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蘭問朱翠翠：“陳太太，你丈夫在哪兒？等他過來，我們再好好談談這件事。”

震驚而茫然的朱翠翠找到了主心骨。“我去喊國棟哥回來！”

說罷，旋風一般跑出家門。

徒留下陳小橙在這個不真實的世界。

她身邊的空間仿若泡沫堆砌而成。

她稍有異動，她的世界便會坍塌。

她也會被攪得支離破碎。

屍骨無存。

忽而，陳小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經雪松柏的氣息。

大約是身體記憶，她的心神立刻安穩了幾分。

陳小橙雙目空洞無神地本能望向那棵散發著安神氣味的松柏。

“小橙，你還好嗎？”

“小橙……”

她聽到了傅曄修的聲音。

陳小橙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態奇異。

她的靈魂好似脫離了身體，飄浮無萍。

她能看、能聽、能聞、能感受，但她的身體不知道如何反應。

她口不能言。

她也無法說明，她現在是否還好。

她應該是還好的。

朱翠翠和陳國棟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多年夙願達成，她還能更好嗎？

她再無需任何努力，就擺脫了這個家庭，擺脫了厭惡她的奶奶、不愛她的媽媽、無視她的爸爸，還能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她不應該是還好。

她應該是簡直再好不過了！

但是，為什麽她現在的狀態，一點兒都不好呢？

傅曄修很想抱抱陳小橙，安慰她，給予她支持。

但他不敢唐突她。

陳慧蘭在兩人的互動中，也覺察到陳小橙的異樣。

陳小橙確實過於無動於衷，沒有反應了。

她仿佛是個木頭人。

然而，人非草木，這不正常。

看著那張與先生少年時一致的臉龐，陳慧蘭柔情頓生。

她第一次拒絕先生的表白時，先生也似這般，仿若石化，無法反應。

陳慧蘭又牽起陳小橙的手，將她帶入自己的懷抱。

“對不起孩子，驚嚇到你了。”

柔軟溫暖的懷抱，是陳小橙許久許久都不曾有過的體驗。

遙遠的經驗似乎需要追溯到嬰幼兒時期。

又似乎要更往前，在她還是一顆胚胎的時候。

柔和軟綿的身軀仿若化為了暖和舒適的羊水，

一點一點澆灌陳小橙的身體，註予其生命力。

靈魂感受到故宅重新煥發勃勃生機，歡欣雀躍入住安居。

靈-肉重歸一，脈脈溫情包圍著她，

陳小橙想要開口，喚一聲：

媽媽。

眼淚滑落。

陳小橙默然流淚。

陳慧蘭輕輕拍撫她的後背，無聲安慰她。

良久，陳小橙終於開口：“我沒事了。”

陳慧蘭等她擦幹眼淚，交給她親子鑒定報告。

“我知道，抱錯這件事很離奇，對你的沖擊肯定很大。但如果不是確認了事實，我不會冒然打擾你。抱歉，在未經過你許可的情況下，我采取一些非常規手段，獲得了你的樣本。這是我和你的親子鑒定結果。”

陳小橙打開報告單，看到最後結論：樣本甲方和乙方生物學親緣關系成立可能為99.9999%。

這個時候，陳小橙才對她是貴婦人的親生女兒這件事，有了一點真實感。

朱翠翠和陳國棟回來了。

陳慧蘭率先自我介紹：“你好，陳先生。我們或許曾經見過，我是霍勇丞的太太。”

陳國棟得體地回應：“你好，霍太太。請坐。”

陳小橙首次發現，陳國棟原來也是懂禮儀的。

陳國棟招待客人就坐後，疑問：“翠翠說，小橙出生時，和人抱錯了。小橙實際是霍太太您的女兒？是不是哪裏搞錯了？怎麽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

陳小橙剛剛通過親子鑒定報告，獲取的一丁點兒真實感，被此刻所見的陌生的陳國棟刺破了。

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陳國棟稱呼朱翠翠“翠翠”了？

她這是第一次聽到陳國棟喊她“小橙”。她甚至是第一次聽到陳國棟叫她的名字。

陳慧蘭將陳小橙還給她的親子鑒定報告，再交給陳國棟看。

朱翠翠看不懂，問陳國棟：“這是什麽意思？”

