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蓬萊殿

“這聖旨已經下了，姐姐這下心安了吧，說不定明年年底，姐姐懷裏可就有粉嫩的小娃兒了。”柳太妃吃著桂花糕，打趣著崔太後。

“是啊，那時候這宮中該熱鬧了，這麽多年，這偌大的宮殿就幾個人還真是冷清。”崔太後笑道。也跟著拈起一塊桂花糕，道：“如今皇上總算松口選秀，倒是了卻了哀家一樁心事了。”

“不知姐姐可看上了那家女兒？”柳太妃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這倒還沒，還是看皇帝的意思。”兒子自小聰明，萬事皆不用操心，有子如此，又有何求。

“姐姐倒是看得開，若是瑛兒也能像她皇兄那樣我倒也心安了。”柳太妃笑道。

“可千萬別，若是瑛兒也像皇帝那般像個悶葫蘆似的，這宮中還不得冷清死。”說罷，兩人都笑了起來。

“話說，瑛兒今年也有十三了，該給瑛兒選個駙馬了。妹妹可有中意的人選？”崔太後問道，瑛兒那丫頭可是打小被自己寵著的。

“沒呢，還得勞煩姐姐給看著呢，這丫頭太瘋，除了皇上沒人管得住，還不知何人敢娶？可被姐姐和皇上寵壞了。”柳太妃嗔笑道。

“那是瑛兒那丫頭招人疼，再說，瑛兒可是我們大周公主，不管是誰，娶了去都是天大的面子！”崔太後笑了笑，喝了口茶，又接著道：“瑛兒的婚事也該和皇上提提了，這駙馬的人選可要好好物色著，嫁妝什麽的待選秀後就得備著了。”

“那妹妹代瑛兒謝謝姐姐了。”柳太妃笑道。其實倒想和崔家結親，只是不知道太後的意思。

“妹妹這是哪的話，瑛兒可是哀家的開心果，這事可要慎重著辦。”柳太後道。不管怎麽樣，這婚事得拖到選秀後，如若此次六嬪沒有崔家之女，把瑛兒嫁予崔家，倒是不錯的選擇，皇帝疼愛瑛兒，若是她百年去了，崔家也算是有份保障。

此時正在因著聽不進去夫子講課而在不住打盹的宇文瑛，自是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已經被算計上了。

“姨娘，我恨！”觀雲閣裏，柳嵐嵐眼睛微紅，臉上的憤恨與不甘卻是怎麽也掩藏不了的。

“都是姨娘不好，嵐嵐，不要再想那些不屬於你的了，好嗎？”許姨娘看著女兒，心中絞痛。怪只怪自己的身份太低，累及女兒。

“這不是姨娘的錯，是嵐嵐沒有那個命罷了。只是我真的不甘願，比起她們，我差在哪裏，那些規矩，我練了一遍又一遍，花了十二萬分的功夫，只為了那渺茫的希望，只是如今…….”那道聖旨毀滅了自己最後一絲希望。

“嵐嵐，聽姨娘的話，不要再想那些了，若是進了那裏也多半是個妾，不若嫁個正經人家做嫡妻。”許姨娘勸道。

“是啊，姨娘你說的對，柳茵茵、柳素素你們不是正經嫡女嘛，到頭來還不是給人做妾！”說罷，又哭又笑，似呆傻了般。

“嵐嵐，你這又是何苦。”許姨娘倒是忍不住了，淚水直流，對於這個女兒，自己真不知不該如何是好了。

“也罷，上天不給我柳嵐嵐機會，我倒要看看她們能在那裏能混出個什麽樣來。”似夢魅般低喃道。

夜色朦朧，柳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半響無聲，似已神游。翠玉看著天色，心中甚是疑惑，若是平時，老太太早就歇息了，今兒個怎麽一點動靜也沒。

微涼的晚風吹來，翠玉打了哆嗦，趕緊給老太太拿了件外袍披上。見老太太回了神，輕聲道：“老太太，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夜晚天涼，若是動著了可就不好了。”

