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媽媽”

關燈
陳小橙做好了心理建設,然而,沒有在霍家碰到霍學敏。管家稟告:霍學敏被蔡家千金約出門了。陳小橙蓄力一擊,擊中了空氣。

將陳慧蘭、陳小橙母女送回家,霍勇丞便去了公司。陳慧蘭今日沒有午睡,這會兒要去小憩。讓陳小橙去看看她的房間是否滿意,有意見向管家反饋。

就,好像不是很重視她的樣子。

但這種隨意,又仿佛把她當作親近的人,而不是生疏的客人。

管家對她的態度倒是恭敬有禮,稱呼她“小姐”。陳小橙也讓她改口,叫她“小橙”。管家微微搖頭,拒絕:“霍學敏小姐是稱呼的‘小姐’,你自然也得被稱呼為‘小姐’。”

有幾分道理。

陳小橙想象,要是這個家裏的員工,都稱呼霍學敏“大小姐”,卻叫她“小橙”。她大概會產生,她是霍學敏的丫鬟的錯覺。

陳小橙換了一個建議:“青姨可以在單獨相處的時候,叫我‘小橙’。我比較習慣這個稱呼。”

管家這回沒有反對:“好的,小姐。”

陳小橙不禁瞅了瞅四周。並沒有第三個人。這難道不算單獨相處嗎?

管家微微一笑,解釋:“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我也比較習慣用尊稱。”

陳小橙:“……”

好吧。各人的習慣都彼此尊重吧。

霍家的這棟別墅是獨棟,地下一層,地面三層。一樓員工們住,二樓陳慧蘭夫婦住,三樓霍學敏住。

為陳小橙安排的房間,也在三樓。霍學敏住西邊,陳小橙的房間在東邊,原本是客房。

不過,如今房裏的擺設不是客房的簡約,而是全部換新。品質得到大幅度提升,同時增添了許多家具和擺件。

管家:“房間是太太依照她自己的喜好布置的。或許會有些老氣,不新潮。你想怎麽改,都可以告訴我。或者,請一位室內設計師,按照你的要求設計。”

墻上掛著的是國畫。

隔離用的是屏風。

花瓶是青花瓷。

……

陳小橙略略掃視,便被這幾處美麗的風景吸引了目光。

她仔細環顧一周,整個房間布局擺設風格一致,古典而雅致。

陳小橙輕聲:“不用改,我很喜歡。”

她忽而記起,與陳慧蘭第一次一起吃飯時,她說過,比起外語,她更喜歡我國古典文化,更願意學習研究華夏歷史與文化。

不知道,是否因此,陳慧蘭如此布置她的臥室。

陳小橙越發歡喜。

陳小橙自己收拾行李。她的行李不多,很快收拾完。接下來的時間,她如同步入秘密花園的小孩子,一點一點探索這個房間。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點。

霍勇丞回來了,霍學敏則不回來吃晚飯。

餐桌上只有他們三個人。陳小橙吃了糖果一般甜蜜開心。

晚飯的情形覆刻中午。霍勇丞主要照顧陳慧蘭用餐,布菜,問她味道。偶爾招呼陳小橙一聲。

陳小橙再一次體會到家的溫馨。

這一次,是在家裏。

飯後,霍勇丞去了書房,加班工作。陳慧蘭邀請陳小橙談話。

陳慧蘭已經找到三名外教人員,供陳小橙選擇。她們去了陳慧蘭的書房。

陳慧蘭交給陳小橙三份紙質簡歷。

陳小橙欣喜地聽著,陳慧蘭慢條斯理而認真地,介紹這些外教的基本情況。

每一名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找的。

每一名的履歷都很漂亮。

陳小橙覺得,隨便選擇一位,都是很好很好的。

但她還是依照陳慧蘭說的,一切以她自己的喜好為主,挑選了最順眼的一位。

陳慧蘭笑了起來,“你選她啊。”笑容意義莫名。

陳小橙心底升起一絲慌亂,“有什麽問題嗎?”

陳慧蘭覺察到陳小橙情緒的變化,安撫她:“別緊張。”

她笑著解釋:“奧利維亞,認真算起來,得稱呼你一聲‘表姑’。”

陳小橙楞住,懷疑自己哪裏搞錯了。她又去看這位的簡歷,“她是倫敦大學的教授,工作十多年了……”

陳慧蘭笑著點頭,“她和我同年。我輩分比較高,是她的表姑奶奶。”

她回憶起往事,語氣感慨:“她母親被我的一位表哥家收養。我和奧利維亞從小認識。這位表哥很註重中華傳統禮儀,輩分是萬萬不可錯的。奧利維亞小時候,總是被這些親戚稱呼,搞得焦頭爛額。”

她說著笑了起來,“而且,小時候,奧利維亞萬分不能理解,為什麽我比她小兩個月,她卻必須稱呼我奶奶。”

陳小橙不由跟著笑起來。

陳慧蘭接著說:“我請她幫忙,介紹她的學生給你當外教。她毛遂自薦,非要我將她也列為備選項。我自是不會提前和你說。沒想到,你恰恰選了她。”

陳小橙試探著問:“那我換一個?”

