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燕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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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十年代出生的劉燕芝的生活中,大部分事物都是相似且略微乏味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物就像從一個模子中倒出,總是有著可惡的相同之處。比如賣煎餅果子的攤位總在巷口,比如理發店中一定售賣不知理發師從哪裏進貨來的品牌不明的日化品,比如每戶人都會有一對大清早起來吵架的夫妻作鄰居。大院裏的女人喜歡在孩子去上學後串門拉家常,往門口一站,腳一伸,肩膀頭再往門框上一靠,那就代表,她不會輕易走開了。男人們總在下了工後吆五喝六地喝酒打牌,臉上永遠是不耐煩的表情,嘴裏的話永遠不幹不凈。再比如……鎮上的實驗中學和市裏的實驗中學,明明市裏那所學校要大出鎮裏的幾倍,卻偏偏要叫同一個名字。

劉燕芝在她初二升初三那年的五月份,跟著下海做生意的老劉去了市裏,她也就從xx鎮實驗中學的學生變成了xx市實驗中學的學生。只是這生意沒做多久,老劉被合夥的小學同學卷走了本,也就只能帶著劉燕芝回到老家。

這場風波並沒怎麽波及到劉燕芝。在那個年代,她爸媽兩個都算是有編制的正式工,一個做小學老師,一個在礦上當會計。雖然下海賠了錢,但也並非全部身家。所以對於劉燕芝來說,至多便是她爸帶著她扛著鋪蓋回鄉時,站在門口被她媽訓得和孫子一樣,她弟弟躲在她媽後邊偷笑,被她一個白眼瞪回去。還有,是她的頭銜,又從xx市實驗中學變回了xx鎮實驗中學。

劉燕芝是個心大的人,也就是回來第二天,她就自己收拾好書包,到學校上學去了。

在去市裏前,她就在這念書,倒也省了和學校打招呼。進大門時她碰見她英語老師,朝他問好。英語老師向她點頭,眼裏滿是促狹的笑——她爸被同鄉坑了一筆的事早在這個小鎮上傳得人盡皆知,當初眼紅她爸下海做生意的人倒像是心上放下一塊大石,有得樂呵了。

劉燕芝背挺老直、下巴擡老高,昂首闊步地進了初三三班的門。

如果早叫她曉得,那天會碰上落嘉一,她定會好好將自己拾掇拾掇,至少洗個頭、再把頭發好好紮起來。還有那身因為下水次數太多,早就藍不成藍、白不成白的校服,她起碼會頭天把它壓在床底下,好別讓它那麽皺巴。

劉燕芝到班裏時,那兒才兩三個人,都是女同學。女同學們看到她,上來好奇地扯住她問東問西,問得最多的,還是問她咋就轉了學又回來了。

劉燕芝實話實說,幾位女同學一齊“哦”,語調拖得很長,還轉幾個彎,聽不出什麽意思。

“不過你家雙職工,賠點錢也麽啥嘛。”一個女同學“哦”完,意味深長地看她。

“那可不能這麽說,我家也沒錢,少一點也嗆!”劉燕芝聽著不舒服,伸手去撓那個女同學癢癢。班裏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了,也都是新奇地看著她,問候她幾句,也有人加入對她的問詢的隊伍。女同學笑著往後退,去躲她那只不安分的手,退了沒兩步,就狠狠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發出一聲悶哼,劉燕芝和女同學立刻不笑了,去看那個剛剛進來的人。

那是個女學生,個子比劉燕芝她們幾個都高,瘦的像一根電線桿。半長不短的頭發散著,厚重的劉海和藍色的口罩把臉遮得只剩兩只眼睛。外邊好像下了小雨,她手裏拿一把厚實的大紅色雨傘——那樣的傘劉燕芝先前在市裏百貨店見過,要二十塊錢一把嘞!她整潔的藍白校服熨帖地穿在身上,刷得雪白的舊球鞋濺了些泥水,但還是能看出是個愛幹凈的人。

劉燕芝以前沒在班裏見過她。

踩人的女同學忙道了歉,高個女生搖搖頭說句“沒事”,然後朝最後一排走去。她走路時低垂著頭,肩背也有些向裏蜷縮,像是微駝著背一樣。她走起路來很慢,步子還有些浮,像極了劉燕芝看過的露天外國電影裏的“幽靈”。

她說的是普通話,語氣輕輕的,但有點嚴肅,像電視裏的播音員。

劉燕芝突然對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誰啊,是我們班同學不?”劉燕芝問周圍一圈同學。

“你不曉得哇,你走了不久她就來了,說是市裏邊轉過來的。”一個女同學湊到她耳邊給她解釋。

幾個女同學好像一下來了勁,七嘴八舌起來。

“聽說她小學讀了六個年級哇,是蹲了一年嗎?”

“那我在外邊聽說大城市就是讀六個年級嘛。”劉燕芝皺起了眉。

“她好像是,會下那個什麽棋,還比賽過。而且她學習好,老師誇她好學生。”叫劉娜的女同學說。

“那我聽說她媽生活作風不好,她也好怪哦,也不說話,也不理人。”說話的是個男同學,之前坐在劉燕芝的後面。

“誰教的你這麽說?你一個小子怎麽這麽說人家?是不是嫉妒人家?”劉燕芝瞪圓了眼——這話這麽毒,他跟誰學的?

“誰要嫉妒她一個醜八怪了。”男同學不服氣地反駁。他這話說得很響,又趕上班裏突然安靜下來,一下子被一教室人聽得一清二楚。

這群男女學生正是愛看熱鬧的年紀,於是這群人“刷”一下把目光朝講臺邊上的她們投來,又“刷”一下朝著話題中心的人物投去。劉燕芝多少有些心虛地看向那個女生——她已經取下了口罩,在整理桌子上的書。她仍然垂著頭,黑色的發擋著,看不清她的眼睛。在她淺淺的動作間,劉燕芝看到一大片紅色的胎記,像一塊巨大的傷疤,張牙舞爪地趴在她的右臉上。

好像察覺到她在看她,她擡起頭,目光在空氣中很快地和她交匯了一下,就又把頭埋進書裏去了。

劉燕芝認出她來了。

她並沒有什麽反應,坦然得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

可劉燕芝知道她肯定聽見了。

一群學生見當事人都不在意,也就失去了興致,各幹開各的了。

“連個土話都不會說,裝得要死嘞。”那個男同學還在嘟嘟囔囔。

劉燕芝突然不想理會他了。她穿過幾個女同學,找了個空位坐下。

這位置離那個女生只有一條過道,那個女生再沒看她一眼,平靜得像是壓根聽不懂土話。劉燕芝邊把書收拾進桌洞裏去邊偷偷打量她,心裏懊悔得要命。

“劉燕芝!聽課啊!”王班目光銳利,在講臺上把黑板擦扣得砰砰直響。一教室人半是看戲半是憐憫地朝她看來,只是這其中並沒有包含那個女同學的目光。劉燕芝餘光瞥見她仍然伏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寫寫畫畫什麽。劉燕芝卻好像背後嚼舌根的人是自己一樣,臊得要命,一眼都不敢再看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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