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靜悄悄的，陳龍已經退下，輕塵聽到筆尖滑過宣紙的聲音。

輕塵擦幹臉上的濕稠，從懷中拿出幾瓶藥，捏在手上，撩下袖子，仔細藏在袖中。

走出了內室，輕塵站在天青色帷幔後，看著蕭璃執筆認真而柔情的在宣紙上描摹，神情是一如既往看著她時的那種神色，卻根本沒有發現她就站在他身後。

輕塵慢慢上前，手中握著的瓶蓋越來越緊。

紫毫在紙上勾勒，很熟稔的動作，仿佛已經描摹過幾百幾千遍。

輕塵已經走至蕭璃面前，也終於看清，那桌面上的，那紫毫筆下的，赫然正是自己。

是自己的大婚之日，穿著大紅盛裝，戴著鳳冠霞帔，點著朱唇蔻丹，身後是大紅錦毯鋪就的長廊，紅色華貴錦毯上點著朵朵粉紅，那是桃花的顏色。

而自己的嫁衣，就那樣迤邐拖曳在上，鳳冠的流蘇不住搖擺。額間的妖嬈桃花似要燃燒至天際。

輕塵在這一刻，也忍不住在想，自己當時就是這樣的模樣？

腦中不受控制的想到瀲灩的話：你不愧是天下第一，只是不知，你這張絕世容顏，會不會給你帶來滅頂之災？

滅頂之災？若是真的會帶來滅頂之災，那麽她寧可毀去，也不想要這樣的榮耀。

蕭璃最後一筆收，邪魅的神情在眼底盡數退去，隨之而來湧上滿眶的柔情。以及，滿眶柔情之後的，臉色呆滯。

“雲兒？”

蕭璃呆滯過後，心思也在轉眼間翻轉。

雲兒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剛剛說的，她聽到了嗎？她到底知道多少？

蕭璃想從輕塵的臉上找到答案，可是他差點忘了。她不動聲色的本領已經爐火純青，假如她不說。就算是自己猜破了頭，算盡了心機，也猜不出來。

蕭璃不說話，等著輕塵的下文，袖中的手卻不受控制的冰冷起來。

“你不遵守約定。”

只一句話，蕭璃便知道，該知道的，她都已經知道了。

蕭璃有些慌亂，上前一步想解釋，輕塵卻退一大步。然後驚恐的看著他。

蕭璃停下步子：“我沒有辦法。雲兒，你應該知道的。我為什麽會這麽做。”

“呵，沒有辦法？”

蕭璃看到面前的人扯開嘴角。雖是冷笑，雖然表情是嘲諷，可是依舊是那麽風華絕代。她每一次的轉眸，都牽扯起他一次的心跳。

他多希望她是他的。完完全全是她的，而不是即使她就近在眼前。心卻遠在千裏邊關。

“你當初明明與明夜定下半年之約，你要除去他，我很清楚，可是為什麽你不能大大方方的除去他？為什麽要暗殺，刺殺，下毒。派殺手，派兩千禦林軍設陷阱殺他？蕭璃，我安安分分的等著他。他安安分分的遵循你的約定，為什麽，你卻要反悔？”

眼前的人，一字一句的反問著自己，明明什麽表情都沒有。蕭璃卻在那種毫無起伏的容顏上，看到自己的落魄與失敗。

“為什麽？？？只是因為你啊。”

蕭璃慢慢說完。兀自苦笑了聲，笑容中卻滿是悲哀。

“因為我鬥不過他。你喜歡的人是他。而且， 只有他。”

蕭璃突然指著自己：“雲兒，我在這裏啊。你看看我，我一直都在這裏。兩年來，我循著你的腳步追，一直追到現在，我終於趕上了你的腳步，與你並肩站在一起。你就站在我面前。我能每天的看到你，聽到你，聞到你，知道你在幹什麽，知道你沒幹什麽，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你知道我盼著這一天盼了多久嗎？雲兒。”

“可是，你卻從未正眼看過我，你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施舍給我。你不笑，不哭，不鬧。安靜的可怕。就是這樣，我才明白，我是真的輸了。我輸給了蕭明夜。徹徹底底。”

“可是我不願意就這樣放手，你明明就離我這麽近。近到，我觸手可及。我用兩年的目標達到現在的目的，我相信，只要蕭明夜一死，我有足夠的時間，讓你真正的正視我。喜歡我，愛上我。所以，他一定要死。不管用的方法是什麽，只要結果是他死了，那麽，一切我都無所謂。”

蕭璃激動的說出一大串的話，正是因為自己不甘心，他一直覺得，若是沒有蕭明夜，自己或許，早就是這天朝的主宰，也或許，她的雲兒，也恩愛般與自己在一起。

輕塵扯起一個微笑，可是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蕭璃，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你嗎？”

蕭璃眼底亮了亮。沈默著不說話。

“因為明夜，永遠都不會說你今日說的這番話。”

“因為明夜，永遠都不會強迫我做任何事情。”

“因為明夜，永遠都希望我好，而且會尊重我所有的決定。”

“因為明夜，他會教我如何堅強，他會教我如何保護自己，他會教我，在任何時候都要自信隱忍。他會教我，只有堅強，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因為明夜，他把我看在與他同樣的高度，我不用俯視，不用仰視，就在他身邊，與他一起。”

輕塵睫毛刷下，看著自己純白衣衫的袖口，“可是，你卻要他死。你要他，為了救我而死。”輕塵猛的擡頭，只一句：“我不允許。”

四個字，清清淡淡，卻猛然把室內的溫度都降低，連氣流都感覺混亂起來。

而當這四個字落下，一並帶起的還有輕塵獨門配置的天仙散。這是以千分之一的天仙笑配合軟金散而配置而成的迷藥。

是的，迷藥。

蕭璃睜大的雙眼，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可是心中又覺得，有什麽不可置信的。她，確實會這麽做。

會這麽做的，也只有她了。只是有一些不明白，為什麽這一次，心，卻不痛了。

在心口默默跳動的那顆心臟，為什麽不痛了？不流血了？不撕心裂肺了？不肝腸寸斷了？

“我不殺你。即使我有那麽那麽多的理由可以殺你。可是，我依舊不殺你。因為，你不欠我。是我欠了你。所以這一次，我一並還給你。”

蕭璃看著面前的女子，毫無表情，身上的虛軟感更甚，卻依舊強自撐著身子，認真的，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我要走，離開王府，去救他。既然是你先違反規則，那麽我也有權不遵守規則。蕭璃，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一定，一定會救下明夜。我答應他，要護他安穩百年。我就絕不會讓他死。”

明明是毫無表情的神色，卻因為這麽堅定的話語，而變的鮮活起來。

蕭璃眼睜睜的看著她，推開房門，然後毫不猶豫的離去。

蕭璃在這一刻。終於克制不了自己，癱軟在榻上。

屋外，一片漆黑，明明沒有風，沒有寒冷，蕭璃，卻在這一刻，感覺有無邊的寒流朝他湧來。

而唯一的熱源，卻離他越來越遠。越臉越遠。

直至不見。

蕭璃閉眼，眼底一滴淚滑落。滴入枕中，很快消失不見。而他的雙眼，也慢慢閉上，唇邊，溢出一句微弱的話語。

“雲兒，明明只少了一個你，為何，卻空了我整顆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