陳慧蘭笑著搖頭,“沒關系。這也是緣分。她現在是按照國外習慣,都直接稱呼名字。你不介意這點,就沒問題。”

陳小橙立即道:“叫名字沒問題。”

與其換一位陌生人,她更想要這位天選親戚當外教老師。

陳慧蘭微微頷首:“稍後我通知奧利維亞,和她約個時間,我們一起同她視頻通訊,商量她的授課頻率。”

陳小橙點頭,“好的。”

陳慧蘭忽而想起一事,笑著問陳小橙:“你想不想看看,奧利維亞從前的照片?還有我的,先生的也有。”

陳小橙大為驚喜,連忙點頭,“想看。”

陳慧蘭帶著陳小橙去了她的私人收藏室。裏面陳列著許多展櫃,更多的是密封的箱子,嚴合的抽屜。陳小橙在展櫃裏,看到了她臥室同款的青花瓷器具。

陳小橙突然心生疑慮:她房間裏的那些擺設,多少錢啊?不會有古董吧?

她們來到一片書櫃停下。

這片書櫃和圖書館裏的櫃架類似。架子與天花板等高,分隔有一層又一層的展架。不同的是,這一片三米寬左右的書櫃,擺放的都是相冊。和圖書一樣,每一本相冊都擁有編號。

陳慧蘭按照編號索引,先找出奧利維亞的。“這一本,都是我們小時候的合照。”

陳小橙只在每張照片裏看小時候的陳慧蘭。

小小的一只,是她尚未來到這個世界,她的母親的童年。

陳小橙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更多更多。

看了三本奧利維亞相關相冊,陳小橙終於可以看陳慧蘭的單獨相冊。

她每一張都慢慢地、細致地看。

學齡前的陳慧蘭面對鏡頭時,表情特別嚴肅。

似乎是不喜歡照相,又仿佛是要認真對待照相這件事。

而在抓拍中的她,會玩泥沙,會開懷大笑,會揪貓咪的尾巴……

陳小橙同時仔細聆聽著,陳慧蘭講解照片背後的故事,講解她的過往。

是比傅曄修告知的,更為詳細生動的過往。

不知道看了多少張照片,聽了多少信息。

陳慧蘭說,快到她的就寢時間。“你想看,明天再來看。你也早些睡吧。”

陳小橙意猶未盡,卻點頭:“好,我也去睡。”

回到自己的臥室,陳小橙發現,才八點半。她記起來,陳慧蘭身體不好。

相處之中,她看不出陳慧蘭身體有問題。

陳慧蘭的臉色很白,偶爾會覺得有幾許蒼白,但更多時候都是面色紅潤。和陳小橙類似。

陳慧蘭的食量不大,但同樣和陳小橙差不多。

可是,九點左右就睡,確實是身體有很大的問題吧。

她能做些什麽?

陳小橙洗了澡,聯系關美晴,尋求她的建議。

兩人結束通話時,十點剛過幾分。陳小橙想到陳慧蘭的叮囑“你也早些睡吧”,躺到床上數綿羊。不知不覺睡著。

翌日,陳小橙睡到自然醒。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微微楞神。

躺在床上,醒了神。陳小橙對著只見過一晚的天花板,笑了笑。

她會慢慢熟悉這一切的。

臥室自帶洗浴室,陳小橙收拾整潔,出門。

陳慧蘭已經吃過早餐,陳小橙自己去了餐廳。

早餐的種類十分豐富,但每一樣分量都不多。類似粵式早茶,點心小小的三個,菜肴則是一小蝶。

昨晚的晚餐,同樣,菜式的種類十分豐富,但每一樣分量都不多。類似高檔餐廳,一道菜,平均每人夾兩三筷子就沒了。

陳小橙食量不大,還挺適應這樣的用餐方式。

吃完早飯,陳小橙準備去找陳慧蘭。路上,看到了王慧娟。

陳小橙過去和她打招呼,略微遲疑,向她打聽:“太太的身體好像不大好?是以前生過病嗎?”

