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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不訴離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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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繼續被推開,陸陸續續進來十幾人。瀲灩頭也不擡,抱著懷中的琵琶。簌簌而彈。

有人影來到瀲灩的面前,瀲灩微微擡高眼,耀眼的紅服刺傷人的眼。

玄冥解開玄冰,玄月,夜鳶的穴道,下一瞬間夜鳶撐著晃悠悠的身體,撲向瀲灩,口中是掩飾不了的惡毒:“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瀲灩無視夜鳶的動作,任由她搖晃,撕扯著身上的衣服,空洞的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大紅新郎服,看著這個永遠都是淡漠睥睨的人此刻眼底隱藏不了的波濤洶湧。

玄冰倒在靠椅上,壓下心緒,如實稟報:“公子,是蕭璃,他擄走了輕塵小姐。還用宰相一家要挾。”

蕭明夜微偏頭,立即明白玄冰的話,用宰相大人要挾,那麽就應該是知道了輕塵的命格。他唯一能以此要挾的事也只有這件了。

蕭明夜壓下眼底的情緒,無波無瀾。“知道了。”

“公子,我立即帶人分頭去追,他帶來的人都差不多被我們殺了。諒他也跑不了多遠。”

“他不顧一切前來搶親,甚至不惜假扮匈奴。他自然還留有後手。應該有人會接應他。”頓了頓,看著瀲灩,蕭明夜清清緩緩的道:“去吧。若能找到蕭璃,提頭來見。”

“是!”玄碉,玄冥,領命下去。玄汐剛也想離開,卻被蕭明夜叫住:“玄汐,你也受傷了。不用去了。”

玄汐右臂上的血滲透了粉色衣衫,左手壓住手臂,她緊咬著牙,看著蕭明夜淡漠的神情,膝蓋重重砸在地上,有低泣響起:“都是我不好,公子讓我不離小姐的身,可是我卻無法沖破蕭璃的防線。這才讓蕭璃有機可乘。都是我不好,公子,請責罰我吧。”

不等蕭明夜發話,瀲灩卻突然道:“王爺的神策軍精英,你以為是那麽好對付的麽?”

韓肅拖開了失控的夜鳶,瀲灩沈吸了一口氣,瞥頭看著匍匐於地的玄汐,突然感覺有些心痛,這,多像曾經的自己。

“神策軍一千人,共分為十對,一隊最厲害,依次排名。剛剛在院中,我早就猜到王爺一定是帶著一隊前來。而把剩下的當做炮灰,目的就是為了拖住你們。好帶她走…。”

一句話未完,喉間卻突然被扼住了般,呼吸一瞬間變的困難。瀲灩猛咳嗽了一番,明明是如此的難受,瀲灩卻還是綻開笑容,第一次,不是帶著譏諷的冷笑,不是帶著疏離的艷笑,不是帶著面具的假笑。而是一種解脫的笑,毫無畏懼的笑。

“你中毒了。”蕭明夜瞥一眼瀲灩,又繼續淡淡道:“一日斷腸。”

咳嗽好了一點,瀲灩平覆呼吸,臉上的笑容不減:“雲輕塵嗅出我獨門的軟金散下毒方法,你也只憑看就一眼認出我中的是一日斷腸…”

“沒錯,這是我自己下的毒。我中了軟金散,按理說我是沒有內力和力氣,可是我吃了“一日斷腸”,所以,我能支撐到現在。”瀲灩低頭,細細撩撥著手中的琵琶。唇角邊綻開一個如花的笑靨。

“蕭明夜,我是一個將死之人,可願意聽聽我的故事?我一生沒有朋友,好不容易以為找到了一個朋友,可到頭來,我還是害了她。”

“很多事情,我從未和人提起,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想說說,也許是怕把這些也帶到地府去,給自己加重負擔,我希望,我今日說了,我能好好上路。來生,不要再記得今生的事。”

有訴訴的琵琶聲響起,如低語,如傾訴,時而歡快,時而悲沈。

“蕭明夜,你親眼看到過自己最親的人死在你面前的場景嗎?那樣睜大著眼睛死不瞑目的看著你。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

“那年,我八歲,因為饑荒,我一家人都死在逃難的路上。我的爹爹,我的娘親,一個個死在我的面前,都是那樣面黃肌瘦,然後睜著格外黑亮的眼睛看著我,似乎有話要說,似乎什麽都不想說。”

“後來,只餘下我和妹妹。我身體弱,動也動不了,而且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吃東西。我以為我就要死了。我覺得,死了也好。至少不會拖累妹妹。後來,我妹妹不知從哪裏拿了一個燒餅,然後遞給我,讓我藏起來。等沒人的時候再吃。雖然我不知道妹妹是從哪裏拿的,但是我知道,不是偷的就是搶的。我照做了,我剛把那個燒餅放進我破舊的衣服裏。就來了一群人,撲到我妹妹面前,把她掄起來然後又甩在地上,剛好就甩在我的面前。我親眼看到她的身體與地面摩擦,臉上的肌膚被磨破,血肉模糊,我還聽到身體落到地面,一聲悶聲,仿佛就響在我的心中。然後那群人,在我的面前,活活的打死了她。”