“無礙，我這身子骨還硬朗，倒是你，穿得單薄了些，去加件衣裳吧，這晚，還要等會才能睡。”柳老太太道。

“謝老太太體諒。”說罷，走到外間吩咐守門小丫鬟去取衣物。還未轉身回去，便遠遠看見二小姐帶著丫鬟過來了。這就是老太太遲遲不睡的原因？趕緊迎了上去。

“翠玉姐姐，老太太可睡了？”柳茵茵見著翠玉，輕聲問道。

“沒呢，二小姐有事？奴婢這就去通報下。”翠玉欲要通傳。

“不用通報了，茵茵你進來吧，翠玉關上們，在外侯著吧。”老太太的聲音從裏間傳來，似早已察覺外間的動靜。

待柳茵茵走進裏間，見老太太批著外袍靜坐著，桌上的茶水已涼，便知老太太等候自己已久，心中微微痛，跪在了老太太的跟前，淚水止不住的下滑：“祖母，茵茵辜負了您的期望，是茵茵不孝。”

“跪著做甚，起來吧。”看著這個自小就被她教養的孫女，老太太眼眶微紅。

“祖母，茵茵也不想那樣，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可是那樣心好痛……”柳茵茵痛哭道。

輕輕拍拍柳茵茵的肩膀，嘆息道：“不要強迫自己，感情的事情不是誰都能控制的，臻兒也是不錯的孩子。”其實，說實在的，這還得怨她，畢竟當初是她將鐘臻帶到柳家的。

“祖母……”柳茵茵已是泣不成聲。

“選秀的事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和太妃娘娘以前也稍微提到過，娘娘心中也有點數了，過陣子，我再遞牌子進宮，將這事情明說了，再跟娘娘求個旨意，圓了你所想的。”柳老太太沈吟道，求了旨，大太太也不會多說什麽了，就是有些想法，也掀不起浪花來。

“祖母，茵茵對不起你……”自己打小就是老太太培養著的，又怎不知老太太的心思，如今為了一己之私，還要勞煩祖母為自己操勞，真真是說不過去。

“莫要多說了，將來過好了，才不枉祖母的一番心思。”柳老太太輕聲道，只是，苦了素素。

“你母親今日尋你說話了？”

柳茵茵點點頭，母親的心思，只是如今也是要辜負了。

“她的話你且應著，此事莫要聲張。”老太太道，到時候大太太要知道柳茵茵嫁給鐘家人怕是要心生嫌隙了。

“祖母放心，茵茵省得。”柳茵茵道。這事情若是讓母親知曉了，怕是要生事的。

柳老太太點點頭：“若是有空，去你三妹妹那邊敘敘舊吧，畢竟你們也是姐妹。”

柳茵茵微微點點頭，她這般自私，除了祖母，第二個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堂妹了。

這夜，柳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卻說柳霏霏自日上得知了這選秀的旨已下，著實心中空蕩蕩的，有種說不清的感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娘子，還沒睡？”鄧清修睜開惺忪的睡眼，無力道，這都什麽時辰了。

“夫君，吵醒你了？”柳霏霏輕聲道，語氣中微微有點不好意思。

“恩，沒甚事兒，日上也睡了不少，還為三妹妹煩惱？”鄧清修問道，自家娘子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愛鉆牛角尖。

“恩，總是有點憂心，若是得不到聖眷，妹妹可能這輩子都要孤身一人了。”柳霏霏道，本朝宮規，只有妃位以上才有生子的資格。

“三妹妹的才華、容貌這世上也難找出第二個來，娘子勿要要擔憂了。”輕輕的摟住柳霏霏，拍了拍她的背。

“可妹妹的性子冷了些，若是皇上不喜歡怎麽辦？”柳霏霏道，心中怎麽也不安穩，這聖旨下了，進宮之事怕是定在釘子上了。

“娘子太小看三妹妹了。”鄧清修道，柳霏霏這牛角尖鉆得有點深。

“我知道妹妹心思通透，可這是男女之事，妹妹自小在家，不知這情滋味，若是單單的陷進去可如何是好？”柳霏霏皺著眉頭。

“娘子，就算不入宮，三妹妹也要嫁給別人的，你也不能保證就能找個與三妹妹心意想通的人來。”其實他倒覺得也只有聖上那般人物才能配的柳素素，三妹妹仙氣太重，一般男兒還真難以與之匹敵。只是這話不敢當著娘子的面說，畢竟後宮和後院是不同的。想當初，他第一次看到那個小姑娘時，就覺得那個女子不識人間煙火，如今已是三年不見，怕是出落的更美了。

