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街火通明，而且每過一個轉角就有一批士兵巡查。

玄汐挑開簾子，身子探出去，對著今晚已經是第五撥巡視查探的士兵道：“是我，國士大人手下的——玄汐。”

外面的士兵顯然是認識玄汐的，當下恭敬的躬身：“原來是二護法，小人得罪了。不過欽差大人的命令，小人不得不從，我們還得按照規矩來，要檢查車上的人。是否……。”

士兵說的含糊其詞，但是輕塵卻聽懂了他未說話的話。

如今瘟疫當前，這些加強巡邏的士兵應該是蘇慕格外安排的。一方面是要嚴加防範那些中了瘟疫的人，不能到處亂走，並且不得再和其他人接觸。另一一方面是要巡視不能有任何人出去，或者進來。以免導致瘟疫散播傳染。所以這才會在晚上也一律要接受檢查。

輕塵大大方方的下車，夜鳶，韓肅也跟著下車。

“這是我此次出去聘請的名醫，同時也是大人的好友。不得無禮。”玄汐有些尷尬，此次請了輕塵公子，如今還要接受這等盤問。

“哦，原來是欽差大人的好友。屬下冒犯了。”士兵檢查一番後立即恭敬的垂手，又想了什麽，誠懇的道：“二護法此次闖出去，雖說是為了請名醫。但是還是違反了欽差大人定下的規矩，到時候，若是欽差大人怪罪下來，……”

玄汐打斷士兵的話：“你放心，我不會牽扯到你們的。好了，檢查完了，我們還得趕路。就這樣吧。”

玄汐說完，打發士兵離開。伸手恭請輕塵上車。領隊的士兵恭敬的行禮。

輕塵轉身，剛要踏上馬車。又頓足，仰頭看著漆黑的天，轉向來時的路，一陣涼風吹過，徹骨的寒，冷冽的冷。

子時已過，今天已經是新的一天。大年三十。是團圓的日子。或許帝京如今是一派燈火通明，繁華奢靡，祥和喜慶的氣氛，可又有誰知，這遠在千裏之外的荊州，是這般蕭條淒冷，被死亡籠罩著，被悲苦遮蓋著，被離別緊扼著，被，陰陽相隔著。

輕塵回頭，看著在寒風中依舊挺直的身軀。臉上的堅毅不可磨滅。輕塵微微苦笑，眼睛有些酸漲，低下聲音道：“辛苦各位了。不管這次的瘟疫有多麽的厲害，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同仇敵愾，我相信，一切的災難苦難都會過去的。”

說完，不管士兵們的目光，徑自上了馬車。

車馬轉動，有嗚嗚的風聲響起。

輕塵看著手中的碧鐲，眼底閃過堅毅的光芒。

蘇慕，我們會贏的。有我陪著你，有這麽多的人支持著我們，我們一定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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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鋪灑下來，是久違的艷陽天。

輕塵從馬車上下來，陽光穿透雲層，打在輕塵的臉上。輕塵瞇起眼睛，看著孤立無援般冷清的官邸，心，頓時提了起來。嘭！嘭嘭!嘭嘭嘭!一次比一次跳動的劇烈，強忍的眼淚，也似乎隨時都能潰敗、一發不可收拾。

“輕塵公子，請一定要救好我家公子。”玄汐一下子跪在地上，眼睛也開始泛紅，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疲倦的臉上卻異樣的堅持。

“起來吧。我家公子一定會救你家公子的。”夜鳶不忍心，快速扶玄汐起身，收起了以往的頑劣古怪模樣，一臉堅定的看著輕塵。

玄汐看著輕塵，隨即點頭，轉身快速上前推開門，輕塵毫不猶豫跟上。

穿過重重長廊，穿過層層房間，穿過一路上的死靜蕭條。穿過陰冷空曠，輕塵脫下夜鳶披上的狐裘，催促著玄汐走快些，走快些。仿佛只能有這麽一個念想，才能抑制住自己隨時頻臨崩潰的心。

腳步頓住，後庭只有一個幽靜房間，房間旁有幾株梅樹，幾株桃樹，梅花開的肆意張狂。其上是一個石階，石階上，坐著一個低著頭穿著深青色長衫的男子。

玄冥聽到聲音，緩緩擡起頭，不見初見伶俐作怪的樣子，此刻一臉悲愁，面若死灰。看到輕塵等人，突然回光返照般，蒼白的臉上也頓時泛起紅光，一下子跳到輕塵的面前，狠狠的抓著輕塵的衣袖，聲音有輕微的哽咽。

“輕塵公子，輕塵公子，輕塵公子……………。”

隨著一句句的輕塵公子，玄冥眼角泛紅，卻仿佛只記得喊輕塵公子，對於後面的話，根本無法思考。

輕塵輕易的從玄冥的眼中看到救命草一般的生機。

輕塵喉間酸澀，一遍一遍的對自己說：“雲輕塵，你要堅強！你要堅強！”