“我看著她睜大著眼睛看著我,眼角卻帶著笑,眼睛烏黑發亮,好像是說叫我不要說話,不然那些壞蛋也會打死我,也好像是說,姐姐,你快走,躲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吃。不要餓著了。”

“我一動不動,就那樣看著她死在我的面前。她才六歲。我曾經答應過她,要教她讀書,寫字。可是在我還沒來的及兌現我的承諾時,她為了給我一個燒餅,活活的被人打死。”

“蕭明夜,你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還記得那天突然下著雨,我衣服淋濕了,頭發也濕了。全身都濕了。我沒有任何的反應,就那樣看著地上的一團血泊。我那時想,要是我就這樣死了。也挺好的。反正,我沒有爹娘,連唯一的妹妹也死了。因為我。”

“我看到有一片青色衣角閃入我的眼中,然後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他就那樣看著我,好像冷笑,好像邪笑,又好像是嘲諷,不屑一顧。他身上的衣服很好看,很精致,卻依舊精致不過他的臉容。我從未看過比他更精致的人。我覺得他很美,不過是一個很美的惡魔。”

“那時,他看著我,隨意的手一揮,他身後的黑衣人就瞬間消失不見。然後沒過多久,那些打死我妹妹的人,被那個黑衣人隨手丟到我的面前。”

“他蹲下來,看著我,聲音好聽的不得了:“你做的很對,不要哭,即使再難過,也不要哭。”

“他邪邪一笑,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聚集在那個笑中,可是他說的話,卻殘忍至極:“你狠他們嗎?若是狠,就殺了他們。”

“他把一把刀丟到我面前,一把很精致的短刀,即使沒有陽光,我卻依舊看到刀面發射著冷光。”

“我看著他的眼神,受蠱惑般,撐起自己孱弱的身體。那時我都覺得很奇怪,明明我都要死了,為何還有那麽大的勇氣,把那些人都殺了。”

“他們的血賤在我的身上,臉上,我明明很害怕,明明害怕的發抖,刀都似乎隨時都能落下。可是他繼續對我說:“不要怕,你若是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他還說,“你要記得,若要讓自己過的好,就要去爭取,別人給的永遠也不是自己的。即使現在是自己的,可是終有一天,也會被奪走。”

“然後,是最後一句:“跟我走吧,你會是我最好的一把刀。”

“那是我初見璃王爺的時候。從那以後,他帶我回去。我學的是如何殺人,如何用最短的時間不讓敵人發出一點聲音,然後悄聲無息的解決掉屍體。我學的是算計,算計敵人,算計天下人。十年來,我雙手沾滿鮮血,不知道毀掉了多少家庭,殺了多少人。其實一直以來,我都那麽那麽討厭殺人。每當我扼住他們的咽喉,看著他們睜大著雙眼的時候,所有的一切又似乎重現。我的爹爹,我的娘親,我的妹妹。”

“每當我害怕的發抖,王爺就抱著我,他說,你不要怕,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嗎?你若是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從那之後,王爺送了我一把精致短刀,光鮮亮眼,卻一刀致命。每次在我還來不及看見他們的痛苦時,他們早已閉上了雙眼。也從那時,我的夢中,再也沒有出現過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

“我喜歡琵琶的聲音,總覺得它能抒發出自己最真實的東西。王爺看到我總是聽府裏的樂姬彈唱琵琶,他親自教我,用手握著我的手,手把手的教,就像當初手把手教我殺人一樣。”

“他說,瀲灩,你是我最好的一把刀,我就為了他,殺盡天下人。”

“他說,瀲灩,你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我就為了他,謀害天下人。”

“我這十年,刀光劍影裏走來走去,卻從來都不覺厭倦。都說殺手厭倦殺人,可我卻不一樣。我每次完成任務,看到王爺挑起的眉角,然後一句:“瀲灩,你回來了。”我就覺得,那一刻,王爺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所以,即使是我死了,也要完成王爺的任務。”

“我愛了王爺十年。我以為我能一直陪著他。即使,他對我說:“瀲灩,你是我最好的一把刀。”我都覺得無所謂,至少,這把刀,他不會輕易的丟棄,至少,這把刀,能一直陪伴著他。”

“可是,他對我說,“瀲灩,你自由了。””

“他不知,我就是他圈養的金絲雀,他是我整片天空,他都不要我了,天空都離我而去,我還有什麽自由?”

“璃王爺,最後再為你彈奏一曲,我為你寫的《長相思》,來生,我希望永遠都不要見到你。”

有如慕如怨的琵琶聲響起,有低語哼唱響起:

“月倚墻,照梧桐,夜幕垂,紅燭淚,生死相隨,不悔。今生,只願,陪君醉笑三千場,不訴離殤。”

嘴角有殷紅的血液緩緩流出,如花的笑靨卻更盛,一瞬間光華聚集,只為等待那一幕盛開的容顏。

琵琶弦斷,了卻半生癡纏。

室內無聲,夕陽落下,照著滿院的血泊,照著一地的殘骸。連空氣都充滿血腥。

“好好厚葬她吧。”

蕭明夜的聲音淡淡響起。鳳目依舊空蒙,眼底的銳氣卻越來越盛。

“明日,我們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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