“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想不通，這入宮不能和嫁作平常人家一個樣子的。”柳霏霏繼續鉆牛角尖。

“娘子，你這般煩勞又有何用，不若明日去回去看看三妹妹可好？”鄧清修小聲問道。

“還是不要去了，我這心中煩悶，到時候妹妹心中自責，倒是不好了。”

“娘子，今兒個怎麽凈想些不好的，往好的想想，你怎知皇上不會對妹妹青眼。”鄧清修安撫道。

“也罷，不想了，妹妹的命想必不會差。”柳霏霏道，只能祈求上天了，轉個身，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不若我明日去寺中給妹妹求上一簽吧。”

鄧清修都不知道要說什麽了，自家娘子都想到這個了，若是不順著怕是今夜也無法睡了，只得道：“也好，明兒我也無甚大事，和你一起去，帶上母親和鳴兒，大家也都求支，保個平安。”

柳霏霏點點頭。

借月光，看著懷中妻子，眉頭輕皺，肌膚晶瑩剔透，曼妙的身子貼著自己，心想，若不是時候不對，自己還真想快活一下。

翌日一早，柳清修便命人備好車馬，帶上家人前往萬德寺。待落了轎，鄧清修信步走上臺階，二十幾個家丁早已整齊的列在正殿前，七、八個丫鬟亦在外邊小心候著，心道：“好大的架勢。”

欲要向前，便被一小僧攔了去，道：“施主留步，黃家小姐正在求拜，還勞請施主至他殿參拜。”

卻是無法，這黃家不是旁的，卻是當朝左相家，鄧清修也通曉俗物，懂得人情世故，未予為難，作揖道：“倒是我們來的不巧了，打擾小師父了，我們還是晚點再來正殿。”

說罷，便領著一家人行至來到了稍小一點的宇光殿。柳霏霏心裏倒是有點不爽快，若是平常，也不至於這般小氣，只是聽聞黃家小姐，便不是滋味了。這黃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第一美人，家世更是了不得，以後怕是素素入宮後最大的威脅了，今兒個拜個佛求支簽就有這麽大的架勢，怕是不怎麽好相處主兒。

若是柳素素知道柳霏霏現在的想法，必是無語，這架勢足又怎會顯得出性格，只怕是柳霏霏心念著自家妹妹，不由得什麽都想的過了罷了。

宇光殿裏虔誠求拜之人也不少，靠門之處也有一兩個解簽的和尚，求解之人不少，看著倒是熱鬧。

借著佛旁的燭火燃上素香，跪於蒲團之上恭敬的叩頭，妙琴上前接過香轉身□香爐，一旁的小和尚適時遞上簽筒。柳霏霏心中默念所求之事，束手輕搖，一支簽應手而落，只見簽上寫的：

羨君兄弟好名聲只管謙撝莫自矜

丹詔槐黃相逼近巍巍科甲兩同登

旁邊拜完的鄧夫人見柳霏霏求完，心下好奇，問道：“何簽？”

柳霏霏柔聲道：“看著意思倒是不錯的，還要看師父怎麽解。”

鄧夫人點點頭：“去那邊給師父看看吧。”

略微等了兩個解簽的，便到了鄧家，柳夫人的簽自是求丈夫兒子仕途的，按著和尚判的倒也不錯：一番波折後，仕途必會順暢。完了柳霏霏也遞上簽，和尚看了會，沈吟道：“施主這簽可是為何人所求？所求何事?