陳國棟痛聲道：“是說明，小橙確實是這位太太的女兒。”

朱翠翠急忙問：“那我生的孩子呢？”

陳慧蘭接話：“我上門拜訪，也是為了確定這件事，希望兩位配合，提供頭發。我會幫忙給兩位和我家裏的孩子做親子鑒定。”

朱翠翠充滿希冀地問陳慧蘭：“我生的是個兒子嗎？”

陳慧蘭：“……”

陳慧蘭下意識看向陳小橙。

似曾相識的臉龐上，是她從未見過的麻木。

陳慧蘭身邊的人，誰都不曾展現過這般神情。但她做慈善時，在許多女性身上見過類似情況。

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在自己的女兒身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她無法想象，霍學敏展露麻木的神態。那樣活潑鮮活的女孩兒。

而，陳小橙，本也該是活潑鮮活的模樣。

陳慧蘭面容冷了幾分，“我們家的也是女兒。”

她冷然打消朱翠翠不切實際的的幻想，“醫院再疏忽，也不可能將男孩兒和女孩兒弄混、抱錯。兩位的孩子肯定也是女兒。”

陳慧蘭神態嚴肅，不自覺露出幾分威嚴。

膽怯的朱翠翠神情吶吶，再不敢言。

陳國棟對著陳慧蘭討好地笑：“女兒、兒子都是一樣。我和翠翠就只有一個孩子，是男是女一樣養。”

陳慧蘭面色緩和一分。

陳國棟問：“需要多少頭發？”

陳慧蘭：“一根即可。”

陳國棟拔了一根自己的頭發，遞給陳慧蘭。生活助理接過，用預備的塑料袋封存。

陳國棟茫茫然望向陳小橙，臉上是淺顯易見的難過。

陳小橙面無表情。

她沒想到，陳國棟劣跡斑斑的品性裏，還能再增添一筆：虛偽。

陳慧蘭見狀，不免覺得，陳小橙生性有幾分涼薄。

她本想立刻接陳小橙回家，此時，略微踟躕。

家裏已經有一位不能讓她省心的霍學敏，若是再帶回去一個性格有重大缺陷的女孩兒，不知該會鬧得何等天翻地覆？

陳慧蘭溫柔笑著對陳小橙說：“你有什麽需求和我說，能解決的，我都幫你解決。”

她歉然解釋：“一知道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我就來找你了。家裏的孩子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不知道她不是我和先生的親生女兒。現在也不確定她的親生父母是誰。等陳先生和她的親子鑒定結果出來，兩家人再一起見面詳談。”

陳慧蘭又看向陳國棟，“小橙暫時還麻煩你們照顧幾天，到時候，大家談過，商量出章程，我再接她回家。”

朱翠翠不知為何，被“回家”這個詞刺激到。

“回什麽家？”她猛地瞪向陳慧蘭，惡聲質問，“你們有錢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你說是你家的女兒，就是你家的？我把她養這麽大，她怎麽就不是我女兒了？”

陳慧蘭溫聲安撫：“你養了小橙二十年，養恩大於生恩，你自然還是她的母親。”

朱翠翠滿意點頭，“是我女兒就好。”

“她既然還是我女兒，”朱翠翠對陳慧蘭說，“你看我把她養這麽大，養得這麽好，你總不能什麽表示都沒有，就把她帶走。”

陳小橙不由閉上眼睛。

盡管朱翠翠早就表示過，希望她盡早嫁人補貼家裏。這些年，朱翠翠操持這個家，竭盡所能賺錢、攢錢，辛勞而可憐，她也能理解一二。

但，親歷如此場面，她還是非常難過。

全身冰寒。

傅曄修再也克制不住，輕輕擁抱陳小橙。

淡淡的經雪松柏的氣息包裹陳小橙。

似乎給她鍍了一層保護膜。

外面雷暴交加，風雨飄搖。

她在這層隔離空間裏，心神安寧。

陳國棟低聲斥責朱翠翠：“你鬧夠了沒？你這做的事，像什麽樣子？”

