擊場。
李李明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腳一拐，一拐的。剛才被季浩揚的兩槍嚇得跳腳，腳踝扭了。
季浩揚正在暴怒，一副見人殺人，見神殺神的兇相。李李明看著他陰霾恐怖的背影，暗自心驚。季浩揚現在像極了四年前遍尋劉意不到時的狂躁模樣。明明害怕卻不得不跟著，怕他再沖動做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來。
當年季三成就是被氣昏了頭的季浩揚一把火燒死在後山的。然後就是一片血雨腥風，魁英會原來的元老幾乎被季浩揚收拾幹凈，不是被殺就是舉家跑路。
唉！不知這次誰會倒黴！
李李明徑自哀嘆，不防已經跟著季浩揚到了車門前。
季浩揚忽然停住，一記重拳砸在車窗上，砰地一聲，伴著季浩揚的怒吼傳入李李明的耳際，
“別跟著我！去！把常騏丟到警察局門口！”
季浩揚扔下一句，上車絕塵而去。
李李明直著眼睛看著車子沒影了，才收回視線。
把常騏丟到警察局門口！這就是他說的生不如死嗎？
李李明回頭，看見兩個手下也是一臉木然。恍然想起自己剛才大概就是這副傻相。
季浩揚開著車，在市裏的環城路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放下頂棚，任烈日暴曬，熱風燒灼。
直到天色昏黃，猩紅的眼染上落日的金光，他才急打方向盤，拐下坡道，向季宅駛去。
車子開進院子，停好下車。看見門口的疤眼兒，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小姐醒了嗎？”
疤眼兒垂首答道：
“是，季哥，醒了，下午醫生又來看過了。可能是餓了，老爺子在給她煮粥呢！”
季浩揚頜首，面色和緩了些，邁步走了進去。
進門就聞見一股香甜的粥味。
他一天沒有吃飯，不覺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下饑渴。拐過走廊，進到餐廳，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見廚房裏坐在一起的兩個人。
劉意在左，劉爸爸在右，兩個人並排坐在操作臺前。面前放著一個平底湯鍋。
劉意松松地綰著長發，慵懶的弧線垂在腦後，露出柔美的脖頸，她穿著白底碎花的半袖睡裙，手臂纖纖。她在笑，腮上有一抹淡淡的笑紋，手肘拄著白色的臺面，手裏捏著一個大湯勺，嘴巴湊在勺邊，翹著唇吹氣。爸爸和她在說著什麽，劉意側頭，肩頭靠在爸爸懷裏，挑著眉，在靜靜地聽，他似能看見她那長長的睫毛，在微微扇動。她的嘴巴抿了一口勺裏的粥，像是在試著溫度。滿意地點了下頭，抿著唇，把勺子伸到爸爸嘴邊，說了一句什麽，應該是：
“爸爸，你吃！”
季浩揚再不能留，眼裏辣得拼命忍耐，還是不行，不得不密集地眨眼，潤澤眼中的酸澀和刺痛。
他頹然轉身，大步走出餐廳。
“浩揚！是你嗎？”
他聽見背後的開門聲，劉世同在問。
餐廳到走廊，有個臺階，季浩揚怕爸爸會摔倒，急忙轉身，
“是我，爸爸。我回來了。”
他疾步走回餐廳，劉世同站在廚房門口，一手把著門框，在向他“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真是浩揚，我還當聽錯了。還沒吃飯吧。要不要先喝點兒小米粥墊墊肚子？”
季浩揚望著爸爸帶著墨鏡的臉，心中愈加苦澀，擡眸看見裏面的劉意仍坐著沒動，湯勺放在鍋裏，垂頭不響。
劉世同上前一步，伸手，季浩揚忙伸出雙手握著。
“爸爸，我還不餓，你們吃吧。”
劉世同的雙手拍了兩下季浩揚手背，似是停頓了一下。
季浩揚敏銳地低頭，看見老人的手指下方，他袖口處，有一小塊幹涸的汙跡。饒是黑色襯衣，仍分辨得出來，那是血跡，常騏的。
他心裏一跳，稍稍用力，握住爸爸的手，平靜地說：
“爸爸，我出去一天，都汗透了，先去洗個澡。一會兒我來做晚飯。”
“嗯，好。”
劉世同聽著腳步聲漸漸到了走廊裏，慢慢把手指放在鼻下，笑容瞬間隱去，神情疲憊而蒼涼。
季浩揚回屋，幾下把身上的衣服脫光，扔進垃圾桶裏。打開水龍頭，在冷水下沖了好久，待大腦和皮膚一樣冰冷才關掉水龍頭。挑了一身白色的家居服穿好。站在鏡子前，望著裏面的男人，
“季浩揚，你是二十四歲，不是十六歲，沒人能再左右你，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冷凝的眉峰舒展，神情剛毅而冷峻，他梳理了兩下頭上的短發，抖擻精神走出房間。
餐廳裏劉世同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新聞。
“爸爸，你晚上想吃什麽？我來做。”
季浩揚沒有走過去，在廚房門口，遠遠地問。
“噢！意兒她吃飽了，上去了。”
劉世同慢慢站了起來，蹭著步子，慢慢走向他，嗓音有些沙啞，但溫暖，
“浩揚啊，我們吃手搟面吧。我記得你和意兒小時候，在夏天最愛吃手搟面了。”
季浩揚眸光微動，垂眸，平靜地說：
“那好，我去揉面。”
走進廚房，又聽劉世同在後面囑咐：
“浩揚啊，你幫我把面舀到盆裏就行了，我來揉面。估計你這些年一個人在外生活，也沒做過手搟面，恐怕都忘記怎麽揉面了。面要是揉壞了，面條就不好吃了。”
“……嗯……”
季浩揚再沒說話，蹲下身，拉開櫥櫃的門，頭埋在櫃門裏，半晌沒有起來。
晚上，夜深人靜。
季浩揚從爸爸房裏出來，上樓，徑直走到劉意房間門口。
他背靠在門上，垂頭，腳上穿著的是意兒最後一次逃跑前給他編的藍色碎花拖鞋。本來他從不上腳的，今天不知怎麽神使鬼差地就穿上了。
仰頭，深深嘆了口氣。他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反手關好門。
鼻息裏有淡淡的花香。凝眸打量，原來是靠窗的桌上，一朵盛開的白色薔薇。
床上的小人在睡，直溜溜地躺著，薄被拉到胸前，雙臂露在被子外面，規規矩矩地垂身側。恍然想起，過去爸爸擺弄妹妹睡覺就是這個姿勢，說怕壓著心肝，仰睡最好。臉上不覺漾起酸澀的笑意，他走過去，單膝跪在床頭，看著她的側臉，還有微翹的下巴。
靜謐之中，清晰地聽見她有些沈重的呼吸。鼻翼隨著呼吸微微扇動。她，也累了吧。
季浩揚這麽想著，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在她身旁平躺了，和她一樣。屏息靜聽，半天沒有動靜。身子蹭了兩下，挨得近些，手臂貼著她的。怕睡著壓著她，大手輕輕托起小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太細，還像八年前一樣，皮膚細細軟軟，好像一捏就會破掉，松松握著都會心疼，哪裏舍得傷害。
他輕嘆一聲，淡然出口：
“意兒，我們在一起吧。”
心，在這一刻平靜，終於合上雙眼，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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