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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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靜靜的夏夜。
劉意默默站在季浩揚的門前。
季浩揚問她如果爸爸是因為她失明的，她是不是還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多麽沈重而無奈的字眼。發生過的事，是不是可以當它從未發生？如果可以，她寧願不知道真相。
爸爸，她無聲地嘆息，額頭靠上冰冷的木門。頭痛。多日沒有睡好，她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忽然門扇移開，劉意身子前傾，跟著栽了進去。
“啊！”
她驚叫一聲，一只手臂伸到胸前，阻住她的跌勢。劉意雙手攀著手臂，站直，季浩揚漠然撤開手，轉身走進屋裏。
劉意咬著唇，跟著進去。房間裏的燈光太亮，她不禁瞇起了眼。
這是她第一次進季浩揚的房間。房間空蕩蕩，一張藍色大床，一個黑色軟榻，床頭兩邊各立在一個落地書櫥，此外，再無他物。
“吃過藥了嗎？”
“嗯。”
季浩揚回頭看她一眼，自己坐在床邊，手指窗前的軟榻。
“坐。”
劉意揪著手，走過去，坐下，屁股只是搭了一個邊，上身挺直，
“你說吧。”
劉意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季浩揚眼睛閃動了一下，嘆了口氣，垂眸一刻，再擡頭，目光放遠，越過她，望向窗外的夜色，聲音灰然而飄渺，
“劉意，你要答應我，不論我說什麽，你都不會沖過去找爸爸，從此再不會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
略一遲疑，劉意默默點頭。
“七年前，你的手術費，是爸爸，他賣掉自己的眼角膜換來的。”
……
今夜的季宅註定無人安眠。劉意整晚都在哥哥懷裏哭泣，爸爸躺在床上默默流淚。
“爸爸，他怎麽可以……”
劉意一遍，一遍地重覆著這句未完的話。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設想過千萬可能，從未想到會是這樣。
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為了她犧牲到這一步？她胎裏帶病，本就活不久的，可是爸爸他那再無光明的幾十年要怎麽過！
七年前，爸爸淚裏帶笑送她進入手術室，然後就去做了那件事嗎？他怎麽可以？他怎麽舍得，怎麽舍得再看不到自己的女兒一眼，從此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
原來常騏和她說的都是假的，從頭到尾。爸爸沒有死，爸爸賣了自己的眼睛來救她。
痛，錐心之痛，她無法呼吸，心再也跳不起來，好像再沒有明天。
哥哥說：“劉意，如果我告訴爸爸是因為你失明了，你會怎麽做？”
怎麽做？除了哭泣，她還能再做什麽？
努力想要堅強，不再依賴，希望爸爸不再為她擔心，可是現在，她不知自己該做什麽，她無法思考，看不到未來……
劉意哭了半夜，淚幹了，力氣耗盡，如虛脫般，渾身汗透。季浩揚什麽都不說，只是堅定地抱著她，手臂肌肉緊繃，堅毅的下頜微微揚起，望著窗外，雙眸漆黑如墨，就如暗夜中一尊孤傲的雕塑。
“爸爸，他為什麽，要離開？他為，什麽要，丟下我，自己走？”
他聽見她在問，一邊問，一邊抽泣，像只嗚咽的貓兒。
他長籲了口氣，因為心裏太沈，不卸掉些，會壓得無法呼吸。
大手從上到下，輕撫著女孩的後背，疼惜，卻不得不說，