“回師父，是給我妹妹,求大運”柳霏霏回道。

和尚點點頭道：“此為上上之簽，所謀所望皆如意，福祿榮華件件全，令妹倒是富貴如意之人。”

柳霏霏聞言心中稍安，倒是松了口氣，這寺香火鼎盛，緣著就是這兒師父解簽還是很準的。一起向和尚道了謝，便陪著鄧夫人在後院中說了會話。

待鳴兒玩著累了，鬧著要回去，鄧夫人和柳霏霏見正殿還被封著，那群丫鬟、仆人不見有退散跡象，便也覺著無意思，反正簽也求了，遂讓丫鬟伺候著回去了。只是柳霏霏對著那黃小姐心中的微詞更多了。

卻說這柳家，自聖旨下了，柳老太太就給府內三位小姐下個禁令，若無她允許，不得出府。這還有幾個月了，可不能再出甚岔子了，上次柳素素娶了趟江家就出了事兒。

柳素素倒也覺著不錯，本就不想出去應付著，這禮儀規矩也學得差不多了，偷得閑，整日研著《醫經》，折騰花花草草,倒是閑適自在。

想老天見不得人閑，幾日後，老太太也不知從何處尋來位廚娘，喚作沈大娘，讓柳素素跟著學做些家常菜。柳素素覺得新鮮也上了心，有模有樣和新師傅學了起來。

三日後，柳素素看著盤子中黑乎乎的東西，苦笑了，今兒個算是知道“難”字怎麽寫了。旁邊的巧春忍不住笑了起來：“三小姐，也有您學不會的……”她一直以為小姐無所不能，沒見著什麽事情能難住小姐，卻不想在廚藝上遇上了砍子，她和妙書可是一學就會。

妙書也想笑，卻是顧忌著自家小姐，只是怎麽也憋不住，嘴角上揚，小姐沮喪的表情可是自己沒有見過的，往日小姐總似那萬丈冰峰之上的孤美雪蓮，聖潔無暇、清麗高貴，美則美矣，卻讓人難以接近，這樣的小姐倒是沾染了一絲絲俗淡之人的氣息，但也不錯。

看著自己的兩個丫鬟，柳素素撇撇嘴，至於嘛，她栽跟頭，她倆這麽樂：“你家小姐我今天心情好，這盤我親自做的香菇青菜就賞給你們做晚膳吧。”

頓時，妙書正上揚的嘴角僵住了，巧春也皺起了眉頭，這能吃嗎？兩人異口同聲道：“小姐……”

“怎麽了，叫小姐做甚，剛剛你們笑的可開心了，想是喜歡的很，不給你們，旁人可是會說我虧待你們的。”柳素素滿意兩個丫頭現在的表情。

“小姐，我們知錯了。”妙書笑道。

“對呀，小姐，我們知錯了，小姐……不要嘛……”巧春撒嬌道。這聲音，滲人的慌，聽得柳素素和妙書一陣哆嗦。

“好了，好了，怕了你們了，不會給你們吃的，只是一會兒沈大娘來看，可如何是好，這菜我可不好意思端上。”柳素素道，這盤香菇青菜可是要毀了自己的一世英明。

兩個丫頭同時搖搖頭。

柳素素嘆了口氣，以前無論學什麽先生都是誇自己，今兒個怕是要對自己嘆息了吧。

柳素素想的也不錯，當沈大娘看到這團黑黑的香菇青菜，卻是徹底的呆掉了，不是說三小姐聰明靈巧，才貌雙全麽？怎麽一點做菜的天分都沒有。半響，嘆息了一聲。

又過了半個月，老太太看著桌上花花綠綠的一片，卻不知怎麽下筷子，青菜明顯的燒過了頭、東坡肉明成色太深，怕是放多了老抽。柳茵茵倒是夾了一筷子，這三妹妹的面子怎麽也要給的，只是剛剛咽下，便立即拿起桌邊的水，猛地喝下了一碗，不說這火候，怎麽這麽鹹！

柳素素見狀，趕緊道：“老太太、二姐姐今兒還是算了，這菜不太對味，過幾日再嘗吧。”

柳老太太也放下了筷子，扯了扯嘴唇，微笑道:“這廚藝還是放下，多花點時間在功課上吧。”本打算讓這孫女學做幾個家常菜，若是以後有機會做了也能因著得青眼，如今看了，若是日後做了，怕只會得白眼吧。

柳素素聞言也是著實松了口氣，對於廚藝，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道：“謝老太太，素素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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