王慧娟稍顯猶豫,略略過了一會兒,說:“太太的身體,說是不好,確實不太好。不過,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重大疾病。”

“她主要是敏感體質,過敏源多。最嚴重的是酒精過敏,只要一口啤酒,就可能休克。”

“而後,花生、核桃、茄子……”她說了有十多種常見食物,“這些食用一定量,都會引發嚴重的過敏反應。”

“另外,她對煙、塵、刺激性氣味都很敏感。在這樣的環境中待一定時間,皮膚、肺部和呼吸道會有嚴重過敏反應。”

她舉了一個例子,“比如,帝都沙塵暴的天氣,太太就不能出門。如果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暴露在外面,不到半個小時,便會全身皮膚紅腫,呼吸難受、喘不上氣。”

王慧娟想了想,沒有再補充,點點頭,似是肯定自己沒有遺漏,“過敏,就是這些。”

陳小橙聽得目瞪口呆。

就,感覺是她自己的話,大概活不到成年。

陳小橙自己的體質也較為敏感,但沒有過敏源。

只是煙、塵會引起咳嗽,刺激性氣味會引起幹嘔和頭暈。皮膚也較容易起紅包。

就這樣,她已經受過很多罪了。

王慧娟接著說:“此外,太太是早產兒,小時候身體較虛弱,身體各器官都嬌嫩、敏感,從小被要求嚴格的作息和飲食習慣。太太成年後,也一直保持這樣的習慣。”

“每晚十點前睡,睡足十個小時。午睡半小時。

“飲食清淡,少油、少鹽、少糖。”

“若是與習慣偏差太大,身體便會不舒服。若是情緒波動大,悲傷、發怒,身體也會不舒服。

“一般表現是,胃疼、咳嗽、胸悶、肝疼。”

王慧娟:“但太太自從十歲以後,每年的體檢,各個器官都是健康的。太太成年後,也幾乎沒有生過病。”

“就是懷孕期間,太太的飲食喜好和習慣會有出入,身體時而很好,時而會出小狀況。生產後,太太的敏感體質也加強了。”

她最後總結:“太太若是依照養生法生活,避開過敏源,則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如果生活不太養生,則身體可能出狀況。”

陳小橙張開的嘴,久久無法合攏。

這樣的體質,的確算不上重大疾病,但也實在是折磨人。

早睡早起,清淡飲食,不悲不怒。有幾個人能做到?

何況,還有那樣多的過敏源,那樣嚴重的過敏反應。

陳小橙慶幸,陳慧蘭出生在富貴人家。她的父母也給予了她很好的照料。

然而,似乎,她沒有什麽可以為陳慧蘭做的。

所以,就是,只能盡力讓陳慧蘭開開心心?

陳小橙告辭王慧娟,去找陳慧蘭。

陳慧蘭再次帶領陳小橙去看相冊。

看得開心的陳小橙,忽然,聽到陳慧蘭問:“你有沒有相冊在身邊?可不可以給我看看你小時候的照片?”

陳小橙楞住。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略微猶豫,陳小橙實話實說:“除了畢業合照,我沒有高中之前的照片。”

換成陳慧蘭楞住。她似乎有些遲鈍地問著:“是丟失了,還是……

“從來,沒有,照過相?”

陳小橙嚴謹回答:“在我的記憶中,是從不曾照相。”

陳慧蘭有些難以理解,難以相信:“同別人的合照也沒有嗎?”

陳小橙如實而言:“和家裏人沒有。我小時候也沒有朋友。”

她搖搖頭,接著說:“沒人跟我合照。”

陳慧蘭情不自禁擁抱陳小橙。

她先前說過好幾次,陳小橙受苦了。她原以為,陳小橙只是在物質上受苦了。

此刻,不敢想象,陳小橙在精神、感情上,或許受到過更大的苦楚。

物質條件缺乏,她可以理解。為什麽在關愛上,也會如此匱乏?一家人,二十年,居然沒有一張合照?任何一個人的合照也沒有。陳國棟、陳母怎會如此?

陳小橙本來沒有什麽感覺,被陳慧蘭擁入懷中,霎時,覺得委屈。

特別委屈。

她眼眶泛酸,積蓄著淚水。她應該離開陳慧蘭的懷抱,冷靜冷靜。

可是,她舍不得。

她任由那股酸澀蔓延,濕潤了眼眶。

陳慧蘭感受到濕意,意識到陳小橙在默默哭泣。

她沒有勸她“別哭”,只是無聲地撫拍她的後背。

陳小橙的情緒猶如洪水爆發,一發不可收拾。

體驗到的溫情與過往的委屈交織,使得她不知不覺,呢喃呼出一聲:

“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