“意兒，爸爸不是丟下你，他沒有辦法。他怕連累了你。常騏騙他說他會聯系一家慈善機構資助你，讓你衣食無憂，但前提是被資助方必須是孤兒。所以爸爸才丟下你走了。不要怪爸爸，他那麽愛你，為了你命都舍得，怎麽忍心讓你和他一起吃苦！”
“是常騏。”
劉意聽見自己默默重覆。好像看到正在滴血的心上又被戳了一個大洞。奇怪，並沒有巨痛襲來，只是冷，似有一股冷風從心上那個大洞吹過，帶走僅存的溫度。
“是常騏，利用了爸爸的愛。他放任爸爸賣掉自己的眼角膜來救你，就是為了徹底拆散你和爸爸。沒想到他為了擊倒我，會喪心病狂……”
“別再說他了，不要再說了。”
劉意低聲哀求。她好累，累到抱著哥哥的手臂再也舉不動了，無力地滑下，蕩在身側。
劉意病了。多日的折磨，終於在今夜摧垮了她本就虛弱的身體。
醫生趕來看過，得出的診斷是：壓力太大，過度勞累。
劉意一直在昏睡，除了夢裏她無處可逃。太多的悲傷，她無力擔起，脆弱的雙肩需要暫時的將息。
“這孩子身體還這麽弱呢，原以為她全好了。我就說不能告訴她，這孩子……”
劉世同坐在床邊，手順著被子往裏，摸到女兒的小手，手指長了些，肉也多了些，一直向上撫到肩頭，輕輕捏了一下，比以前結實了，卻還是病了。
老人粗糲的手指在女兒臉頰慢慢摩挲，小臉還是那麽小，腮上有點兒肉，皮膚一定很好，軟軟滑滑的，不像小時候，幹巴巴的，又黃又瘦。
季浩揚沒有接話。坐在沙發裏，疲憊地合著眼。
爸爸只當意兒是因為他失明的事痛極病倒了，只有他知道最後一根壓倒意兒的稻草是什麽，那是他親手放下的。
明知對意兒太過殘忍，他還是做了。若非如此，無法斬除她和常騏七年的羈絆。他不允許他的意兒再對常騏有一絲一毫的情分。
走下樓，李李明正在門廳等著。兩個人驅車駛向魁英會總部——季氏投資公司。
李李明餘光審視了一會兒季浩揚，揚手扔了一盒煙過去，季浩揚眼波不動，探手接住。
“怎麽樣，還挺得住嗎？幾天沒睡了吧？”
季浩揚沒說話，扔回一只煙，李李明左手接住，夾在指間。
煙霧繚繞中，季浩揚閉上晦澀的雙眼，徐徐吐出一口濃煙，
“警察最近有什麽動靜？”
“他們能幹什麽？抓人封門抄東西。三英公司人都被抓光了。估計拘留室所要裝不下了。哼！”
李李明冷笑一聲，
“對了，在章椰島和你玩命的兩個小子昨天也抓回來了。要不要找幾個兄弟在裏面把他們做了？他們可是對常騏死忠的人，不能留。”
“隨便你吧。這些事不必問我。”
季浩揚漠然答道。
李李明看看他，知道他沒心思，自顧自閑扯，
“只是可惜了三英大廈地下那個庫房，滿滿兩卡車，都被警察端了。常騏那小子真MD狠，啥都敢賣！”
季浩揚眼皮挑了一下，寒光一線，斜了一眼憤憤不平的李李明，嘴唇微動，
“你不是早偷運出一些了嗎？別以為我不知道。”
李李明怔了一下，嘿嘿壞笑，
“我不是怕你不高興嗎？其實東西真的不錯，改天我拿給你玩玩？”
季浩揚降下車窗，把吸了一半的煙頭，扔出窗外。被太陽曬得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他升上車窗，神情凜然，望著前方的車流，沈聲說：
“李李明，東西既然你拿了，就自己藏著玩兒。這次算你不知道。再沒下次。常騏的東西不能碰。魁英會才幹凈了，再不能粘上那些，知道嗎？
“我知道。”
李李明嚇得一縮脖子，閉緊嘴巴。好久沒被教訓了，心臟有點兒不適應。
手機響起，李李明如遇救星。
“餵，我是李李明。……”
電話是刑警隊打來的，又是要常騏。
“靠！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警察這兩天一直追問我常騏的下落。”
李李明把手機扔在後座上，低聲咒罵，偷瞄季浩揚一眼，正撞上季浩揚陰郁的雙眸。
“是安童。”
季浩揚橫了李李明一眼，看不上他鬼祟的樣子。不用猜，也知道是安童。除了他誰會幫劉意出這個頭，向魁英會要人！