朱翠翠畏怯，縮著脖子，不敢繼續說。

貪財的朱翠翠，令陳慧蘭想到了霍學敏的揮霍無度。

這兩人確實像是親母女，性情如出一轍。

陳慧蘭看向陳小橙。她柔弱地依偎在傅曄修懷裏。陳慧蘭心生憐憫。

陳小橙是她的親生女兒，遺傳她的DNA，或許也會遺傳她的品質。

陳小橙會去孤兒院當義工，大概不是生性涼薄。生長在這個家庭裏，是陳小橙的不幸。她不該被苛責。

即便陳小橙的性格存在缺陷，二十歲尚且年輕，她今後好好教導，相信陳小橙能改善幾分。

陳慧蘭對朱翠翠說：“你養育小橙辛苦了。你把她養得很好，我很感謝。我會對這些年你付出的心血和精力做出一定補償。你報銀行卡號，我給你轉賬。”

陳國棟陪笑：“霍太太說哪裏話。如果我們兩家的孩子是互換的，我們養育了小橙，霍太太不也養育了我和翠翠的女兒？我們不需要補償。”

朱翠翠大著膽子，頂撞陳國棟：“怎麽不需要？我的女兒在哪兒？我沒看見！我就聽見她說小紅是她女兒，要把小紅帶走！”

陳國棟怒目看著朱翠翠，臉色陰沈。朱翠翠記起被打的痛楚，瑟縮團起身子。

陳國棟再看向陳慧蘭，努力堆砌笑容：“霍太太不用在意她的話……”

陳慧蘭接話：“你太太言之有理。”她是不想將小敏送回這戶人家，讓朱翠翠教養了。

陳慧蘭看向身邊的王阿姨，王阿姨會意，找出支票簿和筆，遞給陳慧蘭。陳慧蘭不急不緩簽了張支票伸向陳國棟，“就當是小橙孝敬你們的。”

陳國棟擺手，“不用不用。”朱翠翠迅疾搶過支票。陳國棟怒瞪朱翠翠，額頭青筋暴起。朱翠翠畏懼著將雙手藏到身後，遠離陳國棟。

認親的劇情急轉直下，目前的場景著實不堪。陳小橙不可能再繼續住在這個家裏。

陳慧蘭走到陳小橙身邊。

她還依偎在傅曄修懷裏。閉著眼睛，神態平靜。

傅曄修拍拍她的胳膊。陳小橙緩緩睜開眼。

陳慧蘭柔聲輕語：“小橙，你今晚和我回家住吧？”

陳小橙離開傅曄修的懷抱，默默看了陳慧蘭幾秒，淡淡道：“我住員工宿舍，我明天還有工作，住宿舍更方便。”

家裏有車、有司機，去哪裏都很方便。但陳慧蘭推測，陳小橙如此這般，大約是婉拒。

陳慧蘭：“那能告訴我，你宿舍的地址？我們交換手機號吧。”

陳小橙又靜靜看了陳慧蘭片刻，說了員工宿舍地址和她的手機號。

陳慧蘭存了陳小橙的手機號，給她撥過去。“你可以隨時聯系我。我送你去宿舍吧。”

陳小橙沒有拒絕。

無需再停留，陳慧蘭立刻向陳國棟告辭。陳小橙和傅曄修跟著一起離開。

他們走到陳慧蘭的豪車近旁。車門剛剛打開，突然，身後傳來朱翠翠撕心裂肺地吶喊：

“小橙！”

陳小橙微微駐足。繼而，沒有回頭，接著往前走。

陳慧蘭看了陳小橙一眼，不知說什麽好。心中微微嘆氣，上了車。

追出來的朱翠翠，見陳小橙不理她，慣性破口大罵：

“白眼狼！”

“短命鬼！”

“狼心狗肺！”

……

陳慧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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