輕塵閉眼，掩下所有情緒。小心的拂開玄冥的手，示意韓肅開始分發絲絹。聽玄汐大致說了瘟疫的情況，當晚輕塵就配藥，然後用絲絹浸泡著藥液，籌劃著待一到荊州，就吩咐所有人都戴在臉上。這樣會大大降低感染瘟疫的幾率。

輕塵吩咐完，眼睛一直死死的看著緊閉的大門，即使前一秒還被滿心的焦灼，緊張，而滲出了汗，可這這一秒，心中突然被冷冽，刺骨的痛意侵蝕著。一遍遍，如針紮在心尖上。

明明只有幾步之遙，明明只是一扇門。輕塵卻覺得仿佛過了幾個世紀那麽長。

推開門，夾帶起一陣冷風，輕塵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步子踏進房內。卻驚了身後一眾的人。

“輕塵公子，別進！公子也感染了瘟疫。”

玄冥還在往臉上戴絲絹，看到輕塵的動作，立即停住，驚聲說著。

輕塵沒有絲毫的動容，反身撫著門，初升的晨曦照在輕塵的臉上，讓所有人產生一種幻覺，天資威儀，如鳳降臨。

只聽到她堅毅的說著不容反抗的話：“現在你們所有人都去休息，兩個時辰後，我有事要召見你們。”說著就重重關上門。

屋內一片死寂，呼吸可聞。

明明有著很濃重的藥味，輕塵卻依舊聞到了梅花冷香。那個，記憶中，最眷戀的味道。

白色紗帳，點染幾朵紅梅，如殷紅的鮮血一般，紅的妖艷。

巨大軟床上，絲被疊了好幾重，紅色的軟被上，素的古雅。素的雍容，是記憶中，最熟悉的味道。

黑發如瀑，全部鋪灑開來，散在白色的軟墊上。仿佛一匹精致的黑緞，折射著耀眼的光芒。

依舊是精致的臉型，劍眉，鳳眼，薄涼的唇，只不過此刻是一張蒼白的臉，毫無血色。

輕塵坐在床沿邊，指腹撫上蘇慕的臉，眉尖，睫毛，然後是薄唇，手指之下，是蒼白的冷，是毫無生氣的涼。

一顆淚珠毫無預兆的落下，滴在蘇慕的唇上。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淚珠，斷了弦，不可彈。

“蘇慕………。”輕輕的哽咽響起，輕塵摘下覆在臉上的銀色面具，面具應聲落下，一朵妖異的桃花灼灼其華。

凝白的皮膚，日漸成熟的絕美容顏。卻依舊掩不住落淚時的淒婉。

輕塵從被中執起蘇慕的手，一如想象中的冰冷。

放在自己的臉上，像撫摸他時那樣觸摸著自己的肌膚。想象著，他也正在這樣凝視著自己，這樣，像她對待他一樣的對待著自己。

修長的手指沾上淚痕，濕稠一片。

輕塵只知不知疲倦的喊著：“蘇慕，明夜，蘇慕，明夜，“仿佛只要這般叫著他，他就真的在聽她叫著一般。

輕塵淚眼模糊，看著安靜而沈寂的他，記憶卻在下一刻，變成他風趣的調笑，他勾著她的下頜，嗓音溫潤：“確實流光溢彩，顛倒眾生。”他繼續靠近一步，鳳目優柔，神情動情，一字一句也仿佛飽受熾熱的癡情：“果然是攝人心魂，讓人恨不能沈浸在此，哪怕是永受地獄烈火的焚燒，哪怕是萬死不辭，只願，停留在這一刻。這一秒。”

眼睛中湧出更多的淚，記憶也像炸開了個口子，不斷的噴湧而來。

那日，崖底呼嘯，有翻飛的白色衣袂，有眷戀的梅花冷香。

他抱著她的腰身，眼底有莫名的溫柔情緒：“若我在你身邊，你便，不那麽害怕。”

那日，在白玉橋上。他第一次卸下偽裝，忐忑而擔憂的問她：“留在天京城，可好？我能護你周全。”

那日，大雪紛飛，他白衣翩然，黑袍肆虐。

他揚起手，為她拂下發中落雪，鄭重道：“輕塵，我不要你與我生死與共，我也不會把你拉進這場宮闈戰爭之中。所有的，我一人抗。禍亂傾軋，我一人擋。不久的將來，我蕭明夜在此承諾，定會還你一個一世長安，攜手百年。”

輕塵閉眼，喉間發出低泣。強撐著睜開眼，低頭，重重吻上毫無血色的薄唇。

有堅毅的低語發出：“蘇慕，你等著。你許我一世長安，我雲輕塵發誓，必要許你安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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