“他要常騏，給他就是。死的還是活的，對警察來說沒有區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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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夏夜。
劉意默默站在季浩揚的門前。
季浩揚問她如果爸爸是因為她失明的，她是不是還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多麽沈重而無奈的字眼。發生過的事，是不是可以當它從未發生？如果可以，她寧願不知道真相。
爸爸，她無聲地嘆息，額頭靠上冰冷的木門。頭痛。多日沒有睡好，她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忽然門扇移開，劉意身子前傾，跟著栽了進去。
“啊！”
她驚叫一聲，一只手臂伸到胸前，阻住她的跌勢。劉意雙手攀著手臂，站直，季浩揚漠然撤開手，轉身走進屋裏。
劉意咬著唇，跟著進去。房間裏的燈光太亮，她不禁瞇起了眼。
這是她第一次進季浩揚的房間。房間空蕩蕩，一張藍色大床，一個黑色軟榻，床頭兩邊各立在一個落地書櫥，此外，再無他物。
“吃過藥了嗎？”
“嗯。”
季浩揚回頭看她一眼，自己坐在床邊，手指窗前的軟榻。
“坐。”
劉意揪著手，走過去，坐下，屁股只是搭了一個邊，上身挺直，
“你說吧。”
劉意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季浩揚眼睛閃動了一下，嘆了口氣，垂眸一刻，再擡頭，目光放遠，越過她，望向窗外的夜色，聲音灰然而飄渺，
“劉意，你要答應我，不論我說什麽，你都不會沖過去找爸爸，從此再不會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
略一遲疑，劉意默默點頭。
“七年前，你的手術費，是爸爸，他賣掉自己的眼角膜換來的。”
……
今夜的季宅註定無人安眠。劉意整晚都在哥哥懷裏哭泣，爸爸躺在床上默默流淚。
“爸爸，他怎麽可以……”
劉意一遍，一遍地重覆著這句未完的話。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設想過千萬可能，從未想到會是這樣。
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為了她犧牲到這一步？她胎裏帶病，本就活不久的，可是爸爸他那再無光明的幾十年要怎麽過！
七年前，爸爸淚裏帶笑送她進入手術室，然後就去做了那件事嗎？他怎麽可以？他怎麽舍得，怎麽舍得再看不到自己的女兒一眼，從此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
原來常騏和她說的都是假的，從頭到尾。爸爸沒有死，爸爸賣了自己的眼睛來救她。
痛，錐心之痛，她無法呼吸，心再也跳不起來，好像再沒有明天。
哥哥說：“劉意，如果我告訴爸爸是因為你失明了，你會怎麽做？”
怎麽做？除了哭泣，她還能再做什麽？
努力想要堅強，不再依賴，希望爸爸不再為她擔心，可是現在，她不知自己該做什麽，她無法思考，看不到未來……
劉意哭了半夜，淚幹了，力氣耗盡，如虛脫般，渾身汗透。季浩揚什麽都不說，只是堅定地抱著她，手臂肌肉緊繃，堅毅的下頜微微揚起，望著窗外，雙眸漆黑如墨，就如暗夜中一尊孤傲的雕塑。
“爸爸，他為什麽，要離開？他為，什麽要，丟下我，自己走？”
他聽見她在問，一邊問，一邊抽泣，像只嗚咽的貓兒。
他長籲了口氣，因為心裏太沈，不卸掉些，會壓得無法呼吸。
大手從上到下，輕撫著女孩的後背，疼惜，卻不得不說，
“意兒，爸爸不是丟下你，他沒有辦法。他怕連累了你。常騏騙他說他會聯系一家慈善機構資助你，讓你衣食無憂，但前提是被資助方必須是孤兒。所以爸爸才丟下你走了。不要怪爸爸，他那麽愛你，為了你命都舍得，怎麽忍心讓你和他一起吃苦！”
“是常騏。”
劉意聽見自己默默重覆。好像看到正在滴血的心上又被戳了一個大洞。奇怪，並沒有巨痛襲來，只是冷，似有一股冷風從心上那個大洞吹過，帶走僅存的溫度。
“是常騏，利用了爸爸的愛。他放任爸爸賣掉自己的眼角膜來救你，就是為了徹底拆散你和爸爸。沒想到他為了擊倒我，會喪心病狂……”
“別再說他了，不要再說了。”
劉意低聲哀求。她好累，累到抱著哥哥的手臂再也舉不動了，無力地滑下，蕩在身側。
劉意病了。多日的折磨，終於在今夜摧垮了她本就虛弱的身體。
醫生趕來看過，得出的診斷是：壓力太大，過度勞累。
劉意一直在昏睡，除了夢裏她無處可逃。太多的悲傷，她無力擔起，脆弱的雙肩需要暫時的將息。
“這孩子身體還這麽弱呢，原以為她全好了。我就說不能告訴她，這孩子……”
劉世同坐在床邊，手順著被子往裏，摸到女兒的小手，手指長了些，肉也多了些，一直向上撫到肩頭，輕輕捏了一下，比以前結實了，卻還是病了。
老人粗糲的手指在女兒臉頰慢慢摩挲，小臉還是那麽小，腮上有點兒肉，皮膚一定很好，軟軟滑滑的，不像小時候，幹巴巴的，又黃又瘦。
季浩揚沒有接話。坐在沙發裏，疲憊地合著眼。
爸爸只當意兒是因為他失明的事痛極病倒了，只有他知道最後一根壓倒意兒的稻草是什麽，那是他親手放下的。
明知對意兒太過殘忍，他還是做了。若非如此，無法斬除她和常騏七年的羈絆。他不允許他的意兒再對常騏有一絲一毫的情分。
走下樓，李李明正在門廳等著。兩個人驅車駛向魁英會總部——季氏投資公司。
李李明餘光審視了一會兒季浩揚，揚手扔了一盒煙過去，季浩揚眼波不動，探手接住。
“怎麽樣，還挺得住嗎？幾天沒睡了吧？”
季浩揚沒說話，扔回一只煙，李李明左手接住，夾在指間。
煙霧繚繞中，季浩揚閉上晦澀的雙眼，徐徐吐出一口濃煙，
“警察最近有什麽動靜？”
“他們能幹什麽？抓人封門抄東西。三英公司人都被抓光了。估計拘留室所要裝不下了。哼！”
李李明冷笑一聲，
“對了，在章椰島和你玩命的兩個小子昨天也抓回來了。要不要找幾個兄弟在裏面把他們做了？他們可是對常騏死忠的人，不能留。”
“隨便你吧。這些事不必問我。”
季浩揚漠然答道。
李李明看看他，知道他沒心思，自顧自閑扯，
“只是可惜了三英大廈地下那個庫房，滿滿兩卡車，都被警察端了。常騏那小子真MD狠，啥都敢賣！”
季浩揚眼皮挑了一下，寒光一線，斜了一眼憤憤不平的李李明，嘴唇微動，
“你不是早偷運出一些了嗎？別以為我不知道。”
李李明怔了一下，嘿嘿壞笑，
“我不是怕你不高興嗎？其實東西真的不錯，改天我拿給你玩玩？”
季浩揚降下車窗，把吸了一半的煙頭，扔出窗外。被太陽曬得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他升上車窗，神情凜然，望著前方的車流，沈聲說：
“李李明，東西既然你拿了，就自己藏著玩兒。這次算你不知道。再沒下次。常騏的東西不能碰。魁英會才幹凈了，再不能粘上那些，知道嗎？
“我知道。”
李李明嚇得一縮脖子，閉緊嘴巴。好久沒被教訓了，心臟有點兒不適應。
手機響起，李李明如遇救星。
“餵，我是李李明。……”
電話是刑警隊打來的，又是要常騏。
“靠！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警察這兩天一直追問我常騏的下落。”
李李明把手機扔在後座上，低聲咒罵，偷瞄季浩揚一眼，正撞上季浩揚陰郁的雙眸。
“是安童。”
季浩揚橫了李李明一眼，看不上他鬼祟的樣子。不用猜，也知道是安童。除了他誰會幫劉意出這個頭，向魁英會要人！
“他要常騏，給他就是。死的還是活的，對警察來說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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